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第一天,天气很好。
好到让人有点不适应。
天空很蓝,云很薄,阳光落在考点门口的梧桐树叶上,把叶片边缘照得发亮。
如果不是校门口挤满了人,如果不是到处都是举着水和文件袋的家长,如果不是老师一遍又一遍提醒“准考证、身份证、文具再检查一遍”,我几乎会以为这只是某个普通的夏天早晨。
可它不是。
这是高考。
这个词从很久以前开始,就挂在黑板后面的倒计时牌上。
三百天。
两百天。
一百天。
三十天。
七天。
一天。
直到今天,倒计时终于变成了现实。
考点外,人很多。
家长们站在路边,有人举着水,有人拿着扇子,有人不停看手机时间。老师们站在校门附近,把每个学生都叫住确认一遍。
“准考证带了吗?”
“身份证呢?”
“笔都检查过了吗?”
“不要紧张,正常发挥。”
班主任站在树荫下,手里拿着一叠备用材料,眼镜后面的眼神比平时还要认真。
张甜甜已经把笔袋打开检查了第六遍。
“黑笔,两支。”
她低头念。
“铅笔,两支。”
“橡皮,一个。”
“尺子,一个。”
“准考证——”
她忽然脸色一变。
我心里一紧。
“你不会没带吧?”
张甜甜猛地从文件袋夹层里抽出准考证。
“带了!”
宋小雨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说:
“你再检查下去,准考证可能会被你看穿。”
张甜甜捂着胸口。
“我现在连准考证三个字都看着像陷阱。”
宋小雨看了一眼自己的准考证。
“确实,字很可疑。”
陈明月站在一旁,还是和平时一样稳。
她的文具袋整理得很整齐,准考证和身份证都放在透明文件袋里。
可是我低头时,看见她手心也有一点汗。
原来陈明月也会紧张。
只是她紧张得比较有秩序。
王璐举着手机,对着考点门口拍了一张。
张甜甜立刻说:
“王璐,这种时候你还拍?”
王璐说:
“高考第一天,历史资料。”
宋小雨补充:
“她会把我们紧张到变形的脸保存到毕业。”
张甜甜立刻捂脸。
“不要!”
我站在旁边,笑了一下。
笑完以后,掌心又慢慢收紧。
其实我也紧张。
不是那种想大喊大叫的紧张。
而是安静的。
藏在呼吸里,藏在手指里,藏在我反复确认文具袋的动作里。
我已经检查过三遍。
准考证在。
身份证在。
黑笔在。
铅笔在。
橡皮在。
可是我还是想再确认一次。
马晓雨站在我身边。
她今天穿着很简单的白色短袖校服,头发扎了起来,额前有几缕碎发被风吹动。
她看起来很平静。
但我知道她不是完全不紧张。
因为她握着文件袋的手指,比平时紧了一点。
我看着她的手。
真实的。
会紧张的。
会出汗的。
会握住文件袋的。
忽然觉得,这样也很好。
以前她透明地站在我身边时,什么都碰不到。
现在,她和我一样站在考点门口。
拿着自己的准考证。
用自己的身体,走向自己的考场。
这一刻没有奇迹。
也没有灵魂交换。
没有透明少女。
没有别人看不见的秘密。
只有我们两个,和很多很多普通考生一样,站在夏天的阳光下,等待进场。
可正因为这样,它才显得那么真实。
班主任走过来。
“都准备好了吗?”
我们几个点头。
张甜甜立刻又低头检查了一遍。
班主任看见她的动作,笑了一下。
“甜甜,已经检查很多遍了。”
“老师,我怕它自己跑掉。”
“准考证不会跑。”
宋小雨说:
“但张甜甜的理智快跑了。”
张甜甜:“宋小雨!”
这熟悉的吵闹声,让我稍微放松了一点。
班主任看向我和马晓雨,语气放轻:
“你们两个也是,别想太多。正常发挥。”
我点头。
“嗯。”
马晓雨也说:
“知道了。”
班主任停顿了一下,又说:
“走到今天,很不容易。”
这句话让我们都安静下来。
不是为了煽情。
也不是为了给压力。
只是很简单地说出事实。
走到今天,很不容易。
对于每一个高三学生来说,都不容易。
对我和马晓雨来说,更是如此。
我想起病房里的天花板。
想起马晓雨家窗台上的绿萝。
想起复健计划表。
想起晚自习后的补课。
想起她在志愿草稿纸上写下那个有荷花的城市。
我们真的走了很长一段路。
不是跑过来的。
是一步一步走过来的。
广播开始提醒考生入场。
校门口的人群慢慢往前移动。
家长们停在警戒线外,把水递给孩子,把最后一句叮嘱塞进他们手里。
“别紧张。”
“慢慢写。”
“认真审题。”
“考完别对答案。”
“妈妈在外面等你。”
我爸妈也在。
妈妈今天特意请了假,爸爸也没去公司。
他们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水和小风扇,比我还紧张。
我回头看他们。
妈妈朝我挥了挥手,眼睛有点红,但在笑。
爸爸竖起大拇指。
没有说话。
但我知道他的意思。
去吧。
我深吸一口气。
然后看向马晓雨。
她也看向我。
我们其实已经不需要像以前那样时时黏在一起了。
她有自己的考场。
我有自己的考场。
我们会走向不同的楼层,坐在不同的位置,打开不同的试卷。
可是进考场前,我还是想看她一眼。
就像很久以前,我总会在门玻璃后确认她还在。
现在不一样了。
我不是怕她消失。
只是想确认,我们都在这里。
我笑着说:
“加油,马老师。”
马晓雨看着我。
“你也是,不要漏题。”
“……”
这种时候她居然说不要漏题。
我忍不住看她。
“这种时候你都不说点热血的吗?”
马晓雨认真想了想。
风从我们之间吹过去,带着夏天早晨微微发热的气息。
她说:
“我们都会去想去的地方。”
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这个可以。”
比热血更好。
也比“加油”更像我们。
我朝她伸出手。
不是为了握很久。
只是很轻地碰了一下她的手背。
“那考完见。”
她点头。
“考完见。”
我们一起转身,跟着人群走进考点。
第一科语文。
考场里很安静。
风扇在头顶转动,发出规律的声音。
监考老师拆开试卷袋的时候,整个教室像一起屏住了呼吸。
试卷发到我手里。
我先写姓名。
准考证号。
贴条形码。
这些步骤我平时练过很多次,可真正写的时候,还是格外认真。
笔尖落在纸上。
沙沙。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心安了一点。
因为考试其实就是这样。
到了最后,它不会因为你害怕就变成怪物。
它只会安安静静躺在桌上,等你一题一题写完。
语文结束时,我没有立刻想作文写得怎么样。
我只是走出考场,站在走廊里,轻轻呼出一口气。
天气还是很好。
阳光照在教学楼外墙上,有一点刺眼。
考点外,家长们还在等。
老师们也在等。
我在人群里看见张甜甜。
她第一句话是:
“我没死。”
宋小雨说:
“恭喜。”
陈明月问:
“中午要不要先吃饭?”
王璐拿出手机:
“第一科结束资料。”
张甜甜立刻把准考证挡住脸。
我笑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在人群里找马晓雨。
她从另一栋楼走出来。
脚步不快。
手里拿着文件袋。
她也看见了我。
我们隔着人群对视了一眼。
她轻轻点头。
我也点头。
没有问考得怎么样。
没有对答案。
只是确认一下:
都出来了。
下午数学。
这才是真正让人沉默的一科。
进考场前,张甜甜已经进入半灵魂出窍状态。
“数学要来了。”
宋小雨说:
“它一直会来。”
“你不要说得像恐怖片。”
“对你来说差不多。”
我本来想笑,结果想到自己也要面对数学,笑容慢慢消失。
马晓雨走在我旁边。
“审题。”
我点头。
“嗯。”
“计算不要跳步。”
“嗯。”
“不要因为觉得熟悉就直接写答案。”
“嗯。”
“负号。”
我沉默。
“马晓雨,你对负号的执念比我还深。”
她看着我。
“因为你会丢。”
“……”
无法反驳。
数学考试开始后,我果然在某一道题差点丢负号。
笔刚写出去,我脑子里忽然响起马晓雨的声音。
负号。
我停住,重新检查。
然后默默把那个负号补了上去。
很好。
马老师隔空救命。
第二天也这样平稳地过去。
英语听力前,整个考场安静得连翻纸声都变得小心。
综合科目写到后半段,我手指有点酸。
我停下来,轻轻活动了一下。
不是逞强。
是调整。
复健之后,我比以前更懂得听身体的话。
两天时间很短。
也很长。
短到一眨眼,最后一科的试卷已经交上去。
长到每一场考试之间的等待、检查、进场、出场,都像走完了一段单独的路。
没有奇迹。
没有突然开窍。
没有天降好运。
没有失控崩溃。
我们只是按时起床。
按时到考点。
检查证件。
走进考场。
写下姓名。
翻开试卷。
一题一题地做。
然后走出来。
很普通。
也很了不起。
最后一科结束铃响的时候,考场里安静了几秒。
监考老师开始收卷。
我坐在座位上,手指从笔杆上慢慢松开。
窗外的光比早上柔和了一些。
夏天的风吹过树叶。
我忽然意识到,高三真的结束了。
不是黑板上的倒计时。
不是老师嘴里的“最后阶段”。
不是试卷上的模拟题。
而是真的结束了。
我把文具收进笔袋,拿起文件袋,跟着人群走出考场。
走廊里开始有声音。
有人松了一口气。
有人小声讨论刚才的题。
有人已经笑起来。
也有人安静地往外走。
我没有对答案。
马晓雨说过,考完不要立刻对。
陈明月也说过。
我现在非常听劝。
至少在这种大事上。
走出教学楼时,阳光落在我脸上。
考点外的人群很密。
家长们都站起来,老师们也在门口等。
我看见妈妈捂住嘴,爸爸用力朝我挥手。
张甜甜已经冲向陈明月,嘴里喊着:
“结束了!真的结束了!”
宋小雨在旁边说:
“你小心别撞到人。”
王璐举起手机,拍下最后一科结束后的校门口。
我站在人群里,忽然停了一下。
然后,我看见马晓雨。
她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
白色校服被风轻轻吹起一点。
手里拿着文件袋。
脸色因为考试后的疲惫显得有些白。
可是她站在那里。
很清楚。
很真实。
她不是透明的。
也不是只有我能看见的影子。
她在人群里,在阳光下,在高考结束后的夏天里。
她在等我。
我朝她走过去。
步子不快。
医生早就不用像最开始那样严格限制我走路了,可我还是习惯了不让自己冲太急。
马晓雨看着我靠近。
我站到她面前,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我笑了一下。
“考完了。”
她点头。
“嗯。”
“我们走完了。”
她看着我。
过了一会儿,也轻轻说:
“嗯。”
人群很吵。
张甜甜在后面喊我们的名字。
老师在提醒大家回去好好休息。
家长们递水,拍照,拥抱。
世界像一下子恢复了声音。
我看着马晓雨,忽然想起那天庙会。
我对她说,我替你记住热闹。
现在不用了。
她自己就在热闹里。
我伸出手。
马晓雨看了一眼,然后握住。
她的手有一点凉。
我的也是。
可这一次,我们都没有松开。
高考那两天,天气很好。
好到我后来每次想起,都觉得那不是结束。
而是我们真正走向未来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