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啊。”
维丝妲说着,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不靠州兵,靠我们自己的力量杀掉过来的敌人不就好了吗?反正是那些人先攻过来的,要杀了他们的话,大家应该不会有心理负担吧?”
房间里再次安静了。
但这一次的安静,不是因为绝望。
而是因为——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自……自己打?”
“就……就我们这点人?”
“嗯,大概就是这样哦,不过应该也能联系到附近一些的村庄吧?和他们好好的说清楚唇亡齿寒的道理,应该会有人来帮忙的吧?”
维丝妲点点头,理所当然的样子。
“可……可是……”
另一个长辈不知道该说什么。
“可是那些强盗……他们人比咱们多,武器比咱们好,还都是杀人不眨眼的……”
“那又怎样?”
维丝妲歪着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困惑,像是在问“一加一为什么等于二”。
“那些人的装备七零八落的,根本不是什么正规军啦,顶多是稍微有尝试过掠夺滋味了的乌合之众。至于你刚刚说的,那些杀人不眨眼的人。”
她想了想,笑容更灿烂了。
“这种人又不是没法杀死,我刚才不就杀了十几个吗?”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却让所有人后背一凉。
是啊。
她刚才杀了十几个。
仅仅一个人,用那把奇怪的双叉枪。
凯恩看着她,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这个念头让他自己也吓了一跳。
也许……也许真的可以?
“但……但咱们怎么打?”
尼诺忍不住问。
“总不能就靠你一个人杀光所有强盗吧?”
“当然不是。”
维丝妲摇摇头。
“我一个人虽然能做到,但是没办法在很短的时间内杀光哦,所以还需要大家一起来才行呢。”
“所以呢?”
凯恩抱紧了怀里的莱拉,目光灼灼的盯着维丝妲。
“你有什么办法?”
维丝妲的目光扫过众人那因为期望而显得有些迫切的脸,嘴角又勾出了一个笑容。
“其实打仗没大家想的那么难哦。
“他们不是要来吗?那就把主动权交给对方。在路上挖陷阱,在村口设埋伏,在房子里藏人。他们骑马来,就让堵住村口只让步兵能进入。他们冲进来,就让躲在房顶上的人射箭出去。”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描述一场游戏。
但每一个字,都精准得像刀。
“很多时候,战斗并不是单纯的衡量双方的战力差距,士气也是非常重要的一环哦。作为攻击者的那一方,驱使他们战斗的理由也仅仅只有掠夺财物这一样。
“所以,我们不需要全歼,只需要在他们因为贪欲而露出破绽,因为近在咫尺的胜利而粗心大意的时候,狠狠的挥出一拳!那群乌合之众一样的家伙,肯定就会立刻失去战力了吧?
“毕竟就是一群只知道持强凌弱的强盗嘛,稍微感到疼了之后绝对会逃跑的。”
凯恩怔住了。
不只是他,房间里所有人都怔住了。
“不过嘛,今天的天气很好呢,明天应该也不会下雨,所以无论是选择战斗还是逃跑,应该都不会有事吧?啊哈哈,大概啦。”
维丝妲跑到窗边,打开木窗后探出脑袋去仰望天空。
虽然太阳现在是看不到了,但作为替代的,月亮照耀着另一半的世界,所以一点也不让人觉得难过。
“你,你这笨蛋,为什么会扯到天气啊!”
“诶,因为坏事只发生在下雨天嘛,凯恩也可以跟我学着这样用天气来判断事情的好坏哦,每到下雨的时候啊,就会有坏事发生,所以是最坏的天气。”
维丝妲一本正经的说着,却被凯恩敲了敲脑袋。
这家伙说要带着全村人去战斗,该不会就是因为这种可笑的理由而选择出来的吧?
只是,气氛却缓和了下来。
看清了前进的道路,知道了具体要做的事情之后,虽然对于战斗的恐惧依然存在,但像刚刚那样的慌张却是没有了。
“我还有个问题。”
村长声音沙哑地问。
“你……你怎么懂这些,打仗方面的事情的?”
维丝妲眨眨眼。
“被人教的啊。”
她说,语气还是那么轻飘飘的。
“虽然完全不想学,但是只要反抗就会挨揍,可即使这样我也一直是最后一名,真的超让人沮丧的,总之不是什么让人听了会觉得快乐的事情啦,所以我们还是来商量商量具体的对策才行吧?”
她顿了顿,脸上的笑容虽然依旧没有消失,但却很不着痕迹的淡了一瞬,对于继续往下说这件事展现出了拒绝的态度。
没有人敢问教她的人是谁。
也没有人敢问“以前”是哪里。
但凯恩突然想起维丝妲刚来村子时——那些关于维丝妲的传言。
她说自己是被“扔掉”的。她不知道自己的家在哪里。她身上有某种让人害怕的东西。
现在他知道那是什么了。
那不是天生的。
那是被“教”出来的。
“……丫头。”
村长站起身,走到维丝妲面前。他弯下腰,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按在她肩上。
“你愿意……教我们吗?”
维丝妲抬起头,那双没有焦点的眼睛对着村长的脸。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那个笑容又浮现出来。
“可以啊。”
她说,语气轻快得像在答应帮忙搬柴火。
“不过我是很严格的哦。偷懒的人,我可是会用脚踹的。”
不知是谁先笑了一声。
然后,笑声像会传染一样,在房间里蔓延开来。村长笑了,长辈们笑了,尼诺和达格也笑了。那不是开心的笑,而是一种复杂的、劫后余生的、混杂着恐惧和希望的笑。
但至少,他们在笑。
莱拉在凯恩怀里动了动,仰起小脸。
“哥哥,维丝妲姐姐好厉害。”
凯恩低下头,看着妹妹亮晶晶的眼睛。
“……嗯。”
他说,声音很轻。
“确实啊,很厉害。”
窗外,月亮隐进了云层。
明天会是新的一天。
而新的一天,意味着备战,意味着陷阱,意味着——
战斗。
.................
.......................................
三天。
整整三天,没有任何消息。
卡伦站在营地中央,盯着桌上那张皱巴巴的地图。地图上,那个小山村的方位被用炭笔画了一个又一个圈。
三天前,自己亲自派遣了自己的亲弟弟莱斯特,前去探查那个小村庄,为了防止出现意外,还特意将强盗团里几个身手不错的家伙加进了他的队伍。
这本该是个十拿九稳的任务,但是直到现在也没有任何消息。
派出去联络的人回来报告,侦察队的营地空了,篝火早就冷透,周围没有打斗的痕迹,十几个人就像是凭空蒸发了一样。
卡伦没说话。他只是盯着那个圈,看了很久。
“大哥……”
身后传来小心翼翼的声音,是他的副手,一个跟了他五年的老兄弟。
“要不……我带几个人再去探探?”
“不用。”
卡伦转过身,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张和莱斯特有七分相似的面孔上,没有任何表情。
“集合所有人,天亮出发。”
“所有人?”
副手愣了一下。
“大哥,那可是两百多号人,对付一个小村子……”
“我弟弟在那失踪了。”
卡伦打断他,声音很平静。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如果是死了,那个村子里的人,一个也别想活。”
两百零七人。
这是黑棘强盗团倾巢而出的全部家底。骑马的有二十多个,剩下的都是步卒,但哪怕是步卒,也比那些面黄肌瘦的农民强上一百倍。
卡伦骑在马上,走在队伍最前面,身后是马蹄声、脚步声、武器的碰撞声,还有手下们兴奋的窃窃私语。
“一个小村子,值得咱们这么多人?”
“听说老大的弟弟在那儿失踪了。”
“失踪?不会是让哪个小寡妇迷住了吧?”
“哈哈哈哈——”
笑声在队伍里蔓延,没有人真的把那村子当回事。
一个小破山村,能有什么威胁?莱斯特多半是在哪喝醉了,或者迷了路,过两天自己就回来了。
卡伦没有笑。
他想起莱斯特临走前那个晚上,喝得醉醺醺的,拍着胸脯说“哥,这次我要让你看看,我不比你差。”
蠢货。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但骂完之后,那种隐约的不安又浮了上来。
不会出事的。他告诉自己,莱斯特虽然蠢,但手下有十几个人,对付一群农民绰绰有余。
肯定是在哪耽误了。
肯定。
“头儿,前面进山了。”
斥候骑马回来报告,卡伦点点头,挥了挥手。
队伍开始进山。
山路狭窄,两边的树林越来越密,卡伦眯起眼睛,打量着周围的环境。这是个打埋伏的好地方。
如果是他,肯定会在这里……
一声凄厉的马嘶打断了他的思绪。
“啊——!”
惨叫声从队伍前方传来。紧接着是接二连三的惊呼、马匹的嘶鸣、重物落地的闷响。
“停!都停下!”
卡伦勒住马,前方的队伍已经乱成一团。他推开挡在前面的人,走到队伍最前面。
地上是一个大坑。
坑里插满了削尖的木桩,上面正戳着三匹马和两个手下。血从木桩上往下流,渗进坑底的泥土里。还没死透的那个手下正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叫,手脚抽搐着,却动弹不得。
“救……救我……”
卡伦看了他一眼。
然后移开视线,看向前方的路。
“把坑填了,伤得太重了,给他个痛快。”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但握着缰绳的手,指节已经发白。
陷阱不止一个。
接下来的一段路,他们又踩中了三个。
一个是用藤蔓绊马腿的,两个是隐藏在落叶下的尖刺坑。
等到终于走出那段该死的山路,卡伦清点人数,已经折损了十几个手下。与刚出发时闹哄哄又高昂的士气不同,现在整个团的士气低迷到令人沮丧,甚至已经有一些战斗意志不强的家伙出现了逃跑的迹象。
“该死,这是哪个混账挖的?”
“肯定是那村子的人!他们知道我们要过去!”
“知道了又怎么样?就那几个农民,还能打赢我们两百人?”
卡伦没理那些叫骂。他只是盯着前方,那个山坳里的小村子,已经能看见轮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