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话:挺暖的

作者:哈基辰 更新时间:2026/4/19 22:09:14 字数:5039

洛祈祈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片很淡的紫色。不是那种刺眼的紫,是暮色将尽未尽时天边最后那一层薄薄的光。她站在那片紫色里,听到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有人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哼着一首没有词的歌。她想听清楚,往前迈了一步——

一件东西精准地砸在她脸上。

洛祈祈猛地坐起来,大脑一片空白。一件深色的校服正挂在她脑袋上,带着洗衣液清淡的气味。

“起床,要迟到了。”

千花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洛祈祈把校服从脸上扒拉下来,迷迷糊糊地看向站在床边的粉毛室友。千花已经穿戴整齐,嘴里含着一根棒棒糖,双手抱在胸前,正低头看着她。那双粉色的双眸写满了“你能不能快点”的意思。

“……这啥?”洛祈祈举起手里的校服,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校服。”千花的语气像在说一加一等于二,“昨天新生说明会发的。”

洛祈祈的大脑缓慢启动中。新生说明会…昨天…发校服?这三个关键词在她的脑子里各自转了一圈,就是不肯连成一句话。

“……昨天说明会有说发校服?”

“有。”千花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在院长讲话那一段。”

洛祈祈沉默了。院长讲话,那是说明会的开头。她从开头就开始睡,一路睡到回响测试才被旁边的掌声吵醒。

“你早上睡得跟死猪一样,叫都叫不醒。”千花说,“我就帮你领了。”

洛祈祈低头看着手里的校服:深色的,叠得整整齐齐,上面压着一道折痕,一看就是刚从发放处拿回来的。千花帮她领的,不仅领了,还叠好了,带回了宿舍,早上拿它砸醒她。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了。”

“话说这个棒棒糖是?”

“桃子味的,楼下小卖铺就有。”

“快点换。”千花已经转身走回自己床边了,语气还是那种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完全不值得被感谢的事,“第一堂是理论课,迟到了别说是我室友。”

洛祈祈把校服展开。深藏青色的西服外套,平驳领,暗银色的单排扣。面料硬挺,下摆刚好盖过臀部。她穿上试了试——肩线正好,腰线被剪裁自然收拢,袖口刚好到手腕。领子翻开来,露出里面白衬衫的领口和一小截脖颈。领口下方别着一枚银灰色的蝴蝶结,哑光质地,端端正正地卡在V字开口的正中间。

她把扣子系好,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还挺合身。

口袋很深,她把手塞进去试了试,内衬有一层细绒,暖的。

她把石头塞进衣领里面,拍了拍胸口。凉的。外套的领衬贴着她的后颈,微微发热。一个凉,一个温。

千花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转着棒棒糖的棍子。洛祈祈注意到她领口的蝴蝶结歪了——肯定是睡觉前没摘,连衣服一起挂起来压的。

她犹豫了一下,没伸手。

回头再说吧。

她小跑着跟上去。

破晓学院的清晨和洛祈祈原来学校的清晨完全不一样。

她以前的学校,早上是自行车铃声、走廊里的脚步声、值日生擦黑板的声音。破晓学院的早上,是回音树的声音。那种银蓝色的树沿着主干道两侧延伸出去,叶子在风里发出像铃铛一样细细碎碎的响动。不吵,但到处都是。像整个学院都在被一首很轻很轻的歌包裹着。

洛祈祈走在千花旁边,一边走一边仰头看那些树。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

“理论课在真理楼,武器课在训练场。”千花头也不回地开始说话,语气像在背课文,“周一三五是基础理论,周二周四是回响实训。上午理论下午武器,周五下午是自由训练。”

洛祈祈听得有点晕。她刚睡醒的大脑还停留在“回音树很好看”这个认知阶段,突然被塞进来一整套课程表,根本消化不过来。

“你都记住了?”

“昨天说明会发的课程表。”千花顿了一下,“你没拿?”

洛祈祈看着她。“……你帮我拿了吗?”

千花沉默了一秒。只是一秒,但洛祈祈注意到了。

“忘了。”

洛祈祈继续看着她。千花走得很快,粉色的双马尾在肩膀上一晃一晃的。从后面看,她的耳朵尖好像比刚才红了一点。不过也可能是阳光照的。

“回去再给你看。”

“……行。”

洛祈祈把视线收回来,嘴角微微勾起。忘了。帮领了校服,但忘了拿课程表。这家伙的关心永远只做一半,剩下的那一半用嘴硬补上。

还挺好懂的嘛。

理论课的教室在真理楼二层。教室不大,能坐三四十个人的样子,已经稀稀拉拉坐了二十来个新生。阳光从左侧的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铺成一片暖白色。

橙欣在第三排朝她们拼命挥手。“这边这边!”她旁边空了两个位置,一看就是特意占的。

橙欣今天也穿着新校服。西服外套敞着怀,白衬衫的扣子解开了两颗,还没系蝴蝶结。整个人像一棵刚从土里拔出来的、还带着露水的橙色植物。

“昨晚睡得好吗!”她探过身子,越过千花朝洛祈祈喊。

“还行。”

“我昨晚激动得睡不着!一直在想武器课——”

“橙欣。”千花说。

“嗯?”

“上课了。”

橙欣乖乖闭嘴。

千花的校服穿得规规矩矩,扣子全系上了,领口翻得一丝不苟。但棒棒糖的棍子从嘴角翘出来,破坏了所有严肃感。

洛祈祈低头看了看自己。扣子系了,领子翻了,蝴蝶结也系了,手在口袋里。还行。

讲台上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男老师,姓陈,戴着一副银框眼镜。他说话慢吞吞的,每个字之间都留着一小段空白,像在等学生记笔记。洛祈祈一开始还试着听,但陈老师的声音实在是太催眠了——不是无聊,是那种很稳的、像钟摆一样的节奏,听着听着眼皮就开始往下掉。

“……源能不是能量。”陈老师说,“是声音。蓝星自己的声音。”

洛祈祈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你不能‘用’它。”陈老师的声音很慢,很沉,像一块石头沉进水里,“你只能和它共鸣。”

洛祈祈低下头。胸口的石头好像微微热了一下。只是一瞬,然后就恢复了安静。错觉吧。她把手指从石头上移开,重新看向黑板。

陈老师转过身,在黑板上画了一个波形图。“回响者的能力,本质上是你自己的频率和源能频率的共振。每个人的频率都是独特的,所以能力也是独特的。”

“那律动系呢?”前排有人问。

陈老师的手停了一下。粉笔在黑板上悬了一瞬,然后放了下来。

“律动系是例外。”他说,“律动系的回响者,不是‘共振’,是‘调音’。他们能改变自己或周围的频率,让它和源能达到另一种状态。”

教室里的空气好像凝了一瞬。洛祈祈感觉千花的目光扫了自己一眼,很轻,很快,然后收了回去。她没敢回头。

“律动系非常罕见。”陈老师重新拿起粉笔,“整个学院的历史上,只出现过两个。好了,今天的理论课就到这里。下午武器课,训练场见。”

洛祈祈坐在座位上,看着黑板上那个波形图。粉笔的痕迹在阳光里泛着细细的光。调音。她摸了**口的石头。凉的。

训练场在学院东侧,是一片露天的空地。地面铺着灰白色的石板,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靠墙是一整排武器架,上面挂着各种形状的兵器——有刀,有剑,甚至有锤子,还有些她叫不出名字的奇形怪状的东西。阳光照在金属表面上,反射出一片细碎的光点。

负责武器课的是一位女教官,姓江。三十来岁,短头发,眼神很利,站在那里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她扫了一眼站得歪歪扭扭的新生们,什么都没说,等所有人自己安静下来。

“武器不是用来砍的,是用来递频率的。”江教官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们不是用武器战斗,是通过武器让频率成形。”

她从武器架上拿起一把短刀,手指握住刀柄。刀身亮起一层淡蓝色的光,薄薄的,像刀刃的延伸。那道光在阳光里几乎透明,但确确实实在那里。

“每个人适合的武器不同。今天你们自己试,找到手感。”

新生们一拥而上。橙欣扫了一圈,大步走向最角落里那件——“塔盾”。盾牌不大,其上有一柄剑,两者能咬合成一体,暗铁色的表面布满细密的能量回路刻线。

她伸手握住剑柄,沉。提起来的那一下肩膀猛地往下一坠,但她没松手。她把剑从盾上拔出来——“咔”的一声,盾牌留在左臂上。剑柄内部开始嗡鸣,极轻极细,像有什么东西醒了过来。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剑,又看了看左臂上的盾。然后把剑插回盾牌里。咬合的瞬间,盾面的纹路亮了一下,她能感觉到那个振动,从盾牌传到左臂,从手臂传到胸口。

江教官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塔盾,上限极高的武器,但极难掌握,希望你能够多加练习。”

橙欣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收到!定不负您所望!”

千花站在武器架前扫了一圈,最后拿起一把镰刀柄——没有刀刃,只有柄,被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插在腰侧。

洛祈祈站在旁边,没动。她看着那些武器,每一把都觉得“不是我的”。不是它们不好,是她不知道该怎么选。她从来没有拿过武器。她体能一直不咋地,铅球更是一直丢不好。

江教官走到她旁边,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洛祈祈觉得她好像在确认什么。然后她弯下腰,从武器架最下层拿出一把短刀。刀鞘是旧皮制的,颜色很深,边角磨得发亮。刀柄的缠线已经磨得发白,刀身有一道很浅的划痕,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这把刀以前的主人,也是个律动系。”江教官说,“你试试。”

洛祈祈接过来。刀柄贴合她的掌心。然后——刀柄变暖了。不是太阳晒的那种暖,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握了一下她的手。

她低头看着那把刀。刀身上那道浅痕在阳光里几乎看不见。刀柄的缠线磨得发白,但握在手里刚刚好。像是等了她很久。

“它记得。”江教官说,“它记得该是什么温度。”

洛祈祈想问那个人是谁。那个律动系,那个去了哪里的人。但江教官已经转身去指导其他人了,只留下一个利落的背影。

洛祈祈站在原地,握着那把刀。刀柄还是温的。不是她的体温,是刀自己的温度。她把它举起来,对着阳光看那道浅痕。谁留下的,什么时候留下的。那个人现在在哪里。刀柄的暖意顺着掌心往上走,走到手腕,走到小臂。像在说:姐们,你终于来了。

下课的时候,橙欣扛着塔盾蹦过来。“祈祈!你拿的那把刀好旧啊!”

洛祈祈正把短刀往腰侧别。刀鞘上没有挂扣,她试了好几次都没别住,最后只能先拿在手里。

“教官给的。”

“好用吗?”

洛祈祈想了想。好用吗?她还没用它做过任何事。她只是握着它,它变暖了。这算好用吗?

“……挺暖的。”

橙欣一脸迷惑,显然没听懂,但她不是会追问的类型。“晚上食堂有红烧肉!去不去!”

“去。”洛祈祈说。橙欣架着塔盾蹦走了。

千花走过来,看了那把短刀一眼,没说话。洛祈祈跟在她旁边,两个人并排往回走。夕阳把训练场的地面染成一片橙红色,她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个高一个矮,高的那个头发是白的,矮的那个扎着双马尾。

“千花。”

“嗯。”

“武器为什么会‘记得’?”

千花沉默了一会儿。回音树的声音从远处飘过来,细细碎碎的。

“因为频率不会消失。”她说,“人走了,频率还在。”

洛祈祈低头看着手里的短刀。刀柄的缠线磨得发白,刀身有一道很浅的划痕。

“你下午拿的那个棍子,”她说,“是做什么的?”

千花没说话。她从腰侧抽出镰刀柄,握在手里。

“展开。”

刀刃从柄部凝结出来。不是金属,是振动——淡粉色的光纹在空气里亮了一下,像一层极薄的纱。夕阳穿过那道刃,在地面上落下一片淡淡的光斑。

“言灵不是命令。”千花说,“是商量。我说‘展开’,它本来就想展开,我只是帮它下了个决定。”

洛祈祈看着那道颤动的刃。

“那我这把刀,”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把旧短刀,“商量的是什么?”

千花看了她一眼。

“等你听到的时候就知道了。”

她收回刀刃,插回腰侧,迈步往前走。洛祈祈站在原地,把短刀握紧了一点,跟了上去。

两人走进宿舍楼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走廊里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地上像一个个圆形的月亮。千花走在前面,洛祈祈跟在后面。短刀被她抱在怀里,刀柄的温度一直没散。

回到宿舍,千花坐到床上,把镰刀柄放在枕头旁边,然后打开电脑。键盘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洛祈祈站在床边,看着手里的短刀。刀柄还是温的。她想了想,把它靠在了床头柜上——刀鞘抵着墙壁,刀柄朝外,伸手就能够到。石头压在枕头底下。两样东西离得很近,但没挨着。

她退后一步看了看,又上前把短刀挪开了一点。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让它们分开比较好。

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转着今天所有的事。校服。理论课。律动系是“调音”。短刀变暖。千花说“等你听到的时候就知道了”。

“千花。”

键盘声停了一秒。“嗯。”

“武器可以随便带回宿舍的吗。”

“不可以。”

“……那你还带。”

“江教官又没说不能拿。”千花的语气很理所当然,“她只说‘找到手感’。没找到就继续找,在哪儿找不是找。”

洛祈祈沉默了一下。“那万一教官查寝——”

“查寝是下周三的事。周三之前拿回去就行了。”

洛祈祈盯着天花板。她开始有点理解千花的行事逻辑了。规则没说不能做的,就是能做。规则说周三查寝,那就周三之前再处理。很简单,不需要想太多。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回音树还在响。石头在枕头底下,凉的。短刀靠在床头柜上,温的。一个凉,一个温。

“千花。”

“你又干嘛。”

“晚安。”

键盘声停了一拍。然后千花的声音传过来,闷闷的,像把脸埋进了被子里。

“……晚安。”

她闭上眼睛。第一天。不,第二天了。明天还有课,后天还有课,大后天可能还会被校服砸醒。她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明天早上,一定要比千花先醒。然后她就可以站在床边,把校服扔到她脸上,说:起床。要迟到了。

虽然大概率做不到。但想想也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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