冬天真正到来的时候,高三第一学期已经快要结束了。
教室窗户每天都被雾气糊上一层白。
早读的时候,张甜甜一边背英语单词,一边把手缩进袖子里,像一只拒绝面对寒冷的仓鼠。
宋小雨看了她一眼。
“你这样翻书不方便。”
张甜甜把袖子伸得更长。
“方便和温暖之间,我选择温暖。”
陈明月把保温杯放到她桌上。
“喝点热水。”
张甜甜感动得眼泪汪汪。
“明月,你就是冬天里的天使。”
宋小雨幽幽地说:
“准确来说,是带保温杯的天使。”
我坐在座位上,抱着自己的保温杯,觉得这个世界终于理解了热水的重要性。
当然,这个理解来得有点晚。
我曾经也是一个冬天喝冰饮料、跑完步随手灌凉水的热血少女。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我喝热水。
按时复健。
不乱跑。
每天被马晓雨监督。
人生被迫走向成熟。
而就在这种成熟又压抑的高三冬天里,平安夜悄悄靠近了。
最先让我们意识到这件事的人,是张甜甜。
那天早上,她拎着一个巨大的红色塑料袋走进教室。
袋子沉得像里面装了半个水果店。
她把袋子往讲台旁边一放,气势十足地宣布:
“同学们!平安夜苹果福利来了!”
全班安静了一秒。
然后宋小雨抬头。
“你转行做水果批发商了?”
张甜甜叉腰。
“这是祝福!”
宋小雨看了一眼那袋苹果。
“祝福按斤卖?”
“你不懂仪式感!”
张甜甜说完,开始给每个人发苹果。
一个一个塞。
前桌一个。
后桌一个。
隔壁组一个。
连班主任桌上都放了一个。
她发到我这里时,特意挑了一个颜色最红的。
“欣怡,给你!祝你复健顺利,考试顺利,未来顺利,总之全部顺利!”
我接过苹果。
沉甸甸的。
红得很漂亮。
“谢谢甜甜。”
她立刻转身,又给马晓雨挑了一个。
“晓雨,这个给你!平平安安!”
马晓雨接过苹果。
她的动作还是比别人轻一点。
“谢谢。”
张甜甜等了两秒。
马晓雨顿了顿,补充:
“也祝你平安。”
张甜甜瞬间捂住胸口。
“晓雨主动祝我平安了!”
宋小雨在旁边非常冷静:
“她只是礼貌回复。”
张甜甜:“你不要破坏气氛!”
王璐已经举起手机,拍下了桌上一排苹果。
“高三平安夜资料。”
我看着她。
“王璐,你的历史资料到底要存到什么时候?”
王璐想了想。
“毕业以后。”
宋小雨补充:
“也可能存到张甜甜老了还拿出来回忆自己曾经批发苹果。”
张甜甜抱着苹果袋,愤怒地说:
“这是爱!”
陈明月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正在给苹果贴小便签。
每张便签都写得很认真。
“平安顺利。”
“高三加油。”
“好好睡觉。”
“不要熬夜。”
她递给我的苹果上,贴着一张浅黄色便签:
慢慢来,也是在往前走。
我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明月,你现在也学会复健系鸡汤了。”
陈明月温和地说:
“因为适合你。”
我无法反驳。
她递给马晓雨的苹果上写着:
愿你有想去的地方。
马晓雨看见那行字时,手指轻轻停了一下。
我也看见了。
陈明月没有多说,只是笑了笑。
她一直是这样。
不会大声追问,也不会强行安慰。
但她会把最合适的话,轻轻放到人手里。
就像这颗苹果。
上午的课照常进行。
苹果摆在桌角,红色的一颗,让灰白色的高三试卷看起来没那么冷酷。
数学老师讲函数的时候,张甜甜偷偷摸了摸苹果,又被陈明月提醒专心听课。
宋小雨小声说:
“苹果不能帮你解题。”
张甜甜悲伤地说:
“但它能给我精神支持。”
我低头看着桌上的苹果。
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医院。
那时候,我还没有醒。
准确来说,是我的身体没有醒。
妈妈坐在病床边,给病床上的我削苹果。
我站在门外,用着马晓雨的身体,看着她一圈一圈削下苹果皮。
苹果皮很长。
没有断。
马晓雨那时候告诉我:
苹果皮不断,愿望就会实现。
我当时站在门口,看着妈妈把苹果切好,递给“马晓雨”这个身份的我。
那个苹果很甜。
甜得让我差点哭出来。
现在,我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自己的身体里。
桌上有张甜甜发的苹果。
旁边的马晓雨也握着属于她的那颗。
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
可那条没有断的苹果皮,忽然又从记忆里浮出来。
像一条很细很细的线,从医院那间病房,一直连到现在这个高三教室。
我低头给马晓雨发消息。
【董欣怡:晚上有空吗?】
她坐在我斜后方,很快抬头看了我一眼。
然后手机震动。
【马晓雨:复健后?】
我:“……”
她现在已经默认我的所有活动都要排在复健之后。
很合理。
也很伤人。
【董欣怡:对,复健后。】
【马晓雨:有。】
【董欣怡:学校附近小亭子见。】
【马晓雨:做什么?】
我看着桌上的苹果,笑了一下。
【董欣怡:进行平安夜限定仪式。】
过了几秒,她回复:
【马晓雨:不要乱跑。】
我握着手机,深深叹气。
平安夜限定仪式还没开始,监督已经到了。
晚上放学后,天已经黑得很早。
学校附近的小亭子在一片安静的绿化带旁边,冬天没有什么花,只有几棵常青树还留着深绿色。
路灯亮着。
冷风从树枝间吹过来,带着一点干燥的寒意。
我裹紧围巾,坐在亭子里等马晓雨。
腿上放着一个小袋子。
里面有两个苹果。
一个是张甜甜给我的。
一个是我放学后又买的。
其实班里已经发过苹果了。
但我还是想买两个属于我们自己的。
平安夜仪式嘛。
要正式一点。
马晓雨来的时候,手里也拿着张甜甜给她的那颗苹果。
她看见我面前的袋子,停了一下。
“你又买了?”
“嗯。”
“苹果已经有了。”
“这个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是愿望专用苹果。”
马晓雨看着我。
“苹果有这种分类?”
“今天开始有。”
她沉默了两秒。
“你又在给食物加意义。”
“这是董欣怡式传统文化创新。”
“听起来不太可靠。”
“但是很有仪式感。”
她没有继续反驳,在我旁边坐下。
冬夜的小亭子有点冷。
我把两个苹果拿出来。
红色的果皮在路灯下泛着亮光。
我又拿出小水果刀。
马晓雨立刻看向我。
“你要削苹果?”
“对。”
“你会?”
我自信满满。
“当然。”
她没有说话。
但那个沉默非常不信任。
我立刻补充:
“我妈妈削得很好。”
“那是阿姨。”
“我看过。”
“看过和会,是两回事。”
“马晓雨,你不要在仪式开始前打击主持人。”
她看着我手里的苹果。
“注意手。”
“知道。”
“刀不要太深。”
“知道。”
“苹果皮容易断。”
“知道。”
我深吸一口气,把苹果放在掌心里。
这件事比想象中正式。
我本来以为削苹果很简单。
不就是转着削吗?
可是当我真的握着苹果,开始第一刀的时候,才发现事情不对。
苹果皮比试卷还难处理。
试卷至少不会乱滑。
苹果会。
第一圈刚开始,我就差点削歪。
马晓雨立刻说:
“手稳一点。”
我屏住呼吸。
“我很稳。”
“你的表情不像。”
“我现在很专注。”
“你现在表情像在拆炸弹。”
我手一抖。
苹果皮差点断。
我立刻僵住。
“不要说这种恐怖的话!”
马晓雨看着那条摇摇欲坠的苹果皮。
“差点断。”
“我看见了!”
“刀不要太深。”
“马老师,你这个时候的指导压力很大。”
“你可以不听。”
“不行,你说得对。”
这就是最气人的地方。
马晓雨说得对。
我只能听。
我重新调整角度,慢慢削下去。
苹果皮一圈一圈垂下来。
细细的。
红色的。
在路灯下晃得非常危险。
我从来没有这么认真对待过一个苹果。
高考数学压轴题都没有让我这样屏息凝神。
不。
数学题至少错了还能重做。
苹果皮断了就断了。
不能撤回。
马晓雨坐在旁边,安静地看着。
她没有伸手帮我。
不是因为她不能。
现在她能碰到苹果,也能拿起刀。
可是她没有。
我知道,她是在让我完成这个仪式。
就像那次愿望灯,她自己写下愿望一样。
有些东西,必须由某个人亲手完成,才有意义。
最后一圈时,苹果皮已经垂得很长。
我紧张得手心都有点出汗。
“马晓雨。”
“嗯。”
“它要是断了怎么办?”
“那就再削一个。”
“那愿望会不会打折?”
“没有科学依据。”
“可是仪式感有依据。”
她想了想。
“那就不要断。”
“你说得很轻松!”
我咬紧牙关,小心地把最后一段苹果皮削下来。
刀尖轻轻一转。
红色苹果皮完整地落下。
没有断。
我愣了两秒。
然后整个人差点跳起来。
当然,因为复健限制,我没有真的跳。
我只是非常克制地握拳。
“成功!”
马晓雨看着那条完整的苹果皮。
也轻轻松了一口气。
我把苹果皮放在纸巾上,郑重展示。
“看!没断!”
马晓雨点头。
“嗯。”
“你刚才是不是也紧张了?”
“没有。”
“你明明盯得很认真。”
“怕你削到手。”
“只是这样?”
她移开视线。
“嗯。”
我看着她,笑了。
没有拆穿。
我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她。
“给。”
马晓雨没有立刻接。
“给我?”
“对。”
我把苹果往前递了递。
“愿望实现券。”
她看着我手里的苹果。
“什么愿望?”
我说:
“你自己许。”
风从亭子外吹过,树枝发出很轻的声响。
远处学校还亮着几盏灯,晚自习结束后的校园渐渐安静下来。
马晓雨慢慢接过苹果。
她的指尖碰到我的手。
很凉。
但是真实。
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我在病房门外问她:
“你妈妈给你削过苹果吗?”
她没有回答。
那时她透明,站在我旁边,看着我妈妈给病床上的我削苹果。
那条苹果皮没有断。
可那个愿望似乎是属于我的。
希望董欣怡醒来。
后来我真的醒了。
现在,我亲手削了一个苹果。
虽然技术一般,过程惊险,表情像拆炸弹。
但苹果皮没有断。
这一次,我把愿望交给她。
不是替她许。
不是替她写。
不是替她记住。
而是让她自己许。
马晓雨握着苹果,很久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着那颗削好的苹果。
白色果肉在冷空气里显得很干净。
她的手指慢慢收紧,又松开。
我没有催她。
许愿这种事,不能催。
尤其是马晓雨的愿望。
它们长得很慢。
像绿萝的根。
一开始看不见,后来才一点一点从水里伸出来。
过了很久,马晓雨终于开口。
声音很轻。
“希望明年这个时候,我们都在自己想去的地方。”
我怔住。
这句话说完后,亭子里安静下来。
不是空的安静。
是有什么东西落下以后,连风都变轻的那种安静。
明年这个时候。
我们。
自己想去的地方。
这不是“希望董欣怡醒来”。
也不是“希望大家平安”。
这是一个带着未来的愿望。
而且里面有“我们”。
我看着马晓雨。
她低着眼,手里握着苹果。
路灯落在她脸上,显得她睫毛很长。
我忽然觉得,她真的变了很多。
以前的她很少许愿。
因为许愿需要相信未来会回应自己。
后来她在愿望牌上说,希望董欣怡醒来。
那是给我的愿望。
现在,她终于说:
希望明年这个时候,我们都在自己想去的地方。
她把自己放进了愿望里。
也把我放进去了。
我胸口有点热。
于是我低头咳了一声,故意用轻松语气说:
“马晓雨同学,这个愿望很高级。”
她看向我。
“高级?”
“嗯。”我点头,“比张甜甜的‘英语听写放过我’高级。”
“她也写了吗?”
“她在便签背面写了。”
马晓雨沉默了一下。
“很像她。”
我笑了出来。
然后看着她手里的苹果,问:
“那你想去哪里?”
马晓雨的手指轻轻停住。
风从亭子外吹进来,带着一点冷意。
她没有立刻回答。
我也没有催。
只是看着她。
因为我知道,这个问题对她来说,不像“喜欢什么菜”那么简单。
也不像“明天见”那么容易练习。
“想去哪里”这句话,后面连着未来。
连着选择。
连着那个她曾经写下又划掉的城市名。
连着荷花开放的地方。
马晓雨低头看着手里的苹果。
那条完整的苹果皮安静地躺在纸巾上,没有断。
像一条很细的红线,把过去和现在连在一起。
很久以后,她轻声说:
“我还在想。”
我看着她。
然后笑了。
“好。”
她抬头看我。
我说:
“慢慢想。”
“反正苹果皮没有断。”
“愿望还有时间。”
马晓雨看着我,过了一会儿,轻轻点头。
“嗯。”
冬天的平安夜很冷。
可是那天晚上,我忽然觉得,明年好像真的不是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