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楼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我从公会出来之后,沿着石板路走了一段,在钟楼脚下停下来。街上的人比来时少了些。扛货物的人不见了,闲聊的人散了,晾衣服的女人也收起了窗户。只有杂货店门口那个老人还坐着,手里的木头已经削成了一根光滑的木棍。
他看见我,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瞬。
“请问,哪里有旅店?”
他用刚削好的木棍朝街的另一头指了指。
“往前走,过了面包房,左手边。森恩之角。”
“……谢谢。”
他点点头,继续从脚边的木箱里抽出另一块木头。我走了几步,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小伙子。”
我停下来,回过头。
“你是今天注册的?”
“……是。”
“森恩之角开了四十年。”他把那块新木头在手里转了一圈,“老板娘的规矩,新人第一晚,可以赊账。”
我愣了一下。
“不过有利息。”他补充道。
“……什么利息?”
“等你拿到第一笔报酬,请她喝一杯。”他把木头抵在膝盖上,从腰间抽出小刀,“她不要钱,要故事。”
我站了一会儿。
“……好。”
他不再说话,刀锋削进木头里,卷起一片薄薄的卷屑。
面包房。黄褐色的砖墙,门口的招牌在风里轻轻晃动。烤面包的香气已经淡了,门半掩着,里面传来收拾东西的声音。
左手边。
森恩之角。
两层的木石结构房子,外墙刷着褪色的白灰,窗台上摆着几个空花盆。门楣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画着一轮弯月和一张床。弯月的漆剥落了大半,床只剩下三条腿。
我推开门。
一楼是酒馆。比公会大厅小得多,只有四五张桌子,角落里的壁炉没有生火。一个男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只空杯子,手指在杯沿上慢慢画着圈。吧台后面站着一个女人。
她大概四十多岁,棕灰色的头发在脑后松松地绾了个髻。脸圆,眼睛小,但看人的时候有一种让人没法躲开的力道。她正在擦一只杯子,看见我进来,手上的动作没停。
“住店?”
“……是。”
她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到衣服上,又移回脸上。
“新人。”
不是疑问。
“……是。”
她把杯子放下,从吧台下面摸出一把钥匙,放在台面上。
“二楼,左手第二间。三天内结账,过了三天加一倍。”
“我没……”
“钱。”她接过我的话,“我知道。”
我看着她。
“镇口的老人说,可以赊账。”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接近于笑的东西。
“那老东西又多嘴。”
她把钥匙推过来。
“赊账可以。回来的时候,带个故事。”
“……什么故事?”
“你自己的。”她转过身,把擦好的杯子放到架子上,“不是编的那种。真的那种。”
白站在我身后。从我进门,她就站在门槛内侧,一步没有多走。灰白色的眼睛扫过酒馆——那个靠窗的男人,那些空桌子,那个没有生火的壁炉。然后她的视线落在那把钥匙上。
“好。”
我拿起钥匙。铜制的,磨得发亮,齿口有点歪。
“楼梯在吧台右边。”
“……谢谢。”
楼梯很窄,踩上去吱呀作响。白跟在我身后,她的脚步没有声音。走到一半的时候我停了一下,回头看她。她站在比我低两级的地方,灰白色的眼睛望着我。她的手搭在楼梯扶手上——不,不是搭。是她的手穿过了扶手,但指尖的位置刚好和扶手表面重叠。光从窗户照进来,她的手背上有很淡的轮廓。
我收回视线,继续上楼。
左手第二间。
门没锁。推开,一间很小的房间。一张床,一个木柜,一把椅子。窗户对着后院,能看到一截木栅栏和半棵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树。床单是灰色的,洗得发硬,但还算干净。
我把口袋里的东西掏出来放在柜子上——皮本子,两张委托,银质徽章。
床只有一张。我看了看床,又看了看椅子。
白站在窗边,灰白色的眼睛望着窗外那半棵树。看了一会儿,她低下头,目光落在那把椅子上。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动了动——很轻,像是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的那种动。
然后她移开视线,重新望向窗外。
我把椅子转了个方向,朝向窗户。没有说什么。
白又低下头,看了看那把椅子。这次她走过去,转过身,坐下来。动作很轻,像是怕压坏什么。白衣铺在椅面上,灰白色的眼睛望着窗外那半棵树。
我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坐下来。床板发出一声很长的吱呀声。我把腿伸直,后脑勺靠在墙上。墙壁很凉。
视线落向柜子上的两张委托。
采集药草。委托人是一家药剂店的老板,地点在森恩镇西北的丘陵地带,要求采集二十株月光草。报酬是三十铜币。讨伐哥布林。委托人是镇外一个农户,说他家田地附近出现了哥布林的踪迹,咬死了两只鸡。报酬是五十铜币。
我把两张纸叠好,放回柜子上。
八十铜币。加上找那两个年轻人。
我闭上眼睛,后脑勺抵着墙壁。村长的脸浮现出来。花白的头发,沟壑纵横的脸,那双浑浊里带着光的眼睛。“你去找,就够了。”
我睁开眼。
窗外,天边的紫色正在变深。白还坐在那把椅子上,灰白色的眼睛望着窗外那半棵树。不知道在想什么。
“白。”
她转过头。
“你知道他们在哪吗。那两个年轻人。村长的孙子。”
灰白色的眼睛看着我。没有点头,没有摇头。只是看着。
我不再问了。
窗外的紫色渐渐暗下去。远处传来一声很轻的钟响。我把腿从床上收回来,侧过身躺下。枕头里有干草的气味,床单粗糙,摩擦着脸颊。白坐在椅子上,灰白色的眼睛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把手伸向柜子,摸到那枚银质徽章。边缘磨得发亮,纹路刻得很深。我把它握在手心。银质的凉意透过皮肤,很轻,很稳。
眼皮很重。
白坐在椅子上,灰白色的眼睛望着窗外。
我闭上眼睛。
耳边很安静。窗外那半棵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摩擦。
然后我睡着了。
(第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