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周五早上,食堂。
橙欣盘子里的糖醋肉堆得像座小山。今天早上依旧经历了一场酷刑,洛祈祈现在拿筷子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僵硬地握了握拳——抖得不厉害,但确实在抖。她把筷子换到左手,试了一下,又换回右手,算了。
千花坐在对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筷子精准地夹走了橙欣盘子里最大的一块肉。
“……你夹我肉。”
“没有。”千花把肉塞进嘴里,面无表情。
“我看见了。”
“你看错了。”
洛祈祈低头扒饭,她已经习惯了。千花的筷子又伸过去了,橙欣这次护住了盘子,但千花的目标根本不是肉——她把橙欣盘子里的青椒夹走了。橙欣愣了一下,她不爱吃青椒,每次都会剩。
“……谢了。”
“谢什么,我只是想吃青椒罢了。”
嗯,今天的千花还是老样子嘛。洛祈祈低头扒饭,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橙欣忽然放下筷子。“哦对了,你们听说没?下周一要进行实战课!”
洛祈祈扒饭的筷子猛得顿住,手臂的酸痛从肩膀传到手腕,她只得握紧筷子来不让它抖。
“听说了。”千花语气很淡,不经意间又夹走了一块糖醋肉,“虚拟训练楼,分组对抗。”
“你说咱们三个能一组吗?”
“可以选队友的。”
橙欣把剩下的糖醋肉全部扒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仓鼠。“反正到时候我站最前面,大斧一举,怪兽别想碰你们一根毫毛!”
千花看了她一眼。“你举得动吗。”
“举得动!”
“举得动不代表扛得住。”
“扛得住!”
“大斧?橙欣你啥时候改用斧头了。”
“哎呀就是塔盾啦,它可以当斧子用的——”
千花把最后一块糖醋肉咽下去,忽然说:“周六晚上加练吧,去训练场。”
橙欣愣了一下。“你不是从来不加练吗。”橙欣和千花初中就在同一个班里,千花一次加练都没去过,自由训练也是能溜就溜。橙欣约过她好多次,没一次约成的。
“但这次不一样。”
洛祈祈看着她,千花微垂着眼眸,棒棒糖的棍子翘着,表情很平静。但洛祈祈注意到了——她的筷子搁在盘子边上,没再夹菜。
橙欣沉默了一拍,然后点了点头。“行。”
二
理论课课间。
洛祈祈去走廊尽头接水。阳光透过回音树的叶子洒在地上,光影斑斓。她拧开水龙头,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很稳,一下一下的,好似心跳。
她回头。
艾尔雅从走廊另一端走过来。银白色风衣的下摆在膝盖处轻轻分开,右眼绷带雪白,左眼冰紫,直视前方。周围的人都自动让开一条路,好似被无形的斥力推开。洛祈祈握着水杯,不知道该不该打招呼。
她来学院才几周,但艾尔雅的大名早在她入学前就传遍了整个学院——初高中六年,暴走的传说比大多数教官的教龄都长。
艾尔雅径直走到她旁边,停了下来。
“下周一,实战课。”
洛祈祈愣了一下。“……嗯。”
艾尔雅没看她。目光落在窗外某棵回音树上,或者更远的地方。
“虚拟体能模拟声音,模拟振动,但它们模拟不了恶意。”她顿了一下,“真正的蚀音兽身上有。记住。”
然后她走了。脚步声一下一下地远去了。
洛祈祈站在原地,水杯满了,溢出来,烫了一下手指。她连忙止住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原本白皙如玉般的手上现在已经多了些老茧与水泡。
嗯,我记住了。
三
黄昏,训练场。
石板地上的温度正在慢慢流逝。夕阳把整片场地染成橙红色,回音树的影子从跑道边缘漫过来,像一层薄薄的水。
橙欣在南侧的木人桩阵前。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练拔剑,而是面对着中间那根最高的木人桩,塔盾在她手里翻转换位——从盾牌里拔出来是剑,劈出去之后手腕一转,盾面横过来,整把武器变成一面移动的墙。
她绕着木人桩走了半圈,剑形态削过那根模拟手臂的横杆,收回来的时候盾面已经顶上去,挡住桩手反弹回来的力道。那根苍鳞木制成的横杆被击中时发出一声极闷的“嗡”,和塔盾盾面的暗银色光纹同时亮了一下。
她在预演下周一站在队友前面的站位——什么时候拔剑,什么时候顶盾,什么时候横过盾面封住一整条路。训练服的背后湿了一片,手臂的肌肉线条在夕阳里泛着光,但动作没慢下来过。
洛祈祈拿着一瓶水站在场边,没出声。橙欣又练了几轮,终于停下来,弓着腰喘气。盾斧拄在地上,暗铁色的表面被夕阳染成很深很深的橙。
洛祈祈走过去,把水递给她。橙欣接过来,仰头灌了半瓶,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看着手里的盾斧。
“你知道我为什么选它吗。”
“因为……实用?”
“哈哈哈,确实,它可以做盾来保护同伴,也可以是斩碎敌人的利刃,很实用!”
“但还有一个原因,因为它真的很酷,你不觉得吗小祈。”
洛祈祈看着她扬了扬眉毛。橙欣笑了笑,不是太阳那种笑,是很淡的那种。“走吧。食堂还有饭。”
她扛起塔盾走在前面,洛祈祈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橙欣走路从来不回头,但洛祈祈能感觉到她今天走得比平时慢。
四
周六下午,图书馆。
洛祈祈去还上周借的理论课参考书。D区三楼,LX系列档案区。她把书塞回书架,转身要走的时候,看到书架尽头有一个少女。
深棕色短发,发尾微翘,带着单片眼镜。两鬓各留了一缕,垂到锁骨,贴着脖颈的弧度微微内扣。
她抱着一摞档案,翻得很快,不是像是在看,应该是在找什么。手指从档案脊背上滑过去,像在摸什么。档案脊上的标签写着编号和级别——LX-03、LX-07、LX-12——全是遗迹考察报告。
洛祈祈站在书架另一头,隔着两排书的距离。那个人没注意到她,翻完一摞,又拿起另一摞,动作很快,但很轻。看上去不像是急着找什么,更像是习惯。
她抱着一摞档案走远了,脚步声像猫。
洛祈祈站在原地。书架尽头已经空了,只有灯光照在地毯上,一片暖白。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在找什么,本来她也不是很在意。
但她记得那双手——翻档案的时候,手指滑过脊背的动作,像是在弹琴,像是在摸频率。
和她握短刀时类似,很特别。
五
周六晚上,训练场。月亮很亮,照得石板地像银白色的水面。回音树的叶子在夜风里细细碎碎地响。
千花依旧站在场地中央,单手平举将镰刀柄握在手里。橙欣在场边练塔盾。洛祈祈站在西侧石锁区边上,短刀出鞘,握在右手。她面前是一只半人高的石锁,灰白色的表面坑坑洼洼,不知被多少人劈过、刺过。
握法不对。江教官的声音。她当时没听懂什么叫“含”着,刀又不是棒棒糖。但现在她站在月光底下,右手握紧刀柄,拇指压住护手,四指收拢,虚虚地含着,她的手知道。
她盯着石锁上最深的那道凹槽,迅捷地刺出,刀尖点进凹槽正中间,很轻的一声。手腕顺着落点边缘一转,刀刃丝滑地横切开空气。
收回,再刺,再切。
动作很慢。刺出去,切开,收回来。再刺出去。她什么都没想。手自己动着,一遍一遍地走同一个轨迹。刀尖点进凹槽,手腕顺着落点边缘转出去,刀刃横切,收回。再点进去,再转,再切。不知第几轮的时候,她忽然发现刀尖还没点进去,手腕已经知道要往哪边转了。
教官说过刺的前提是稳,切的前提是顺,现在她的动作就很丝滑,什么时候顺的她并不知道,反正是顺了。
三个人各练各的,谁都没说话。千花和橙欣握武器的姿势是时间磨出来的。她只有几周。但她可以练。
很久之后,千花把镰刀柄插回腰侧。“走了。”
橙欣把塔盾扛上肩头。洛祈祈把短刀收回鞘里,别在左腰。三个人并排往回走。月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千花。”橙欣忽然说,“你今天为什么来加练。”
千花没回答。走了几步,才说:“因为这不是儿戏,我可不想受重伤。”
橙欣没再问了。洛祈祈握紧了手里的短刀。
回到宿舍,千花坐到床上,没开电脑。橙欣抱着枕头坐在千花床上,塔盾靠在她脚边。洛祈祈靠在自己床头,短刀横在膝盖上。石头压在枕头底下,凉的。
忘了是谁先问的。
“话说你们为什么来破晓啊。”
千花说:“因为无聊。”
橙欣说:“因为想变强。”
洛祈祈说:“因为有人来接我。”
空气陷入了沉默。
窗外的回音树在沙沙作响。
“……骗人的。”千花说。
“我也是。”橙欣说。
千花把镰刀柄握紧。“我从初中部就被测出很强的频率,以及言灵型回响。一开始大家只是觉得我很厉害,后来不知道谁开始传——说言灵型能控制人,说我会读心,说跟我做朋友会被我控制着做不愿意做的事。没人愿意跟我同桌,没人愿意跟我组队。我去食堂,旁边的位子永远是空的。”她顿了一下,棒棒糖的棍子动了动。“只有橙欣会坐过来,只有她不怕我。”
橙欣没说话,把枕头抱得更紧了。
千花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我不想当什么天才。我只想每天打游戏,吃好吃的零食,有人一起。”
洛祈祈把短刀握紧。“我爸妈在我小时候出了趟远门再没回来,但他们给我留下了这颗石头,我想带着它去找到真相。”
三个人都没再说话。回音树在窗外响着,像很远很远的铃铛。千花的棒棒糖棍子动了一下。橙欣把枕头抱得更紧了。洛祈祈把短刀横在膝盖上,刀柄上传来一丝温热。
六
洛祈祈盯着天花板。千花的呼吸声从对面床上传过来,很轻,很匀。橙欣挤在千花旁边,盾斧靠在她脚边,暗铁色的表面在黑暗里泛着一点光。
她没睡。身体很累,胳膊和腿都在酸。今天练刀法练了不知道多少轮,右手握刀握得太久,指节现在还僵着。
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转着同一个问题:她这么菜,凭什么跟她们一起上实战课。
千花从初中部就被测出言灵型,橙欣的回响一定不简单,艾尔雅的传说传遍学院。她们知道那些“大家都知道”的东西——课程表在哪看,武器不能随便带回宿舍,周三查寝。
她在高中部才几周,跑圈就躺尸,俯卧撑趴地上。体能垫底,频率测不出,短刀听不到。她可以申请退出的,没有人会怪她。
但她没退。不是勇敢。是有一个理由必须去——她想知道。
石头是什么,梦里的自己怎么回事,短刀为什么温,爸妈为什么去了南极没回来。千花为什么知道她喜欢草莓,橙欣为什么这么努力,艾尔雅为什么这么强。那个声音到底是什么,自己能不能“听”到。
她也怕。
怕拖累她们。
可她更怕自己不去的话,千花旁边的位子就空了,橙欣背后的位子也空了。
她菜是真的,但那是她的位子。就算实战课会受伤,她也要站在那里。菜也得站,怕也得站。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短刀靠在床头柜上,刀鞘抵着墙壁。那道浅痕在黑暗里几乎看不见,但她知道它在那里。
她坐起来。
千花睡了,粉毛团子缩在被子里。橙欣的呼吸很沉。她把短刀从床头柜上拿起来,走出宿舍。走廊里一个人都没有。她走到楼梯间,坐下来,握着刀柄,低头看着那道浅痕,在走廊的灯光下几乎看不见。
“你以前的主人,也紧张过吗。”刀柄散发出一丝温热。“她第一次实战的时候,手抖不抖。有没有失眠。有没有想过会不会拖累队友。”
刀没有回答,但温度没散。
她把刀握紧。
“下周一,你跟我一起。”
刀没有回答,但她当它同意了。
她站起来,抱着短刀往回走。推开门。千花翻了个身。
“去哪儿了。”
“厕所。”
千花没再说话。
洛祈祈把短刀靠回床头柜上,躺下来。石头在枕头底下,凉的。短刀靠在床头柜上,温的。她闭上眼睛。
梦里有一片很淡的紫色。不是暮色,是晨光刚亮起来那一下,天边还没烧红、只是隐隐透出一层紫的那种颜色。有人站在那片紫色里,背对着她。白色长发,比她自己高半个头,手里握着一把短刀。刀身上有一道浅痕。那个人回过头——
梦醒了。
窗外回音树在响,天还没亮。她把手伸出被子摸了一下刀柄,还是温的。
下周一实战课,她会握着这把刀,走进那栋倒过来的金字塔。不是等它说话,是让它听到她。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