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理论课那天,陈老师的声音像钟摆,一下一下的,把整个教室晃进一种半睡半醒的状态。
阳光从左侧的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铺成一片暖白。
洛祈祈的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她努力睁大眼睛盯着黑板,但黑板上那个波形图像水面的倒影一样晃来晃去。
她的腿还在痛。
今天早上天没亮,全年级就被拉出来围着操场跑圈。回音树沿着跑道两侧延伸,叶子在晨风里发出细细碎碎的响声。洛祈祈才跑了一圈就开始掉队,千花在旁边陪她,嘴里含着棒棒糖,连呼吸都没乱。
橙欣扛着塔盾跑在最前面,被江教官喊了一句“不要扛武器”,她跑出队伍放下,又以更快的速度冲到排头。
跑到第三圈的时候洛祈祈觉得肺要炸了,千花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塞到她手里。“含着,别说话。”洛祈祈含住——草莓味的。嗓子里的铁锈味被甜味盖过去一点。
跑完第四圈,她躺在草坪上,一动不动。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流,眼前一黑一黑的,恍惚间仿佛看到黑白俩嘉豪站在跑道边上,一个拿链子一个拿牌,正低头看她。
……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要经受这种酷刑。
千花蹲在旁边守着她。橙欣已经跑完八圈了,也走过来蹲下,递了一瓶水。“慢慢来,第一天这样很正常。”洛祈祈慢慢伸出手接过水,说不了话,只能点头。
洛祈祈现在坐在教室里还是感觉心有余悸。她偷偷揉了一下大腿,疼得嘴角一抽。
“……嗡鸣体以声音为食,它们会不断吞噬周围的频率”陈老师的声音慢吞吞的,每个字之间都留着一小段空白,“当你靠近它们,你的心跳声、呼吸声、血液流动的声音,都会被吃掉。人就会产生恐惧,并渐渐丧失行动能力。”
洛祈祈的笔尖顿了一下
心跳声被吃掉,呼吸声被吃掉。她在虚拟训练楼里听到过嗡鸣体的频率——是一种很吵、让人头晕的声音。橙欣说虚拟体是“干净的”,真的蚀音兽身上会有杂音。
杂音是什么,她不知道。但她记得那个感觉:很奇妙,吵只是表象,实际感知像声音被从空气里抽走了,剩下一片什么都没有的安静。那种安静让人心慌。
陈老师继续讲拟声体、覆音体、静默者。洛祈祈努力听,但那些名词像水一样从耳朵里流过去,一个字都没留下。她的眼皮又开始往下掉。
腿好酸…好困…教室里怎么这么暖和……
不行,不能睡。
她低头看了看课本。陈老师的板书抄了一半,停在歪七扭八的“嗡鸣体”三个字上。旁边是一片空白。她盯着那片空白看了一会儿,然后笔尖落下去。
企鹅。
小小的,站在页边空白处。嘴画歪了,翅膀一只大一只小。她看着那只企鹅,眼皮没那么沉了。于是她又画了一只。这只站在第一只旁边,面对面,像在深情对视。她看着那两只企鹅,忽然想起陈老师刚才讲的嗡鸣体。
左边那只仿佛在说:“嗡鸣体吃声音。”右边那只说:“那它吃了我的声音之后,我是不是就不用回答问题了。”左边那只:“咕咕嘎嘎?”
洛祈祈的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
千花的目光扫过来,落在她的课本上。洛祈祈下意识捂住页边,但千花已经把视线收回去了,什么都没说。过了一会儿,千花的笔尖也在自己的课本上动了动。洛祈祈瞥了一眼——页边空白处,多了一只很丑的猫。圆脸,尖耳朵,胡子一根长一根短,像被人踩了一脚又勉强拼回去的样子。千花面无表情地看着黑板,像什么都没发生。
洛祈祈盯着那只丑猫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在自己的课本上,在两只企鹅旁边,又画了一只北极熊。她把课本往千花那边推了推。千花瞥了一眼,笔尖又动了一下。丑猫旁边多了一条鱼,鱼比猫还大。洛祈祈看着那条鱼,忍不住笑了一下,很小的一声。
陈老师的声音停了一拍。
洛祈祈立刻低头,盯着课本上的企鹅。企鹅站在空白处,歪着嘴,什么都没说。陈老师继续讲课了。她没敢再看千花,但她把课本翻到下一页的时候,发现丑猫旁边那条鱼的眼睛被点上了——两个极小的点,一上一下,像是个二傻子。她捂住嘴。旁边的千花面无表情地抄着板书,棒棒糖的棍子翘得老高。
二
回响实训在下午。洛祈祈以为会去训练场,结果全班被带进真理楼的一间教室,桌椅全撤了,只剩墙边一排软垫。江教官站在讲台上,手里什么都没拿。
“回响实训不是武器课。武器是递频率的工具,但频率本身才是你们的本事。”她扫了一圈,“今天练的是“听”,也就是感知频率,你们两人一组,一个人用回响,另一个人闭眼。不要用耳朵,用你们的频率去感应对方的频率。回响者之间会自然共振,离得够近的时候,你能感觉到对方。今天的目标是,不用眼睛,不用耳朵,靠感知来找到对方的位置。”
千花和洛祈祈一组。橙欣和另一个新生一组,对方看到盾斧之后脸色有点发白。
洛祈祈缓缓闭上双眸。黑暗里,她听到自己的呼吸,心跳。教室里细微的脚步声,远处橙欣塔盾金属扣带的轻响,窗外回音树细细碎碎的叶子声。然后——她好似“听”到了千花。不是声音,是一种感觉。像有人在黑暗里点了一根蜡烛,散发出细微而温暖的光。千花的频率是淡紫色的,但紫里透着一层极淡的粉,像把暮色和晨光叠在一起。很温暖,带一点甜,像是…桃子味?
洛祈祈闭着眼睛朝那个方向走了一步,两步,三步。伸手,碰到了千花的肩膀。
“唔…找到了。”
她睁开眼。千花正看着她,粉色的眼睛里有一点意外。“好快。”
江教官走过来,看了洛祈祈一眼。“律动系对频率的感知力果然不一般,明天继续。”
洛祈祈陷入沉思,她确实“听”到了。不是靠耳朵,而是靠其他什么东西。胸口的石头安安静静的,但她的皮肤记得千花频率的温度。但她能感知到千花的频率,却感知不到自的己,听不到石头,听不到短刀,只能感知到别人,奇怪。
三
自由训练的时候,石板地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新生们散落在各处,各自练各自的武器。
开始之前,江教官让所有人先做一组基础体能。俯卧撑,仰卧起坐,深蹲。洛祈祈做到第十个俯卧撑的时候胳膊开始抖,第二十个的时候直接趴在地上。
她侧过脸,看到千花已经做完了,正坐在旁边,棒棒糖的棍子依旧翘着,正得意得看着她。橙欣还在做——不用想就知道肯定是加练。江教官看了她一眼,眼神中带着欣赏。
洛祈祈把脸埋在胳膊里。石板地被太阳晒得温温的,贴着脸颊。她听到自己的呼吸,很重。心跳也重。石头在领口下面,随着呼吸一下一下地贴着皮肤,嘶…好凉。
橙欣在场边练拔剑——将剑从盾牌里拔出来,插回去,拔出来,插回去。每一次咬合,盾面的纹路都会亮一下。她已经练了快一个小时了,额头上一层细汗,手臂的肌肉线条在阳光下泛着光,但动作没慢下来过。
千花站在场地中央,单手平举,将镰刀柄握在手里,刀刃没展开,只是单纯地握着。闭着眼,像是在进行什么仪式。
洛祈祈在训练场角落坐了很久,短刀横在膝盖上。她试着像昨天“听”千花那样去“听”这把刀。
她闭上眼睛,让呼吸慢下来。黑暗里什么都没有。刀柄是温的,但那温度是它自己的,不是回响,也不是频率。她听不到短刀的声音。
她睁开眼,低头看着那把旧短刀。刀身上那道浅痕在阳光里几乎看不见,刀柄的缠线磨得发白,握在手里刚刚好。但它就是不说话。
“别急。”千花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旁边,镰刀柄插在腰侧,手里转着棒棒糖的棍子,“这才哪到哪,慢慢来。”
洛祈祈把刀握紧了一点,还是老样子。千花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默默走回场地中央。
“展开。”
千花的声音从那边传来——光刃瞬间从镰刀柄上展开,千花舞动着它对着洛祈祈摆了个中二的pose。
洛祈祈看着千花,千花看着洛祈祈,两人就这样大眼瞪小眼了好一会。
“我这个动作难道不帅吗???”
“帅的帅的,给我帅迷糊了!”
……
四
一个悠闲的下午,没有课程,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宿舍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回音树的声音从窗户缝里飘进来,细细碎碎的,像很远很远的铃铛。
千花坐在床上打游戏,键盘噼里啪啦地响。她已经打了一个多小时了,粉色双马尾随着按键的节奏一晃一晃的,棒棒糖的棍子从嘴角翘出来,偶尔动一下。洛祈祈就趴在对面的床上看她,像是在思考些什么。
千花好似察觉到视线,转头看向洛祈祈,四目相对。她疑惑地歪了歪脑袋,摘下了耳机。“你盯着我干嘛,再看我可要收帘子了。”
“千花。”
“干嘛?”
“你的言灵,用出来是什么样的?”
千花摘下耳机,从嘴里拿出棒棒糖,看着洛祈祈。粉色的眸子在阳光里显得特别亮。“想看?”
“想。”
千花注视着洛祈祈,粉色的眸子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挥了两下手中的棒棒糖。“下来。”洛祈祈从床上下来,动作很自然,没有犹豫。“站到窗边去。”她走到窗边,阳光落在肩膀上,暖洋洋的。“转一圈。”她转了一圈,窗帘的边缘被她的动作带起来,微微晃了一下。“坐下。”她坐回床上。
“就这?”
“就这。”千花把棒棒糖塞回嘴里。“那你以为言灵是什么啊?我说‘飞’你就飞了?我说‘倒立’你就倒立?”
“那你刚才让我做的那些——”
“都是你本来就能做的事。”千花晃了晃手上的棒棒糖,糖纸在阳光里闪了一下,“我的言灵不是命令,而是‘商量’。我说‘下来’,你本来就想下来,我只是帮你下了个决定。你想从床上下来,但你懒得动,而我推了你一把,就这。”
洛祈祈想了想。她刚才确实想下来,千花问“想看”的时候她就想下床找她了。只是还没动,千花就先说了。“那要是我不想呢?”
“那就不管用呗。”千花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指着她,“我的言灵目前对‘不想做的事’没用。我说‘飞’,你不想飞,那就飞不了。我说‘叫爹’——”她停了一下。
洛祈祈看着她。“叫爹?”
“——你就不会叫,因为你不想叫。”
洛祈祈盯着她看了两秒。千花的表情很认真,但棒棒糖的棍子从嘴角翘出来,破坏了一切严肃感。
“那你就试试呗。”
千花的嘴角抽了一下。“叫爹。”
“爹——啊我去。”
千花笑得前仰后合,整个人差点从床上滑下去,粉色双马尾抖成一团。她一只手捂着肚子,另一只手还在空中乱挥,棒棒糖差点甩出去。洛祈祈嘴角抽了抽,从床上蹦起来,扑上去就挠。“好你个浓眉大眼的千花!吃我一招!”
“哈哈哈哈——别、别挠了——哈哈太痒了——哎呦!”
千花整个人缩成一团,粉色头发散在枕头上,像一朵被风吹乱的蒲公英。她试图用枕头挡住洛祈祈的攻击,但枕头被洛祈祈一把抢走,挠得更凶了。
“停、停停停——!”
千花的声音里夹杂了一丝回响。洛祈祈的手僵在半空,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不是动不了,是不想动了。言灵不是命令,是商量。千花和她商量:停一下。
她同意了。
千花喘着气,头发乱成一团,领口的蝴蝶结歪到了锁骨。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两颗棒棒糖,塞了一颗到洛祈祈手里。“赔你的。”
洛祈祈剥开糖纸,塞进嘴里,草莓味,好吃。
千花也剥开自己那颗,塞进嘴里,桃子味的。糖纸上印着一颗粉色的桃子。
洛祈祈含着棒棒糖,重新趴回床上。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千花每次给她的棒棒糖,好像都是草莓味的。实训课陪她跑圈,塞过来的是草莓味。刚才打闹完,赔她的也是草莓味。她自己吃的,永远是桃子味。
洛祈祈看了千花一眼。千花正低头打游戏,棒棒糖的棍子从嘴角翘出来,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粉色的眸子盯着屏幕,面无表情。
“……又看什么。”
“没什么。”
洛祈祈把视线收回去,含着草莓味的棒棒糖,盯着天花板。千花从来没问过她喜欢什么口味,她是什么时候注意到的。
……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昏黄的线。回音树的声音从窗户缝里飘进来,细细碎碎的。洛祈祈从枕头底下摸出日记本,翻到最新一页,拿起笔。北极熊。站在企鹅旁边,比企鹅高两个头。她画完,看了看,北极熊的耳朵一只大一只小,鼻子有点歪,但看得出来是北极熊。
千花从对面床上瞥了一眼。“你画的啥。”
“北极熊。”
“……嘴也歪了。”
“你懂啥,这叫品种特性。”
千花眼角一抽,没说话。但洛祈祈听到她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的。然后一个很轻的声音传过来,闷在枕头里。“好困……”
洛祈祈把日记本合上,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看了一眼,红红的。
“千花。”
“……你又干嘛。”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草莓味。”
千花沉默了一拍。“呃……猜的。”
“猜得这么准。”
“……因为你吃草莓布丁的时候……眼睛会开心得眯起来。跟猫一样,很难不注意到。”
洛祈祈愣了一下,她从来不知道自己吃草莓布丁的时候会眯眼睛。
千花翻了个身,背对洛祈祈,粉色双马尾搭在枕头上,一动不动。“下次…给你桃子味的,草莓的吃完了。”
洛祈祈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关心永远只做一半,剩下的那一半用嘴硬补上,连口味都是,笨蛋粉毛。
她把棒棒糖塞回嘴里。草莓味在舌尖上化开,很甜。
那天晚上,洛祈祈躺在被子里,石头在枕头底下,短刀靠在床头柜上。千花的呼吸声从对面床上传过来,很轻,很匀。
草莓味还在舌尖上。千花说“因为你吃草莓布丁的时候眼睛会眯起来”。她自己从来不知道,但千花知道,千花连她喜欢草莓味都知道,连她自己不知道的事都知道……真好。
她闭上眼睛。石头是凉的。短刀是温的。窗外的回音树还在响,细细碎碎的,像很远很远的铃铛。
那个声音,好像近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