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穿过木墙,落在眼皮上。
我睁开眼。天花板的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窗边,和昨晚一样。白坐在那把椅子上,背挺直,灰白色的眼睛望着窗外。不知道她有没有闭过眼。
我坐起来,床板吱呀一声。她没有回头。
柜子上放着皮本子和两张委托。我把委托折好放进口袋,手指碰到那枚银质徽章,凉丝丝的。
楼下很安静。我走到楼梯口,老板娘不在,只有靠窗那个男人坐在老位置上,面前放着空杯子。我推开门。
“等等。”
老板娘从后厨出来,把一筐杯子放下,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弯腰从吧台下面摸出一把短刀,放在台面上。刀柄的皮条磨得发亮,刃口有几道细细的旧痕。
“拿着。”
“我没钱。”
“不是卖给你。是借。”她看着我,“你去森林,不能空手。”
我拿起短刀,比想象中轻。刀柄被握过很多次,贴合掌心的弧度。我把它别在腰间,皮鞘贴着西装裤腰,硬邦邦地硌着胯骨。
“……谢谢。”
“不用谢。”她端起杯子往后厨走,“回来的时候,和故事一起还。”
走出森恩之角,淡紫色的天光照在石板路上。白跟上来,脚步无声。
我站在街边把委托掏出来看了一眼。讨伐哥布林,地点在镇南,沿着溪流走到一棵被雷劈成两半的老橡树,往西拐。柜台后的女人说过一遍,委托背面画着简图。
出镇子往南。路变窄了,车辙消失,野草漫过脚踝。泥土从灰褐变成深褐,空气里的烤面包味换成了潮湿的腐叶味。白走在我身边,白衣在林间光影里像一片没有落地的雪。
溪流的声音从左边传来。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我在溪边蹲下,捧水泼在脸上。水很凉,带着青苔的气味。白站在我身边,灰白色的眼睛望着水面。
她的视线落在某处,睫毛很久没有动。
溪底石缝里卡着一小块木头。我伸手捞上来。
一枚木雕挂饰,比掌心还小,刻着石楠村的标记。木纹里嵌着黑色的纹路,手指碰上去,指尖传来一阵很轻的凉意。
白看着挂饰,睫毛动了一下。
我把挂饰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名字,笔画歪歪扭扭。
克罗恩。
我把挂饰放进口袋,站起来继续走。
又过了一个时辰,那棵老橡树出现在视野里。被雷劈成两半,树干从中间裂开,分成两半倾倒,但都没有死。裂口处焦黑,边缘翻卷着,像一道旧伤。往西拐,穿过那道歪扭的拱门。
野草越来越高,从膝盖漫到大腿,草叶边缘有细小的锯齿。我拔出短刀,用刀锋拨开草丛。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草忽然矮下去。前面是一片空地。
空地上有几堆冷了的篝火,几根木头搭的围栏,几块兽皮晾在树枝上。没有人。但篝火堆里的炭还是温的。
白站在空地边缘,灰白色的眼睛望着对面的灌木丛。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灌木深处有一条被刀砍出来的小径,枝条断口很整齐。
我握紧短刀,拨开灌木。小径很窄,只能容一个人。走了一刻钟,树木忽然稀疏了。前面是另一片空地,更大。空地上有篝火,有围栏,有几只哥布林蹲在火边撕咬东西。三只。不,四只。围栏阴影里还蹲着一只,手里握着短弩。
营地更深处,一只座狼被拴在木桩上,灰黑皮毛上布满旧伤疤。座狼旁边,一个穿破烂皮甲、握着骨杖的哥布林萨满盘腿坐在地上,面前摆着几块颜色发暗的石头。
我蹲在树后,手收紧了短刀。
营地另一侧传来响动。斥候的尖叫。金属碰撞。座狼的惨嚎。
红发。银白板甲。红色披风在暗绿林间像一团移动的火。她从营地另一侧杀进来,一剑刺穿了弩手的肩膀。弩飞出去,弩手栽倒。篝火边的三只哥布林跳起来,抓起武器朝她扑去。
艾丝特。她没有看见我。她正在一个人对抗整个营地。
我的脚没有动。
她挡开第一只哥布林的短矛,剑锋回转,逼退第二只。第三只从侧面扑上来,她侧身躲过,但脚踩到了篝火边的一截枯枝,身体晃了一下。就是这么一晃,那只拿盾的哥布林撞了上来。盾面顶在她肩侧,她后退两步,背撞上了拴着座狼的木桩。
座狼就在她身后。它挣着绳索,灰白色的眼睛里全是狂躁。艾丝特没有回头看,因为她面前有三只哥布林正在围上来。她的剑还举着,但我看见她握剑的手在收紧——不是害怕,是正在判断从哪只开始杀。
然后萨满动了。
它没有发出声音。骨杖高举,杖头那团暗色石头亮了一下,一道灰黑色的光从杖头射出——不是射向艾丝特,是射向她脚前的地面。泥土裂开,一根暗色的藤蔓破土而出,缠住了她的脚踝。
艾丝特低头看了一眼,挥剑斩断。但就是这么一低头的工夫,萨满的第二道光已经到了。灰黑的光直射向她的胸口。
她来不及躲。
我的脚站起来了。
短刀撞上了那道光。
不是劈,是挡。刀身横在她胸前,灰黑的光撞在刀面上,发出一种湿漉漉的、像什么东西腐烂的声音。光没有穿透刀刃,但冲击力从刀身传过来,震得虎口发麻。短刀脱手飞出去,我的手也跟着麻了半边。
艾丝特转过头,蓝眸里映出我空着的双手。她没有说话,但剑锋已经回转,朝萨满的方向刺去。萨满后退,骨杖横在身前。那几只哥布林趁着这个空隙扑上来。
座狼挣断了绳索。
我弯腰去捡短刀,手指刚碰到刀柄,座狼已经朝艾丝特扑了过去。灰黑的身躯在低空划过,爪子在暗影里泛着冷光。她侧身,剑锋回转,劈在座狼肩胛上,只切进去半寸。皮毛下的肌肉像石头一样硬。座狼吃痛,扭头朝她喉咙咬去。她后退,脚跟绊到树根,身体失去平衡。
座狼扑上去。
短刀刺进座狼后腿。刀尖没入,然后被弹出来。肌肉硬得像铁。座狼甩尾,粗壮的尾巴抽在我腰上,整个人飞出去,短刀脱手。后背撞上地面,肺里的空气被挤出来,眼前一阵发白。
座狼转向我。浑浊的灰白眼睛里,映出我倒在地上的影子。它冲过来。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剑柄朝向我。
白。她蹲在我身边,灰白色的眼睛看着我。剑在她手中,剑柄离我的手指只有几寸。她的手很稳。
我握住剑柄。
这一次,不一样。剑柄的温度比上次更凉,凉意从掌心向手指蔓延。剑刃上的淡蓝光亮起来,比石楠村更亮。不是被动的闪光,是持续的光,像一条很细的河在剑身上安静地流淌。
座狼扑到半空。
我没有劈。只是把剑尖对准它,手腕轻轻抬了一下。剑光从剑身上延伸出去——笔直的、像针一样细的一道光。光刺入座狼眼睛里的灰白色。
灰白色裂开了。
裂纹从瞳孔向四周蔓延,像冰面上的第一道裂缝。座狼发出一声不像野兽的尖叫,从半空摔落,在地上翻滚。灰白色从它眼睛里褪去,露出原本的瞳色——深棕色,带着野兽特有的光。
它爬起来,看了我一眼,转身逃入密林深处。
我握着剑站在原地。剑刃上的光正在慢慢暗下去。手没有抖。
艾丝特站起来,看着我握剑的那只手。
“你的握剑姿势和上次不一样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不是刻意调整的,是剑柄在手里的感觉变了。上次是握住,这次是它在手里。
她收剑入鞘,目光转向营地深处。篝火边的两只哥布林缩在围栏边,眼睛盯着我手里的剑——盯着那道正在暗下去的淡蓝光。
(第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