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过一道缓坡,森恩镇出现在视野里。
比石楠村大得多。一条主街从镇口延伸进去,两侧是木石结构的房屋,高高低低,错落着。屋顶大多是灰黑色的片岩,缝隙里长着青苔。远处能看到一座钟楼,尖顶在淡紫色的天光下泛着冷光。
镇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两个字。笔画粗粝,带着风雨磨过的痕迹。
森恩。
石碑旁边有一棵老橡树。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住,枝叶铺开来,在镇口投下一大片阴影。树干上刻满了名字——大大小小,深深浅浅,有些已经模糊得只剩轮廓,有些像是最近才刻上去的。
我走近了些。
名字。全是名字。有的刻得工整,一笔一划;有的歪歪扭扭,像是拿匕首随手划的。名字下面偶尔刻着年份,偶尔什么都没有。有些名字旁边,刻着另外的名字,笔画更浅,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那些笔画更浅的名字,刻得比原来的更用力,却更轻。
“新来的?”
我转过头。一个少年站在不远处,背着一捆柴,十二三岁的样子,脸上有点点的雀斑。他背柴的姿势很熟练,一手扶着捆绳,一手垂在身侧,站得稳稳当当。
“那些名字。”他朝橡树努了努嘴,“都是冒险者留下的。”
“出发前刻的?”
“有的出发前,有的……”他顿了顿,“有的人没回来,同伴替他们刻的。”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你也是冒险者?”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在那身西装上停了一瞬。
“……还不是。”
“那你是来注册的?”他问。
“是。”
他背了背柴,朝镇里走去,走出几步又回头。
“从这一直走,看到钟楼右转就到了。”
“谢谢。”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你从哪儿来的?”
“石楠村。”
“石楠村。”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嘴里尝了尝味道,“但你这身衣服,不像是村里来的。”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西装。
“……我是从外地来的,路过石楠村。”
他点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说法。又看了一眼那身奇特的衣服,没再追问,背着柴拐进街角不见了。
他点点头,没有再问。背着柴走进镇子里,拐了个弯就不见了。
白站在橡树下,灰白色的眼睛望着树干上那些名字。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白色的发丝上。她的睫毛很久才动一下。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些刻痕深深浅浅,密密麻麻。有的名字被划掉了,旁边刻着新的;有的名字孤零零地待在一角,周围空着一大片木头,像是刻它的人特意留出了位置。我不知道她在看哪一行,也不知道她为什么看那么久。只是觉得,她好像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走吧。”
我收回视线,朝镇里走去。
白跟上来,脚步无声。
镇子的主街是石板铺的,被车轮和脚步磨得光滑发亮。两侧的房屋大多是两层,底层是店铺——面包房、铁匠铺、杂货店,招牌在风里轻轻晃动。铁匠铺门口的铁砧上搁着一把还没装柄的斧头刃,旁边散着几片铁鳞。杂货店的木箱里堆着干蘑菇和不知名的草药,标签上的字被日晒得褪了色。
空气中混着烤面包的香气和炭火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说不上来的药草味。几种气味叠在一起,谁也不压过谁。
街上的人不多不少。有人扛着货物走过,麻袋压得肩膀斜着;有人在店铺门口闲聊,手插在围裙里,说话时围裙跟着肚子一鼓一鼓的;有个女人从二楼的窗户探出头,晾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衣角的水滴在石板路上,印出几个深色的圆点。他们的目光偶尔扫过我,在西装上停一瞬,然后移开。没有人问我从哪里来。
我一直往前走。街道两侧的房屋高高低低,把视线挡得严严实实。从镇口能看到的那座钟楼尖顶,走进来之后反而看不见了。我走了一段,又抬头看了看——只有屋檐和天空。屋檐下挂着晾晒的布条,布条在风里懒懒地翻了个面。
一个老人坐在杂货店门口的木箱上,手里削着一块木头。木屑落在他的膝盖上,积了一小堆,他也不拍。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找钟楼?”
我停下脚步。“……是。”
“往前走,过了面包房就看见了。”
“……谢谢。”
我继续往前走。白经过的时候,老人手里的木屑被一阵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风卷起来,飘了一下,又落在他膝盖上。
他低头看了看,皱了皱眉,继续削木头。
面包房。黄褐色的砖墙,门口挂着一块画着面包图案的木牌。烤面包的香气从半掩的门里涌出来,比街上浓得多。我放慢了一步——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有人在里面哼着一首听不清歌词的曲子。然后我继续走。
过了面包房,视野忽然开阔了。
钟楼就在前面。灰白色的石砌建筑,尖顶指着天空,影子铺过大半条街。走近些,能看到墙面上的石砖已经风化了,边缘圆钝,缝隙里长着干枯的苔藓。钟楼底部有一扇窄窄的木门,门板上钉着铁条,铁条上生着暗红色的锈。
右转。
一扇对开的木门,门楣上挂着一块铁牌,上面刻着一柄剑和一面盾交叉的图案。铁牌的边角被磨得发亮。门半掩着,里面传来人声和杯盏碰撞的声音。
我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白站在我身边,灰白色的眼睛望着那扇门。
我推开门。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