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虚拟训练楼。
穹顶的光柱刺破云层，在晨光里泛着银白。洛祈祈仰头看了一眼，脖子仰到极限。倒过来的金字塔沉默地矗立着，深灰色的金属外墙被日光晒得微微发烫。
千花走在前面，棒棒糖的棍子翘着。橙欣扛着塔盾，步幅比平时小。洛祈祈紧握着短刀，表情严肃。
训练楼大厅，新生们稀稀拉拉站成几排。江教官站在那个巨大的蓝色球体下面，零的光在她脸上落了一层淡蓝。
“实战课是必修环节。进去之前，有件事要说清楚。”她扫了一圈，“虚拟体能模拟声音，模拟振动，模拟频率。但它们模拟不了恶意。真正的蚀音兽身上有，你们迟早会知道那是什么，但不是今天。”
她的目光在洛祈祈身上停了一瞬。很短，但洛祈祈察觉到了。
“今天的目标是存活。不是打赢，是站着出来。虚拟敌人会被“零”控制在不致命的强度，但如果你们的生命频率跌到危险阈值，“零”会冻结舱内所有攻击。舱门打开，医疗组会到。”她顿了一下，“但重伤是可能的，断骨头，内脏震伤，频率透支。虽然死不了，但也不会好受。”
话罢，教官的声音顿了顿“哦对。”
她侧过身，让出身后的蓝色球体。“零，这栋楼的核心。每一间训练舱，每一只虚拟体，都是它在管。它有意识——不是会思考，是会‘听’。它记得每一个进过舱的人，你的频率，你的心跳，你跌到阈值时的数据。比任何教官都清楚。”
江教官收回目光。“所以别耍花样，它会一直盯着你。”
大厅里安静了一拍。
“不想打的，现在可以退出。不会扣分，不会记过，下学期补修就行。”
没有人动。
千花嘴里棒棒糖的棍子挪动了一下。橙欣把塔盾握紧了一点。洛祈祈握住了胸口冰凉的石头。
江教官等了五秒。“没人退，那就分组。”
“我跟她们一组。”
声音从大厅门口传来。艾尔雅走进来，银白色风衣的下摆在膝盖处分开。右眼绷带雪白，左眼冰紫。所有人都自动让开一条路。
江教官看着她。“你不在这一批实战名单里。”
“现在在了。”
江教官沉默了一拍，然后看了一眼洛祈祈三人。“她们三个新生，你一个上过战场的战士……你确定？”
“确定。”
“行。你给她们兜底。”江教官在名单上记了一笔，“但实战课有规矩，你能不动手就不动手。这是她们的课，不是你的。”
艾尔雅没回答，走到洛祈祈旁边站定。风衣的面料在零的蓝光里泛着一层极淡的银。洛祈祈不知道该说什么，千花替她说了。“……多谢。”艾尔雅没看她们。“我不是帮你们，我只是想看。”
……
第三层
训练舱的门在身后关上。
舱内很大，比洛祈祈上次来的时候更大，不愧是第三层的舱室。
墙壁上嵌着蓝色的线条，零的光从舱顶渗下来，把整个空间染成一片深蓝。地面是灰白色的石板，和训练场一样，但踩上去没有任何温度，是虚拟的。
千花站在左侧，镰刀柄握在手里。橙欣站在最前面，塔盾已经拔出来，剑身和盾面咬合着，暗银色的纹路在蓝光里微微发亮。洛祈祈站在右侧，短刀出鞘，握在右手。
艾尔雅站在最后面，靠在舱壁上。风衣的下摆垂着，双手插在口袋里。右眼的绷带在蓝光里显得更加冰凉。
舱内的蓝光闪了一下。零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像风铃。“训练开始。第一波，嗡鸣体。”
嗡鸣体的频率从舱室深处涌出来。很吵，像无数只蚊子同时振翅。洛祈祈握紧短刀，膝盖微屈，刀尖指向前方。
一团灰白色的东西从蓝光里爬出来，外形像是条野狗。四肢反向弯折，皮毛斑驳，露出下面灰白色的皮。嘴巴从嘴角裂到耳根，里面没有舌头，只有一个洞。所有的声音都从那里面漏出来，像台坏掉的收音机。
它猛地朝千花扑过去。
千花先动了，只见她右手一挥。
“停下。”
嗡鸣体周围的空气突然变沉，它的动作慢了。
橙欣从侧面切入，塔盾的剑劈了出去——不是砍，是截。
剑身卡住嗡鸣体的移动路线，盾面横过来封住其退路。嗡鸣体被夹在言灵和塔盾之间，像一只被按在桌面上的虫子。
“斩！”千花大喊。
橙欣手腕一转，剑身从截变劈，暗银色的光纹从盾面蔓延到剑刃，一抹粉紫色的光芒加诸其上，一剑贯穿。嗡鸣体散了。像烟雾被风吹开，蓝光闪了一下，什么都没留下。
全程不超过十秒。
洛祈祈站在原地，短刀还指着前方。
她将短刀收回，低头看了看，又看了看千花和橙欣。千花把镰刀柄插回腰侧，棒棒糖的棍子翘着，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橙欣把塔盾扛回肩上，回头看她。“没事，下一只你来。”
洛祈祈点了点头。刚才那波千花和橙欣配合的简直天衣无缝，她还没反应过来怪就被秒了，希望下一只怪能肉一些。她不禁为即将现身的嗡鸣体捏了把汗。
舱内的蓝光又闪了一下。零的声音再次响起。“第二波——”
舱室里的光突然暗了下来
不是光灭了，而是光的频率被抽走了。
洛祈祈的耳朵里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到了。
她看到千花双眸瞪大地说着什么，但没有声音。
橙欣猛地将塔盾立在地上，震动从脚底传上来，但听不到声响。
艾尔雅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洛祈祈的前方如临大敌。
洛祈祈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舱室深处，一团灰白色的东西正在半空中成形。人形，看起来大致有两米，四肢细长，关节向内弯折。皮肤上覆着一层半透明的膜，像蝉翼，在不断颤动。脸的位置只有三个凹陷的坑，没有五官。胸口一个洞，边缘的膜向内卷曲，一下一下收缩着，像是在呼吸。
此时洛祈祈只觉得浑身汗毛倒竖，这是她这辈子见过最可怕的“生物”。
“—覆音体—”
“—灰哨—”
它的频率从舱室深处涌出来，并不是嗡鸣体那种“吵”，而是“盖”。
它把自己的频率叠在所有人的频率上面，像一层很厚的布把整个舱室完全蒙住，形成了一个无声的领域。
千花将棒棒糖一口咬碎，双臂前伸，嘴里不知在念着什么。橙欣身上绽放出一抹耀眼的金芒，一身暗金色的铠甲已经覆盖了她的全身。
艾尔雅动了。
一袭银白风衣犹如一朵盛放的雪莲，银白色的面料上泛起冰紫色的光纹。
只见她右手虚握，冰紫色的光芒瞬间从掌心炸开，凝成一把半透明的寒冰长枪。并以雷霆之势瞬间掷出！
刚成型的“灰哨”瞬间被长枪钉到了墙上，胸口上的频率被贯穿溃散。
但她没有松口气，因为覆音体的频率没有散。“灰哨”握住冰枪将其震碎后从墙上滑下，胸口的洞重新合拢，半透明膜翻卷着，把周围艾尔雅冰紫色的频率一点点吞噬。
艾尔雅左手一握，冰紫色的频率从怪物的身周抽离。她挡在洛祈祈三人前面，风衣下摆无风自动。
右眼绷带之下视觉污染正在蔓延——她能看见覆音体的每一条频率线，看见它们怎么绕过她去纠缠千花，怎么消解橙欣的铠甲。她全看见了。
但她不能开启暴走。暴走意味着无差别攻击，意味着她会把洛祈祈三人也一齐卷入攻击范围。
覆音体双臂前伸，两具频率风暴向着艾尔雅等人奔涌而来，艾尔雅凝聚寒冰长枪一记横扫将风暴扫到一旁，将舱室墙壁连带着“灰哨”的无声领域捅出两个窟窿。
“艾尔雅！我……我也来帮你！”察觉到能听到声音了的橙欣大喊。
“你就老老实实在后面护着她们！你的铠甲对上这东西会瞬间被撕碎！”
橙欣闻言双手死死握着盾斧，眼中满是着急。
就在这时“灰哨”身侧竟毫无征兆地出现一道一模一样的分身瞬间袭向艾尔雅身后的橙欣！
艾尔雅瞳孔骤然收缩，身影高速掠过接下了“灰哨”的一爪。
但就在这时原本悬浮在半空的灰哨已出现在了千花身侧！
千花惊恐的眸中绽放出一抹粉芒“滚开！”
覆音体的频率震了一下，但没有被言灵推开。
千花的嘴角渗出鲜血，是言灵反噬。
洛祈祈看到千花的嘴角在流血，看到“灰哨”的手臂前伸，看到艾尔雅的长枪与另一只“灰哨”的爪击摩擦出阵阵声浪，看到橙欣惊惧的表情。
她在发抖，她全身都在颤抖。
她在害怕，她可能在害怕“灰哨”，也可能在恐惧“失去”。
但她的脚却动了，犹如飞蛾扑火般冲向千花……
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洛祈祈手中的短刀突然剧烈振动起来。
洛祈祈猛然察觉手中原本温热的短刀变得炙热无比，但她松不开它。
它仿佛拥有了心跳，它像是在雀跃着什么，也像是在诉说着什么。
只见洛祈祈握着短刀的右臂一个横斩，她整个人瞬间出现在了“灰哨”和千花之间。
然后刀身划出一道回旋，像有人牵着她的手，在空气里画了一个圆，灰哨前伸的手臂瞬间被齐根斩断，断口处紫光迸溅！
洛祈祈懵了。她看着眼前那具灰白色的躯体，看着右手那柄绽放着耀眼紫光的短刀，不是她在挥刀，是刀在带她。
是空间折叠吗？还是空间移动？
然后用出了空间斩击？
洛祈祈此时脑中一团乱麻，但总之，她救下了千花，这就够了。
但短刀的热情显然还没有满足。
刀身横转，她一步跨到后撤的灰哨面前——她刚才站的位置和覆音体之间，被折成了一步。
刀在带她走，脚步轻盈得像踩在节拍上，没有声音，但她能感觉到那个节奏。一下，一下，好似心跳，好似远处有人在哼一首没有词的歌。
她的手腕顺着那个节拍翻转，刀身从正手变反手，从反手又变回正手。
每一次翻转都精准地切开一条条频率线。灰哨的无声领域像被拆开的茧，一层层剥落。
最后一刀
她整个人回旋了半圈，短刀在她指尖转过最后一个弧度。紫色的弧光从刀尖延伸出去，瞬间划过灰哨胸口的漩涡。
那漩涡像被剪刀裁开的布，斜着裂成了两半。灰哨的整个身体连带着它的所有频率同时炸开，像一整座钟楼的所有钟同时被敲响。
消散于无形。
洛祈祈维持着斩杀的姿势没两秒，整个人便仿佛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瞬间跪倒在了地上。
短刀从手里滑落，刀柄的紫光迅速暗淡下去。
耳鸣，眼前发黑，头昏脑胀。她的频率被短刀抽掉了大半，身体像被掏空了一般，不停地在地上抽搐。
……
千花扶着她走出训练舱。走廊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地上像一个个圆形的月亮。洛祈祈的腿还在抖，千花看着她满脸心疼。
橙欣走在前面，塔盾扛在肩上，一句话没说。走了几步，她停下来。“下次。”她没回头。“下次我绝对不会再像这样只能在旁边看了……”
千花看了她一眼。“你的铠甲对上那东西——”
“我知道。”橙欣把盾斧握紧了一点。“所以下次我会更强。”
三人一同往回走。月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洛祈祈低头看了看腰间的短刀，刀柄已经不烫了，仅剩那一抹温热。
刚才它在战斗，而现在它只是在陪她。
回到宿舍，千花把她按到床上。“躺着，不许动。”洛祈祈安详地躺着，没动。千花从抽屉里翻出一颗棒棒糖，剥开糖纸，塞到她手里。
草莓味的。
洛祈祈抬起手看着那颗糖，糖纸上印着一颗草莓。她没吃，只是那样握着。石头在胸口，凉的。
“千花。”
“嗯？”
“你没事吧？”
千花坐在对面床上，把镰刀柄放在枕头旁边，她看着洛祈祈无奈一笑。“我能有什么事，倒是你现在感觉好点了吗？”
“嗯，好现在感觉好多了。对了，艾尔雅人呢？”
“她啊，她在你栽地上后就一言不发的冲出了舱室，不知道去做什么了。”
“…千花，其实真正救了你的不是我，而是短刀……”
……
空气沉默了半晌。
千花沙哑中带着一丝呜咽的声音传入了洛祈祈的耳中。
“……嗯，但在那之前……你这笨蛋不也向我冲过来了……吗……”
皎洁的月光透过窗子洒在了千花那白皙的脸上，一滴滴泪水从她朦胧的粉色眼眸中不断滴落，洛祈祈怔怔地看着眼前泣不成声的女孩。
是啊……不管再怎么天才，回响再怎么强大，她们也都只是十多岁的少女，遇到这种事情，又怎能做到情绪稳定呢？
千花别过脸，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眼泪，然后把被子一拉，整个人缩了进去。粉色蒲公英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小撮头发。
洛祈祈盯着那撮头发看了很久。
她把握在手中的草莓糖剥开塞入嘴里，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我会变强的。
她意识地握住了胸口那块石头，一抹温热从掌心传来，像握了很久的手。
好温暖……不对，它怎么会是温的？
嗯……应该是因为这次的战斗吧。
她感到意识逐渐模糊，身体已然达到了极限，渐渐沉入了梦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