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物退去之后,石楠村重新活了过来。
门窗一扇接一扇打开,人们从屋里探出头,确认着危险是否真的已经过去。有人开始哭泣,有人大声喊叫着什么,有人在收拾散落一地的东西。远处传来女人呼唤孩子的声音,语调里还带着没散尽的颤抖。
我站在原地,手心里握剑的温度已经消散了。
白站在我身边。灰白色的眼睛望着密林的方向,没有表情,也没有声音。但她的手垂在身侧,离我的手指很近。
“年轻人。”
我转过身。
一个老人站在我身后。花白的头发,脸上沟壑纵横,背微微佝偻,但那双眼睛在浑浊中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光。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袍,手里拄着一根磨得光滑的木杖。
“你是外乡人吧。”
不是疑问,是确认。
“……是。”
他点点头,目光从我身上移开,扫过我身边——穿过白,落在身后的空地上。
“老朽是这石楠村的村长。方才,你救了一个孩子。”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那不算“救”,只是身体自己动了。
村长似乎并不需要我的回答。他的目光落在我垂在身侧的手上——那只手握过剑,现在空着,指尖还带着没有完全平复的轻颤。
“老朽活了六十三年,从没见过有人第一次握剑就能引动元素力。”
他看着我。
“方才在窗后,老朽看见了。那道淡蓝色的光。”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不知道该说什么。
村长转身,朝村口走去。走出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来吧。”
村长的家是村里最大的屋子,但“最大”也只是比别的房子多出一间。木桌,木椅,墙上挂着一把生锈的剑,剑刃上有一道深深的缺口。壁炉里的火烧得很小,但足够驱散夜晚的凉意。
他让我坐下,给我倒了一杯水。白站在门边,没有进来。灰白色的眼睛透过门框望着屋里,像一片安静的雾。
“那个红发的骑士。”村长坐到我面前,“你认识她?”
“不认识。”
“她和你说话了。”
“……只是问了我的名字。”
村长沉默了一会儿。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把皱纹映得更深。
“她是洛瑟兰那边的人。星岚骑士团的。”他顿了顿,“四年前,她也来过一次。一个人,提着一把剑,赶走了一整群魔物。”
我看着杯中的水。水面映出我的脸,陌生的,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她问了你什么?”
我抬起头。
“她问我,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村长没有接话。他只是看着我,像是在等我继续说下去。
“……我说不知道。”
这是实话。我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里,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但你还是冲上去了。”
村长端起自己面前的杯子,抿了一口。
“老朽活了六十三年,见过很多冒险者。有为了赏金的,有为了名声的,有为了证明自己很强的。”他放下杯子,“你不是他们。”
“我只是……”
“没想那么多。身体先动了。”
我闭上嘴。
“这就够了。”村长说,“想太多的人,往往什么都做不了。”
壁炉里的柴火发出一声轻响。火星溅起,又落下。
“那两个孩子。”
我抬起头。
“村里有两个人,前些日子去了森恩镇。说是要当冒险者,见见世面。”村长的目光落在那把生锈的剑上,“本来说好十天就回来。快一个月了。”
“他们叫什么。”
“克罗恩,和米拉。”村长说
“你是说……”
“老朽想拜托你。去森恩镇,帮老朽找找他们。”
我愣住了。
“我只是一个……”
“外乡人。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村长接过我的话,一字一句,“但你救了一个不认识的孩子。对老朽来说,这就够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枚徽章。银质的,比掌心还小,边缘磨得发亮,显然被摩挲过很多次。徽章表面刻着一个图案——一圈古老的纹路,围绕着一道竖线,像是立在圆圈中央的一柄剑。
“这是‘守望者’的印记。”村长说,“老辈传下来的东西。现在没人认得它了。”
他把徽章推向我。
“看着你,老朽觉得这东西该是你的。”
我盯着那枚徽章。银质表面在火光中泛着暗沉的光。
“我不能收。”
“不是给你的酬劳。”村长说,“是老朽的私心。那两个孩子,是老朽的孙子。”
沉默。
白站在门边,灰白色的眼睛望着我。没有提示,没有暗示。只是望着。
我伸出手,拿起了那枚徽章。
银质很凉,比我想象中重一点。纹路刻得很深,指腹能清晰感觉到每一道线条。
“我不一定能找到他们。”
“你去找,就够了。”
村长站起身,走到墙边,把那把生锈的剑从墙上取下来。他看了它很久,然后放回去。
“明天一早,往东走。半天路程,就能到森恩镇。那儿有冒险者公会,你可以注册成冒险者,打听消息也方便。”
“……好。”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白让开一步,跟在我身后。
“年轻人。”
我回过头。
村长站在壁炉前,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身边,是不是有什么?”
我吓了一跳。
“为什么这么问?”
村长沉默了一会儿。
“……没什么。老了,眼睛不好使了。”
他转过身,面对着壁炉。
“去吧。明天还要赶路。”
村子里没有旅店。村长让我在他家的偏屋里过夜。
房间很小,一张木板床,一床薄被,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把地板染成浅银色。白坐在窗边,白衣在月光里像融化了似的,灰白色的眼睛望着窗外。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手指摸到口袋里的徽章。银质的凉意透过布料传过来。
“白。”
她没有动。但我知道她在听。
“你认识这东西吗?”
沉默。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应。
然后她转过头。灰白色的眼睛看着我。没有点头,没有摇头。只是看着。
我不再问了。
窗外的月光渐渐暗了下去。天边泛起淡淡的紫色。我把徽章握在手心,闭上了眼睛。
明天。去森恩镇。注册冒险者。找克罗恩和米拉。
然后呢?
我不知道。
但我握着那枚徽章,掌心里有一点凉意,像一个没说完的承诺。
白坐在窗边,一整夜没有离开。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我离开了石楠村。
村口的石楠花开着,细小的淡紫色花朵在晨光中微微摇曳。昨天没仔细看,现在才发现它们是从一丛矮灌木的缝隙里挤出来的,像是不甘心只做杂草。
白跟在我身后,脚步无声。灰白色的眼睛望着前方。
我沿着村长指的路,往东走。
走出几十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村长站在村口,拄着那根木杖。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石楠花丛的边缘。他没有挥手,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
我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身后的村庄越来越小。路两边的田野渐渐变成荒地,又变成稀疏的林地。天空从淡紫色慢慢亮起来,变成一种介于蓝和灰之间的颜色。
走了大约两个小时,脚下的路变宽了。泥土路面上出现了车辙的痕迹,深深浅浅,交错着延伸向前。路边的树上偶尔能看到钉在树干上的木牌,上面写着我不认识的文字——但意思自动浮现在脑子里。
“森恩镇。前行。”
白走在我身边。她的白衣在风中轻轻飘动,白发像融进了天光里。
灰白色的眼睛,望着前方的路。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