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我想去有荷花的地方

作者:HY花雨 更新时间:2026/7/20 10:00:01 字数:4028

志愿这件事,是从一张薄薄的表开始变得具体的。

班主任把它发下来的时候,教室里原本还有一点课间的吵闹声。

张甜甜正趴在桌上哀悼刚刚结束的数学小测。

宋小雨在旁边非常冷静地说:

“你每次数学小测结束都像参加完人生葬礼。”

张甜甜抬起头。

“因为它每次都精准埋葬我的希望。”

王璐默默举起手机。

“这句话可以做毕业语录。”

张甜甜立刻坐直。

“不要!我的毕业语录要积极向上!”

宋小雨看了她一眼。

“比如?”

张甜甜想了三秒。

“虽然数学杀我,但我仍然热爱生活。”

陈明月忍不住笑了。

就在这个时候,班主任走进教室,把一叠志愿意向调查表放到讲台上。

“每个人拿一张。”

他说。

“不是正式填报,只是让你们提前想一想方向。”

提前想一想方向。

这句话听起来很轻。

可那张表传到我手里的时候,我忽然觉得它比数学试卷还重。

姓名。

成绩区间。

目标院校。

意向专业。

是否考虑省外。

未来规划。

每一栏都很短。

空白却很大。

我拿着笔,盯着“意向专业”四个字看了很久。

如果是以前,我大概会毫不犹豫地写体育相关。

或者更具体一点,写竞技体育、训练、田径。

我的未来好像一直顺着跑道往前延伸。

只要跑就好了。

跑得更快一点。

成绩更好一点。

站到更大的赛场上。

可现在,我的复健计划还贴在冰箱上。

慢跑时间还被马晓雨严格控制。

医生仍然说不能急,不能逞强,不能一下子回到以前的训练强度。

跑道还在。

我也还喜欢它。

可是我已经不能像以前那样,把未来全部押在“我一定能一直跑下去”上。

我握着笔,迟迟没有写。

张甜甜在旁边探头。

“欣怡,你想写什么?”

我把表往自己这边挪了一点。

“还没想好。”

“你不是一直喜欢跑步吗?”

“嗯。”

“那就体育啊。”

她说得很自然。

自然到我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宋小雨看了我一眼,很快把话接过去:

“体育也分很多方向吧。”

陈明月点头。

“体育教育、运动康复、健康管理、运动人体科学……选择不少。”

张甜甜震惊:

“体育居然有这么多专业?”

宋小雨说:

“你以为大学专业只有跑步系?”

张甜甜:“……”

她看起来是真的以为过。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完以后,心里那点紧绷稍微松开。

陈明月把自己之前整理的专业资料递过来。

“我上次查资料的时候顺便存了一些,你可以看看。”

我接过来。

“明月,你是不是连世界末日逃生路线都会提前整理?”

陈明月认真想了想。

“如果需要的话,也可以。”

张甜甜立刻抱住她胳膊。

“明月,高考的时候请务必带我逃生。”

宋小雨淡淡地说:

“高考逃不了。”

张甜甜:“你闭嘴。”

我低头翻开资料。

体育教育。

运动康复。

运动训练。

健康服务与管理。

康复治疗学。

每一个名字都像一条岔路。

有些还靠近跑道。

有些离得远一点。

有些不是继续站在起跑线上,而是站到跑道旁边,帮别人重新走回来。

运动康复那一栏,我看了很久。

上面写着运动损伤预防、恢复训练、身体功能评估。

这些词以前离我很远。

运动员最不喜欢想受伤。

也不喜欢想恢复。

因为那意味着停下。

意味着慢。

意味着自己不能像以前那样冲出去。

可是经历过这段时间以后,我忽然觉得,这些词没那么陌生了。

复健。

恢复。

慢慢来。

它们曾经是我最讨厌的词。

现在却变成了把我带回跑道的路。

放学后,我和马晓雨坐在学校图书角旁边。

那是个很安静的位置。

窗外天色渐暗,操场那边隐约传来训练的口令声。

我把专业资料摊在桌上,手指点着其中几行。

“我最近在想这些。”

马晓雨坐在对面,看得很认真。

她已经不会只说“都可以”来敷衍我了。

当然,如果问题太突然,她还是会下意识说。

但是她现在会停下来。

会重新想一想。

这已经是很大的进步。

我说:

“运动康复,体育教育,还有健康管理之类的。”

“嗯。”

“我以前以为,不能一直跑就等于输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没有看她。

而是看着窗外的操场。

红色跑道在傍晚的光里暗了一点。

远处有人慢跑,有人压腿,有人练交接棒。

他们的动作很熟悉。

熟悉到我还是会心痒。

可这种心痒已经不像最开始那样疼了。

我慢慢说:

“现在好像不是。”

马晓雨抬头看我。

我继续说:

“如果以后不能像以前那样训练,也不一定是离开跑道。”

“也许可以换一种方式靠近。”

“比如帮别人恢复。”

“比如教别人怎么跑。”

“比如研究怎样不让人受伤。”

我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一下。

“听起来是不是很像我被复健计划驯服以后产生的职业后遗症?”

马晓雨摇头。

“不是。”

我看向她。

她说:

“这是你认真想过的未来。”

很普通的一句话。

却让我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认真想过的未来。

以前我的未来像一条直线。

现在它变成了几条路。

虽然让我害怕。

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方向。

我低头看资料,声音小了一点。

“我有时候还是会觉得不甘心。”

马晓雨没有打断。

“刘可现在跑得很好。”

“队里训练也很好。”

“我看见她们冲刺的时候,还是会想,如果我没有出事就好了。”

说到这里,我停了一下。

空气安静下来。

窗外传来一声哨响。

我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可是没有如果。”

“我已经回来了。”

“身体也在一点点恢复。”

“我不能一直站在原来的起跑线旁边,问为什么我不能像以前那样。”

马晓雨看着我。

她的眼神很安静。

像认真把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放进去。

我笑了笑。

“所以,我想试试看。”

“不是立刻决定。”

“但是想试试看,未来是不是不止一种跑法。”

马晓雨低声说:

“嗯。”

她这个“嗯”很轻。

但我听得出来,不是敷衍。

是她真的听见了。

我把资料推过去一点。

“那你呢?”

马晓雨的手指停住。

“我?”

“对啊。”我看着她,“志愿意向表你写了吗?”

她垂下眼。

“还没有。”

“有想去的学校吗?”

“成绩能选的范围还可以。”

“我问的是想去的。”

她安静下来。

我没有催。

这段时间,老师也问过她。

陈明月也试着问过。

甚至张甜甜都用她自己的方式问过:

“晓雨你以后想去哪里呀?如果很远的话,我们是不是要提前安排毕业哭泣仪式?”

马晓雨当时回答:“还没定。”

这已经比“都可以”好一点。

但我知道,她心里还没有真正说出“我想”。

我看着她。

“马晓雨,未来意向调查表不是数学卷。”

“没有唯一正确答案。”

她轻轻说:

“我知道。”

“知道和会写是两回事。”

她抬头看我。

我非常坦然地接受她的注视。

这句话是她以前经常对我说的。

现在轮到我还给她。

马晓雨沉默片刻。

“你学得很快。”

“马老师教得好。”

“不要叫马老师。”

“好的,马老师。”

她看着我。

我笑。

气氛轻了一点。

马晓雨低头看着桌上的资料。

她成绩很好。

这一点不用怀疑。

她可以选的范围比我广得多。

老师说过,只要稳定发挥,她能填很多不错的学校。

但选择太多,对她来说好像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别人是从很多喜欢里挑一个。

她却像站在一张过大的地图前,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说想去哪里。

过了很久,她低声说:

“我想去一个有水的地方。”

我怔住。

不是因为这个答案多特别。

而是因为她说了“我想”。

不是方便。

不是都可以。

不是离得近。

也不是老师建议。

她说,我想去一个有水的地方。

我看着她。

“为什么?”

马晓雨的手指轻轻碰着桌角。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逃开这个问题。

她想了想,说:

“那里可能会有荷花。”

我的心忽然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荷花。

这个词一出来,很多画面一下子涌上来。

最开始的那片荷塘。

事故后的傍晚。

我用着她的身体,身边跟着透明的她。

她站在荷塘边,说自己不冷。

我说:

“你终于像个人了。”

她回答:

“我本来就是。”

那时候的马晓雨,透明得像随时会被风吹散。

她站在水边,却像没有真正站在这个世界里。

我那时还不知道,我们会一起经历那么多事。

不知道我会给她摆一副碗筷。

不知道她会记住我的生日。

不知道她会冲到我前面。

不知道有一天,我们会换回身体,坐在同一张桌边,认真讨论未来。

现在,她坐在我面前。

穿着自己的校服。

手指能碰到桌面。

呼吸是真实的。

影子也是真实的。

她说,她想去一个有水的地方。

因为那里可能会有荷花。

我一时间说不出话。

马晓雨似乎有点不安。

“很奇怪吗?”

我立刻摇头。

“不奇怪。”

“只是……”

我看着她,声音放轻。

“你终于说了想去哪里。”

她垂下眼。

耳朵有一点红。

“只是有水的地方。”

“不只是。”

我说。

“这很重要。”

她没有说话。

我低头看着桌上的专业资料。

纸页边缘被灯光照得发白。

未来原本像一堆陌生名词。

院校。

专业。

分数线。

志愿顺序。

省内省外。

可是因为马晓雨说了荷花,它忽然有了颜色。

有水面。

有荷叶。

有夏天的风。

也有我们曾经站过的那条岸边。

未来好像不再只是表格上的空栏。

它变成了一个可以走过去的地方。

我忽然笑了一下。

“那等荷花开的时候,我们一起去看。”

马晓雨抬头看我。

“嗯?”

“你想去有荷花的地方。”我说,“那就去看。”

“如果最后没有去那个城市呢?”

“那也可以看。”

“哪里?”

“附近的荷塘,公园,大学校园,或者坐车去别的地方。”

我想了想,又补充:

“总之,荷花又不是只认志愿表。”

马晓雨看着我。

“你说话总是这样。”

“哪样?”

“把很远的事说得像很近。”

我笑了。

“那不好吗?”

她沉默片刻。

然后轻轻说:

“挺好的。”

窗外天色更暗了一点。

操场上的训练声音渐渐少了。

图书角旁边只剩下我们翻资料的声音。

马晓雨拿出自己的志愿草稿纸。

那张纸我见过。

上面有一些学校和城市名,也有被轻轻划掉的痕迹。

她拿着笔,停了很久。

我没有看她写什么。

只是低头继续翻自己的资料。

这是我能给她的一点空间。

就像当初她没有催我接受慢。

我也不能催她立刻习惯“我想”。

过了一会儿,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响起。

沙沙。

很轻。

我还是没抬头。

直到她把笔放下。

我才看过去。

草稿纸上,多了一个城市名。

是她之前写下又划掉的那个。

这一次,没有划掉。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忽然热了一下。

马晓雨低着头,声音很轻:

“先写着。”

我点头。

“嗯。”

“不是一定。”

“我知道。”

“还要看分数。”

“嗯。”

“也要看专业。”

“嗯。”

她像是在给自己找很多理性的理由。

可是没关系。

写下来,就已经很好。

我笑着说:

“马晓雨同学,人类生活实践课新章节。”

她看向我。

“什么?”

“未来表达训练。”

我一本正经地宣布:

“今日内容:我想去有荷花的地方。”

她看着我。

耳朵又红了一点。

“不要说了。”

“好的。”

我低头装作继续看资料。

过了两秒,又小声补充:

“但是很优秀。”

马晓雨没有回答。

只是把那张志愿草稿纸轻轻压平。

窗外的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冬天未尽的冷。

但我忽然很清楚地觉得——

我们都在往春天之后的地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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