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比想象中重。
推开的瞬间,一股混杂的气味涌出来——麦酒、皮革、汗水,还有某种辛辣的香料。人声像被门关了很久的野兽,一下子扑到脸上。
大厅比外面看起来宽敞得多。右手边是一排高脚桌椅,几个穿着皮甲的人坐在那里,手里端着杯子,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左手边是一块布告板,钉满了发黄的纸张,边角卷起来,上面的字迹远远地看不清。正前方是一个长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女人。
她大概三十出头,棕色的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紧实的结。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短袍,袖口磨得发白。她正在低头写着什么,听见门响,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目光在西装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我脸上。
“注册?”
“……是。”
她把笔搁下,从柜台下面抽出一张纸,推过来。
“填表。”
纸是粗纤维的那种,微微发黄,边缘不太整齐。上面印着几行字——不,不是印的,是刻版印上去的,墨迹有深有浅。姓名、年龄、出身地、战斗经验。
我从柜台上的笔筒里抽出一支羽毛笔。笔尖是金属的,蘸了墨水,落在纸上洇开一小片。
姓名。我写了“夜见渡”。笔画在这个世界的文字里显得很陌生,像是另一个人的名字。
年龄。我停了一下,写下二十四。
出身地。笔尖悬在纸上。我抬起头。
“这里……怎么填?”
柜台后的女人扫了一眼我停住的地方。
“随便写。家乡,或者哪个城,或者就写‘外地’。没人查。”
我低下头,在那一栏写下“外地”。
战斗经验。我握着笔,没有动。
“没经验就空着。”她的声音不带什么情绪,“填了反而麻烦。”
我放下笔,把表推回去。
她拿起来,扫了一眼,目光在“夜见渡”三个字上停了一瞬。然后她抬起头,重新打量了我一遍——不是看衣服,是看人。
“夜见……这姓少见。东边来的?”
“……算是。”
她没有追问。从柜台下面摸出一枚铜章,在纸的右下角按了一下,留下一个模糊的印记。然后把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了几行字,推回来。
“去后院。找巴兹。他会给你测试。”
“测试什么?”
“看你适合干什么。”
她不再说话,低下头继续写之前没写完的东西。
我拿起那张纸。铜章的印记是一柄剑和一面盾,和门口的牌子一样,只是更小,更模糊。纸背面的字我看不懂——不是看不懂文字,是那些词汇我不认识。“适性”“评定”“等级”,意思自动浮现在脑子里,但和原来世界的含义不完全一样。
白站在我身边。从我推门进来,她就一直站在我左边,一步之外。灰白色的眼睛扫过大厅——那些喝酒的人,那块布告板,那个柜台后的女人。没有人看她。
“后院在哪儿?”
柜台后的女人头也没抬。
“右手边,走到头,有扇门。”
“……谢谢。”
我朝右边走去。经过那排高脚桌椅时,一个穿着皮甲的男人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新人?”
我没有停步。“……是。”
“衣服不错。”
旁边的人笑了一声。不是恶意的笑,像是看到了什么新鲜东西。
我没有回头,继续走。
走廊尽头的门推开,后院比我想象中大。一片压实的泥土地,周围是木栅栏,栅栏上挂着几面破旧的盾牌,表面布满刀痕。墙角堆着几个木桶和一卷绳索。空气里有铁锈和汗水的味道。
院子中央站着一个男人。
他很高。高到我要微微仰头。肩膀宽得像能扛起一匹马,手臂比我大腿还粗。秃顶,剩下的头发剃得很短,贴着头皮。穿着一件无袖的皮背心,露出满是旧伤疤的胳膊。他正在用一块破布擦拭一把没有护手的短刀,刀身在他手里像玩具。
他抬起头看我。目光从那身衣服上慢慢扫过,然后落在我手里的纸上。
“拿来。”
我把纸递过去。他接过来,没看正面,直接翻到背面。目光从上往下走了一遍,眉毛动了一下。
“夜见渡。”
“……是。”
“没经验。”
“……是。”
他把纸折起来,塞进腰间的一个皮袋里。然后把那把短刀插进靴筒,从墙边拎起一把木剑,扔过来。
我接住了。木剑比想象中重,剑柄被无数只手握过,磨得光滑发亮。剑身上有几道浅浅的裂纹。
巴兹从墙边拎起另一把木剑,走到院子中央。
“来。”
我握着木剑,走到他对面。
他没有摆什么架势。木剑垂在身侧,另一只手甚至插在腰带里。但他看我的眼神变了——不是打量,是观察。像屠夫看一块肉,在想从哪下刀。
“攻过来。”
我握紧剑柄。木头的温度比白那把剑暖得多,没有那种冰凉的光,也不会发光。只是一块削成剑形的木头。
我深吸一口气,朝他冲过去。
木剑挥下。他连剑都没抬,身体往左移了半步,我的剑擦着他的肩膀劈进空气里。惯性带着我往前踉跄了一步,后背暴露在他面前。
他没有攻击。只是转过身,看着我。
“再来。”
我站稳,重新握剑。这次没有冲。我盯着他的肩膀,试图从那里看出他要往哪边躲。他的肩膀没有动。哪边都没动。
我忍不住了,一剑刺过去。
他的木剑终于动了。从下往上一挑,我的剑偏出去,手腕被震得发麻。还没来得及收回,他往前踏了一步,木剑停在我喉咙前三寸的地方。
没有继续。只是停在那里。
我握着剑,手腕还在发麻。心跳得很快。
他收回木剑,退后一步。
“没握过剑。”
“……是。”
“但你不怕。”
我看着他。
“怕的人,被指着的时候会闭眼。”他把木剑扛在肩上,“你没闭。”
他转身走到墙边,把木剑挂回去。从另一个挂钩上取下一把带鞘的短刀,走回来递给我。
“试试这个。”
我接过短刀。刀鞘是旧皮革做的,边缘磨得发亮。我拔出刀——刃口是钝的,也是练习用的。
“短刀怎么用?”
“捅。”巴兹说,“或者划。随便。”
他空着手站在我对面,连木剑都没拿。
“攻过来。”
我握着短刀,没有立刻动。他空着手,比我高两个头,手臂比我长一半。我不可能在距离上赢他。
我往前踏了一步。他没有动。又踏了一步。他依然没有动。第三步的时候,我猛地冲过去,短刀从下往上划——他身体微微后仰,刀尖擦着他的皮背心划过。同时他的右手搭上了我的手腕,一拧。
短刀脱手,掉在地上。我的手臂被反拧到背后,整个人被压得弯下腰。他没有用力,只是把我锁住了。
然后他松开手。
我直起身,揉着手腕。
他弯腰捡起短刀,在手里转了一圈,看着我。
“知道你为什么握不住吗?”
“……力气不够。”
“不对。”他说,“你握刀的时候,想的不是刀。”
我看着他。
“你想的是怎么不受伤。”
他把短刀塞回我手里。
“握刀的人,不能想那个。”
他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不是看衣服,是看骨架,看肩膀,看站姿。然后他从腰间皮袋里掏出那张纸,翻到背面,用绑在皮袋上的一小截炭笔写了几个字。
“木剑不会握,短刀也握不稳。”他把纸折起来,“你现在不适合判断适性。”
他把纸递给我。
“但你不怕。这就够了。”
我接过纸。背面原来空着的地方,现在多了一行字。我不认识那些词,但意思自动浮现在脑子里。
“近接战斗·暂无适性。”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建议从短刀开始。”
“为什么是短刀?”
“因为短刀最诚实。”巴兹转身走回院子中央,弯腰捡起之前放在地上的那块破布,“握短刀的人,骗不了自己。”
他把破布搭在肩上,看着我。
“等你握稳了,再试别的。”
我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张纸。纸边被他的手指捏出了褶皱,还带着一点体温。
白站在院子边缘。灰白色的眼睛望着我。不知道她看了多久。
“……走了。”
我推开走廊的门。经过大厅时,那个穿皮甲的男人又看了我一眼。这次他没说话,只是举起杯子,朝我晃了晃。
柜台后的女人接过纸,扫了一眼背面的字。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瞬,然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她从柜台下面摸出一枚铁章,比铜章大一圈,边缘磨得发亮。在纸的正面按了一下,留下一个深色的印记。
“夜见渡。铁级冒险者。”
她把章收回去,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皮制的小本子,翻开,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然后把本子转过来,推给我。
“你的公会登记。任务记录、等级变动,都记在这里。丢了补办要钱。”
我接过本子。封面是硬皮的,没有任何标记。翻开,第一页写着我的名字、注册日期、等级。铁级。最低的一级。
“有任务吗?”
她指了指那块布告板。
“自己看。适合铁级的都在左边。”
布告板上的纸张大小不一,有的新,有的旧得发黄。左边的几张,字迹还算清晰。采集药草。清理排水沟。搬运货物。讨伐哥布林。
我站在布告板前,一张一张看过去。
白站在我身边。灰白色的眼睛也望着那些纸张。她看得很慢,一行一行,像是在读。我不知道她能不能读懂。她从来没有对任何文字有过反应。但她的视线确实在移动。从采集药草的报酬数字,移到清理排水沟的地点描述,移到讨伐哥布林的委托人的名字。
我揭下那张采集药草的委托。
又揭下讨伐哥布林的。
转过身,柜台后的女人看着我手里的两张纸。
“确定?”
“……确定。”
她没说什么,在本子上记了委托编号。然后把两张纸的副本递给我。
“完成后拿委托人的签字回来。”
“……谢谢。”
我把委托折好,放进皮本子的夹层里。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我停了一步。手按在门上,没有立刻推开。
村长说,那两个年轻人来了森恩镇。当冒险者。本来说好十天就回来,快一个月了。
我回过头。
柜台后的女人正把笔插回笔筒里。
“请问。”
她抬起头。
“有没有见过两个从石楠村来的……”
“没有。”
她的声音不带什么情绪。
“每天都有年轻人来森恩。我不会记他们从哪来的。”
我沉默了一瞬。
“……谢谢。”
我推开门,走进那条石板路。白跟上来,脚步无声。
身后的门缓缓合上。人声和杯盏碰撞的声音被一点一点关回门里。
街上依然是淡紫色的天光。钟楼的影子移动了一点。
我站在公会门口,手里握着那本皮制的小本子。
铁级冒险者。
采集药草。讨伐哥布林。
我低头看着本子的封面。没有任何标记,只是一块硬皮。翻开,第一页是我的名字。夜见渡。铁级。
我把本子合上,放进口袋。手指碰到了那枚银质徽章。守望者的印记。和铁级冒险者的登记本,一起贴在我大腿外侧。
白站在我身边,灰白色的眼睛望着街的尽头。
“先去找住的地方。”
她没有回应。
但她的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的袖口。
我迈开步子。她跟上来,脚步无声。
(第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