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灭了。
广场上的火光已经被村民们合力扑灭，只剩下几缕青烟，扭曲着升入夜空。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血腥味，还有某种更沉重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的东西，某种恐惧所残留的余韵。
强盗们的尸体被众人合力拖到村外，堆在荒地的一个土坑里。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抱怨，只是沉默地做着手头的事。沉默的挖坑，沉默的拖尸体，沉默的铲土。
动作机械，眼神空洞，仿佛只要一停下来，就会被某种东西追上。
凯恩也在其中。
他机械地挥动着铲子，眼睛却不自觉地瞟向村口的方向。
在那里，一个火红的身影正坐在井台边，用一块破布擦拭着那柄双叉枪。月光照在她身上，镀上一层银白的轮廓，那张脸平静得像是刚吃完晚饭在乘凉。
但她又能做到面不改色的杀掉十八个人。
凯恩的胃又翻腾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凯恩。”
一只手拍在他肩上。是尼诺，他的脸色也不好，一片青白的，但至少还能说话。
“村长说……一会儿去他家，商量接下来的事。”
接下来的事.....
凯恩看了一眼那个土坑，十七具尸体叠在里面，最上面的那张脸还朝着月亮，眼睛没闭上。
领头的那个强盗并没有被埋葬，而是随意的搁置在了一边，因为维丝妲特意嘱咐过了，这具尸体有别的用处。
“知道了。”
村长家的油灯放在桌子中央，勉强照亮了围坐成一圈的几张脸。
村长坐在主位，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身边是他的老伴，一个头发花白、眼神却还算清明的老妇人。再旁边是几个村里的长辈，都是五六十岁的人，平时在村里说话很有分量。
凯恩、尼诺、达格三个年轻人坐在靠门的位置。
维丝妲则是坐在最角落。
她把那柄双叉枪靠在墙边，身体在长椅上蜷成一团，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膝头，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在打瞌睡。
火光映在她脸上，那张年轻的，甚至还带着点婴儿肥的面孔平静得像个孩子。
但没有人敢看她。
沉默持续了很久。
“咳。”
村长终于清了清嗓子，打破了这压抑的安静。
“今天的事……大家都看到了，那个领头的强盗死前说了，他哥是什么黑棘强盗团的团长。这件事......恐怕不会这样轻松的就结束。”
“那怎么办？”
一个长辈声音变得急切起来。
“村子里总共也就几十户人家，能算作战力的总共也就二十来个人，要怎么样才能去跟强盗团拼？”
“是啊，那些可是杀人不眨眼的强盗……”
“要不……要不我们逃吧？”
“跑？跑哪儿去？往哪儿跑？一大群老弱病残，能跑得过那群强盗吗？”
“那你说怎么办？就留在这里等死吗？”
“这不就在想办法吗——”
“行了！”
村长一拍桌子，震得油灯跳了跳，几个争执不休的人终于安静下来，但脸上的表情还是一个比一个阴沉。
“光是吵架能吵出办法来吗？”
村长瞪了他们一眼，然后转向那个最先说要跑的中年人。
“你说跑，我问你，咱们往哪儿跑？跑多远？食物怎么办？住的地方怎么办？这些你想过没有？”
那人张了张嘴，脸涨的通红，但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
“所以说，跑不是办法。”
村长叹了口气。
“但硬拼……...就现在这点人，实在是没法啊.........”
“那该怎么办？”
村长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开口：“你们说……能不能跑去找镇上的警卫室，请他们联系州兵。”
“州兵？”
另一个长辈眼睛中闪烁出充满希望的光。
“对啊！州兵！他们可是正规军，对付强盗肯定没问题！”
“但州兵的长官可是帝国人，他们会来管咱们这种小村子的事吗？”
有人提出质疑。
“怎么不管？剿匪本来就是他们的职责！再说了，虽然是帝国派下来的人，但底下的士兵也是银辉王国人，他们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我们被强盗杀光吧？”
“对，有道理，去找州兵！”
“明天一早就派人去！”
原本紧绷的气氛一下子热烈起来，仿佛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
几个长辈你一言我一语，已经开始商量派谁去、带什么东西、怎么说才能打动州兵了。
凯恩听着，心里却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他说不上来，只是那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这样下去不行哦。”
很轻，很平静，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但这两个字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刚刚燃起的希望。
所有人都转向那个角落。
维丝妲还是蜷在凳子上，下巴抵着膝盖，姿势没变。只是那双没有焦点的灰眸，正对着村长的方向。
“你说什么？”
有人皱起了眉头。
“你一个小丫头懂什么？”
“我说不行。”
维丝妲重复了一遍，语气还是那样轻飘飘的
“找外援可来不及。”
“来不及？怎么来不及？驴车去最近的镇子上也就一天——”
“四到五天。”
维丝妲打断了他。她直起身，动作很慢，像是刚从瞌睡中醒来。但那双手正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叠，安静得不像话。
“现在去镇上，找警卫室，他们核实情况，再派人去州兵驻地，州兵集结，再到调集粮草，以及侦查敌人的营寨，最后要赶过来也不知道会花去多少时间……”
她歪了歪头，像是在计算什么。
“最快也要四到五天。也可能更久，如果那个什么警卫室不把你们当回事的话，保守估计要十几天吧？”
维丝妲掰着手指，说话的语气像是在陈述天气，不疾不徐，完全没有任何紧张的情绪。
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众人心上。
如果最后死的那个首领真的是强盗团老大的弟弟的话.......
十几天.....
那些强盗团们会等上十几天再动手吗？
“你……你怎么知道？”反对的声音已经弱了下去。
维丝妲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村长，那双往常充满笑意的眼睛中此刻却满是认真，没有焦点的眼神则更是让人从心底升起几分不安。
村长沉默了很久。
“……她说的没错。”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像是看清事实了般，语气中带着些许的死心。
“我年轻时在王国军队待过，调兵的程序……确实要这么久。”
希望的火苗彻底熄灭了。
房间里陷入一片死寂。油灯的火焰跳动着，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扭曲成奇怪的形状。
众人的脸灰败下来，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旁边一个妇女已经开始抹眼泪。几个年轻人们则是面面相觑，眼里满是茫然。
四到五天。
强盗团可能明天就来，后天就来。而他们只能在这里等死。
“都怪这家伙……”
一个压抑的声音响起。
凯恩转头，看见最开始提议逃跑的中年人低着头，肩膀在抖。
“都怪这家伙！要是她不自作主张杀掉那些个强盗的话！事情根本不会变得这么糟！”
他的声音盈满了怒气，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一只手带着些许颤抖，用力的指向仍然蜷缩在房间角落的维丝妲。
“该死的外来者，当初我就反对让这种来路不明的家伙加入村子！这下好了，整个村子的人都要因为她惹的祸陪葬了！”
又一人站起来这样说。
场面顿时变得失控起来，维丝妲似乎被因为恐惧和愤怒而冲昏了头脑的村民当做了替罪羊。
但她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仿佛一开始就知道事情会这样发展似的。
“你们这些老家伙！够了吧！”
一声怒吼炸开，震得油灯都晃了晃。
凯恩猛地站起来，椅子“哐当”一声倒在地上，他攥着拳头，眼睛通红的瞪着那几个刚才指责维丝妲的人。
“你们怎么还有脸说的？！”
他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
“要不是因为这个笨蛋，我妹妹已经被杀了啊！你们全家老小现在都被那些强盗绑着当人质！你们能站在这儿说三道四，是因为她一个人杀了十几个！”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她救了你们所有人！你们却在这儿怪她？怪她杀得太狠？怪她惹祸？那些强盗是来跟我们讲道理的吗？！他们是来抢东西、杀人的！”
房间里鸦雀无声。
老人们，脸上的皱纹更深了。那个抹眼泪的妇女也不哭了，怔怔地看着凯恩，其他几个长辈都垂下眼睛，不敢和他对视。
凯恩的怒火还没消，但他已经不知道该骂什么了。他只是站在那里，紧紧攥着拳头，浑身发抖。
一只手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角。
是莱拉。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溜了进来，正仰着小脸看他，眼里带着点害怕，但更多的是担心。
“……哥哥。”
凯恩的怒气像被戳破的气球，一下子泄了。他深吸一口气，弯腰把莱拉抱起来，退后两步，重新坐下。椅子已经被尼诺扶起来了。
沉默再次降临。
但这一次的沉默不一样。之前的沉默是绝望，是等死。现在的沉默里，有某种别的东西——羞愧，反思，还有一点点……希望？
因为维丝妲还坐在那里。
她不仅没有选择逃跑，她还杀了那些强盗，现在还在这个房间里。
也许……也许她还有办法？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慢慢转向那个角落。
维丝妲还是那副样子，双腿并拢，手放在膝盖上，姿势端正得像个在听课的小学生。她似乎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毫不在意——那些指责，那些道歉，那些争吵，都跟她没关系似的。
“那个……”
村长清了清嗓子，声音比之前更沙哑了。
“丫头，你……你有什么想法？”
维丝妲歪了歪头。
那双没有焦点的灰眸，慢慢扫过房间里每一张脸，有羞愧的，有流着眼泪的，有茫然的，有不安的，也有疲惫的，还有凯恩怀里的莱拉，正偷偷看着她。
她眨了一下眼。
然后，嘴角微微上扬。
又是那个笑容。那个让人心里发毛的、天真烂漫的笑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