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愿这件事,是从一张薄薄的表开始变得具体的。
班主任把它发下来的时候,教室里原本还有一点课间的吵闹声。
张甜甜正趴在桌上哀悼刚刚结束的数学小测。
宋小雨在旁边非常冷静地说:
“你每次数学小测结束都像参加完人生葬礼。”
张甜甜抬起头。
“因为它每次都精准埋葬我的希望。”
王璐默默举起手机。
“这句话可以做毕业语录。”
张甜甜立刻坐直。
“不要!我的毕业语录要积极向上!”
宋小雨看了她一眼。
“比如?”
张甜甜想了三秒。
“虽然数学杀我,但我仍然热爱生活。”
陈明月忍不住笑了。
就在这个时候,班主任走进教室,把一叠志愿意向调查表放到讲台上。
“每个人拿一张。”
他说。
“不是正式填报,只是让你们提前想一想方向。”
提前想一想方向。
这句话听起来很轻。
可那张表传到我手里的时候,我忽然觉得它比数学试卷还重。
姓名。
成绩区间。
目标院校。
意向专业。
是否考虑省外。
未来规划。
每一栏都很短。
空白却很大。
我拿着笔,盯着“意向专业”四个字看了很久。
如果是以前,我大概会毫不犹豫地写体育相关。
或者更具体一点,写竞技体育、训练、田径。
我的未来好像一直顺着跑道往前延伸。
只要跑就好了。
跑得更快一点。
成绩更好一点。
站到更大的赛场上。
可现在,我的复健计划还贴在冰箱上。
慢跑时间还被马晓雨严格控制。
医生仍然说不能急,不能逞强,不能一下子回到以前的训练强度。
跑道还在。
我也还喜欢它。
可是我已经不能像以前那样,把未来全部押在“我一定能一直跑下去”上。
我握着笔,迟迟没有写。
张甜甜在旁边探头。
“欣怡,你想写什么?”
我把表往自己这边挪了一点。
“还没想好。”
“你不是一直喜欢跑步吗?”
“嗯。”
“那就体育啊。”
她说得很自然。
自然到我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宋小雨看了我一眼,很快把话接过去:
“体育也分很多方向吧。”
陈明月点头。
“体育教育、运动康复、健康管理、运动人体科学……选择不少。”
张甜甜震惊:
“体育居然有这么多专业?”
宋小雨说:
“你以为大学专业只有跑步系?”
张甜甜:“……”
她看起来是真的以为过。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完以后,心里那点紧绷稍微松开。
陈明月把自己之前整理的专业资料递过来。
“我上次查资料的时候顺便存了一些,你可以看看。”
我接过来。
“明月,你是不是连世界末日逃生路线都会提前整理?”
陈明月认真想了想。
“如果需要的话,也可以。”
张甜甜立刻抱住她胳膊。
“明月,高考的时候请务必带我逃生。”
宋小雨淡淡地说:
“高考逃不了。”
张甜甜:“你闭嘴。”
我低头翻开资料。
体育教育。
运动康复。
运动训练。
健康服务与管理。
康复治疗学。
每一个名字都像一条岔路。
有些还靠近跑道。
有些离得远一点。
有些不是继续站在起跑线上,而是站到跑道旁边,帮别人重新走回来。
运动康复那一栏,我看了很久。
上面写着运动损伤预防、恢复训练、身体功能评估。
这些词以前离我很远。
运动员最不喜欢想受伤。
也不喜欢想恢复。
因为那意味着停下。
意味着慢。
意味着自己不能像以前那样冲出去。
可是经历过这段时间以后,我忽然觉得,这些词没那么陌生了。
复健。
恢复。
慢慢来。
它们曾经是我最讨厌的词。
现在却变成了把我带回跑道的路。
放学后,我和马晓雨坐在学校图书角旁边。
那是个很安静的位置。
窗外天色渐暗,操场那边隐约传来训练的口令声。
我把专业资料摊在桌上,手指点着其中几行。
“我最近在想这些。”
马晓雨坐在对面,看得很认真。
她已经不会只说“都可以”来敷衍我了。
当然,如果问题太突然,她还是会下意识说。
但是她现在会停下来。
会重新想一想。
这已经是很大的进步。
我说:
“运动康复,体育教育,还有健康管理之类的。”
“嗯。”
“我以前以为,不能一直跑就等于输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没有看她。
而是看着窗外的操场。
红色跑道在傍晚的光里暗了一点。
远处有人慢跑,有人压腿,有人练交接棒。
他们的动作很熟悉。
熟悉到我还是会心痒。
可这种心痒已经不像最开始那样疼了。
我慢慢说:
“现在好像不是。”
马晓雨抬头看我。
我继续说:
“如果以后不能像以前那样训练,也不一定是离开跑道。”
“也许可以换一种方式靠近。”
“比如帮别人恢复。”
“比如教别人怎么跑。”
“比如研究怎样不让人受伤。”
我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一下。
“听起来是不是很像我被复健计划驯服以后产生的职业后遗症?”
马晓雨摇头。
“不是。”
我看向她。
她说:
“这是你认真想过的未来。”
很普通的一句话。
却让我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认真想过的未来。
以前我的未来像一条直线。
现在它变成了几条路。
虽然让我害怕。
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方向。
我低头看资料,声音小了一点。
“我有时候还是会觉得不甘心。”
马晓雨没有打断。
“刘可现在跑得很好。”
“队里训练也很好。”
“我看见她们冲刺的时候,还是会想,如果我没有出事就好了。”
说到这里,我停了一下。
空气安静下来。
窗外传来一声哨响。
我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可是没有如果。”
“我已经回来了。”
“身体也在一点点恢复。”
“我不能一直站在原来的起跑线旁边,问为什么我不能像以前那样。”
马晓雨看着我。
她的眼神很安静。
像认真把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放进去。
我笑了笑。
“所以,我想试试看。”
“不是立刻决定。”
“但是想试试看,未来是不是不止一种跑法。”
马晓雨低声说:
“嗯。”
她这个“嗯”很轻。
但我听得出来,不是敷衍。
是她真的听见了。
我把资料推过去一点。
“那你呢?”
马晓雨的手指停住。
“我?”
“对啊。”我看着她,“志愿意向表你写了吗?”
她垂下眼。
“还没有。”
“有想去的学校吗?”
“成绩能选的范围还可以。”
“我问的是想去的。”
她安静下来。
我没有催。
这段时间,老师也问过她。
陈明月也试着问过。
甚至张甜甜都用她自己的方式问过:
“晓雨你以后想去哪里呀?如果很远的话,我们是不是要提前安排毕业哭泣仪式?”
马晓雨当时回答:“还没定。”
这已经比“都可以”好一点。
但我知道,她心里还没有真正说出“我想”。
我看着她。
“马晓雨,未来意向调查表不是数学卷。”
“没有唯一正确答案。”
她轻轻说:
“我知道。”
“知道和会写是两回事。”
她抬头看我。
我非常坦然地接受她的注视。
这句话是她以前经常对我说的。
现在轮到我还给她。
马晓雨沉默片刻。
“你学得很快。”
“马老师教得好。”
“不要叫马老师。”
“好的,马老师。”
她看着我。
我笑。
气氛轻了一点。
马晓雨低头看着桌上的资料。
她成绩很好。
这一点不用怀疑。
她可以选的范围比我广得多。
老师说过,只要稳定发挥,她能填很多不错的学校。
但选择太多,对她来说好像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别人是从很多喜欢里挑一个。
她却像站在一张过大的地图前,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说想去哪里。
过了很久,她低声说:
“我想去一个有水的地方。”
我怔住。
不是因为这个答案多特别。
而是因为她说了“我想”。
不是方便。
不是都可以。
不是离得近。
也不是老师建议。
她说,我想去一个有水的地方。
我看着她。
“为什么?”
马晓雨的手指轻轻碰着桌角。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逃开这个问题。
她想了想,说:
“那里可能会有荷花。”
我的心忽然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荷花。
这个词一出来,很多画面一下子涌上来。
最开始的那片荷塘。
事故后的傍晚。
我用着她的身体,身边跟着透明的她。
她站在荷塘边,说自己不冷。
我说:
“你终于像个人了。”
她回答:
“我本来就是。”
那时候的马晓雨,透明得像随时会被风吹散。
她站在水边,却像没有真正站在这个世界里。
我那时还不知道,我们会一起经历那么多事。
不知道我会给她摆一副碗筷。
不知道她会记住我的生日。
不知道她会冲到我前面。
不知道有一天,我们会换回身体,坐在同一张桌边,认真讨论未来。
现在,她坐在我面前。
穿着自己的校服。
手指能碰到桌面。
呼吸是真实的。
影子也是真实的。
她说,她想去一个有水的地方。
因为那里可能会有荷花。
我一时间说不出话。
马晓雨似乎有点不安。
“很奇怪吗?”
我立刻摇头。
“不奇怪。”
“只是……”
我看着她,声音放轻。
“你终于说了想去哪里。”
她垂下眼。
耳朵有一点红。
“只是有水的地方。”
“不只是。”
我说。
“这很重要。”
她没有说话。
我低头看着桌上的专业资料。
纸页边缘被灯光照得发白。
未来原本像一堆陌生名词。
院校。
专业。
分数线。
志愿顺序。
省内省外。
可是因为马晓雨说了荷花,它忽然有了颜色。
有水面。
有荷叶。
有夏天的风。
也有我们曾经站过的那条岸边。
未来好像不再只是表格上的空栏。
它变成了一个可以走过去的地方。
我忽然笑了一下。
“那等荷花开的时候,我们一起去看。”
马晓雨抬头看我。
“嗯?”
“你想去有荷花的地方。”我说,“那就去看。”
“如果最后没有去那个城市呢?”
“那也可以看。”
“哪里?”
“附近的荷塘,公园,大学校园,或者坐车去别的地方。”
我想了想,又补充:
“总之,荷花又不是只认志愿表。”
马晓雨看着我。
“你说话总是这样。”
“哪样?”
“把很远的事说得像很近。”
我笑了。
“那不好吗?”
她沉默片刻。
然后轻轻说:
“挺好的。”
窗外天色更暗了一点。
操场上的训练声音渐渐少了。
图书角旁边只剩下我们翻资料的声音。
马晓雨拿出自己的志愿草稿纸。
那张纸我见过。
上面有一些学校和城市名,也有被轻轻划掉的痕迹。
她拿着笔,停了很久。
我没有看她写什么。
只是低头继续翻自己的资料。
这是我能给她的一点空间。
就像当初她没有催我接受慢。
我也不能催她立刻习惯“我想”。
过了一会儿,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响起。
沙沙。
很轻。
我还是没抬头。
直到她把笔放下。
我才看过去。
草稿纸上,多了一个城市名。
是她之前写下又划掉的那个。
这一次,没有划掉。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忽然热了一下。
马晓雨低着头,声音很轻:
“先写着。”
我点头。
“嗯。”
“不是一定。”
“我知道。”
“还要看分数。”
“嗯。”
“也要看专业。”
“嗯。”
她像是在给自己找很多理性的理由。
可是没关系。
写下来,就已经很好。
我笑着说:
“马晓雨同学,人类生活实践课新章节。”
她看向我。
“什么?”
“未来表达训练。”
我一本正经地宣布:
“今日内容:我想去有荷花的地方。”
她看着我。
耳朵又红了一点。
“不要说了。”
“好的。”
我低头装作继续看资料。
过了两秒,又小声补充:
“但是很优秀。”
马晓雨没有回答。
只是把那张志愿草稿纸轻轻压平。
窗外的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冬天未尽的冷。
但我忽然很清楚地觉得——
我们都在往春天之后的地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