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斯坦城主楼,宴会厅。
数百盏由纯净魔力水晶驱动的吊灯将整个大厅照耀得宛如白昼。悠扬的宫廷弦乐在空气中流淌,与高脚玻璃杯碰撞发出的清脆“叮当”声交织在一起,觥筹交错之声不绝于耳。
所有出席的宾客都穿着色彩艳丽、极尽奢华的华服。他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手里端着琥珀色的美酒,低声轻笑着,用最优雅的姿态进行着交谈。
伊莉雅丝·温特莱克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有些局促地混迹在人群的边缘。
在银辉王国覆灭之前,作为传统贵族温特莱克家族的千金,她也曾参加过不少这种优雅的贵族宴会。但今时不同往日,此次宴会,她是作为银辉王国的使节团护卫队长而来的。一想到自己肩负着保护王子、甚至关乎复国大业的重任,那种涌上心头的强烈使命感,就让她忍不住觉得压力巨大,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沉重。
伊莉雅丝微微皱起眉头,目光扫过周围的人群。
宴厅中虽然气氛热烈,但奇怪的是,她竖起耳朵听了半天,竟然没有听到任何一个人在讨论与帝国开战的话题。
穿着华丽长裙的贵妇人们正用羽毛扇半遮着脸,兴致勃勃地讨论着哪种新进口的香料更养颜美容;而那些大腹便便的男士们,则在唾沫横飞地炫耀着自己新得的猎犬和名贵的古董藏品。
这种歌舞升平、纸醉金迷的和谐气氛,根本就不像是一个准备主动向强大的奥比希德帝国宣战的国家所举办的宴会。
就在伊莉雅丝对这种诡异的氛围感到浑身不自在时,宴会厅的大门再次被推开。
季布斯尼亚的第五公主,埃莉诺·范加德,在几名随从的簇拥下步入了宴会厅。
这位在西线苦苦支撑着整个国家抵抗阵线的公主,并不像一般的贵族千金那样柔柔弱弱。她面色冷峻,眼神锐利如鹰。虽然为了符合礼节,她换上了一身华丽的深紫色礼裙,但在那纤细的腰间,却毫不避讳地悬挂着一把带有实战划痕的骑士配剑。
她冷冷地扫视了一圈宴会厅里那些谈笑风生的雷奥尼斯贵族,毫不掩饰自己对这种奢靡宴会的强烈不满与鄙夷。
她之所以会携剑前来,或许也是为了对“战事当前,还在饮酒作乐”的行为表示抗议吧?
稍后不久,阿尔比恩王子也抵达了宴会厅。
十三岁的少年身着一套十分正式且剪裁得体的洁白礼服,身边跟着同样换上了华服的首席文官斯坦顿。
随着两国代表的入场,宴会厅前方的红色天鹅绒帷幕被缓缓拉开。
雷奥尼斯王国的现任国王,理查德·雷奥尼斯,在侍从的搀扶下,慵懒地登上了高台上的主座。
这位年仅二十二岁的国王,有着一头灿烂的金发,但那张英俊的脸上却透着一股浓浓的颓废与纵欲过度的苍白。他半眯着眼睛,仿佛连坐直身体都觉得费力,整个人像一滩软泥般倚靠在华丽的王座扶手上,手里还漫不经心地摇晃着半杯红酒,给人一种对世间万物都提不起兴趣的昏庸感。
理查德王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连一句开场白都懒得说。站在他身侧的最高参议院议长便心领神会地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开始代表雷奥尼斯王国致辞。
“今夜,伊斯坦城的星光格外璀璨。我们雷奥尼斯王国,以最宽广的胸怀,迎来了远道而来的客人们。”
议长脸上挂着虚伪的假笑,声音洪亮地在大厅内回荡。
“在这个动荡的时代,能为那些不幸失去了屋顶、在风雨中漂泊的旅人提供一处温暖的避风港,一直是我们雷奥尼斯最引以为傲的美德。请诸位尽情享用这丰盛的晚宴吧,毕竟,各位想必已经很久没有品尝过如此甘甜的美酒了。”
议长的话语用词极其委婉、华丽,但字里行间却无不透露出一种高高在上的倨傲,以及对银辉和季布斯尼亚这两个“亡国/半亡国”势力的冷嘲热讽。
听到这番夹枪带棒的致辞,埃莉诺公主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握着剑柄的手背上青筋暴起。阿尔比恩王子脸上的笑容也变得极其僵硬,眼中闪过一丝屈辱的怒火。
但为了大局,两人最终都死死地咬紧了牙关,什么也没有说。
就在议长在台上大放厥词,气氛压抑到极点时,一个极其不合时宜的细微声音,在伊莉雅丝的耳边响了起来。
“呐,伊莉……能不能帮我把里面那个用来束腰的带子解开一点点呀?我快喘不过气了……”
维丝妲完全把台上那充满侮辱性的讲话当成了耳边风,她苦着一张脸,小声地向身边的伊莉雅丝求救。
伊莉雅丝的额头上瞬间蹦出一个井字,强忍着想要拔剑砍人的冲动,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给我忍着!晚宴才刚刚开始!”
维丝妲本日的打扮,可谓是惊艳全场。
她穿着一件水蓝色的露肩晚礼服。由于她本就面容姣好,皮肤白皙,再加上伊莉雅丝特意找来假发片,将她那头平时总是乱糟糟的红发理顺、盘成了一个优雅的发髻。如果不看她那脱线的内在性格,一眼望去,还真就像是哪位名门望族里走出来的、年轻美貌的大家闺秀。
而伊莉雅丝自己,本日则是穿了一件她颇为喜爱的深红色礼服。
只不过,因为接连不断的严苛训练与高强度战斗,伊莉雅丝的身体增长了些许结实的肌肉。所以,在穿这件以前的礼服时,她可是费了好一番功夫。她身上的束腰绳子,绑得比维丝妲的要紧了一倍以上。
顺带一提,维丝妲因为本就身材娇小纤细,其实根本不用怎么绑紧,她纯粹只是因为平时穿惯了宽松的军服,不习惯这种轻飘飘的衣服而感觉有束缚感罢了。
虽然伊莉雅丝心里很清楚,竭力勒紧束腰、做出完美的腹部曲线不过是为了贵族的虚荣,但她就是停不下来。
她放眼望去,周围也有不少雷奥尼斯的贵族千金,虽然表面上笑得花枝招展,但仔细看去,表情都有些紧绷,额头上甚至还挂着冷汗。
所谓的贵族社会,乍看上去优雅华美,而在其背后,人们却都在进行着这种令人窒息的、朴素的努力。
伊莉雅丝收回目光,再次打量了一眼身边的维丝妲。
不得不承认,这件水蓝色的礼服极好地衬托了她那独特的红发。那双浅灰色的眼瞳,以及只涂了薄薄一层口红的嘴唇,在洁白如雪的肌肤衬托下,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个精巧绝伦的瓷人偶。
甚至还因为她那缺乏高光的眼神,酿造出了一种超凡脱俗、不食人间烟火的神秘气质。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她必须遏制住脸上那种傻气的表情,并且乖乖闭上嘴。
如果保持平常那种蓬乱的发型,维丝妲会给人一种稚气未脱的邻家妹妹感。但现在稍微打扮了一下,效果却有些好得过分了。那露出精致锁骨的胸口莫名地散发出一种少女的魅力,和在战场上那个浑身是血的修罗简直判若两人。
坐在高台下方的阿尔比恩王子,显然也注意到了与往常全然不同的维丝妲。
在认出那个水蓝色身影的瞬间,十三岁的少年惊讶地睁圆了眼睛。直到议长念完那冗长的欢迎致辞之前,王子的视线都时不时地往这边偷看过来,那张稚嫩的脸庞甚至还变得通红。
伊莉雅丝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无奈地叹了口气。
即使是同为女人的我看来,今天的维丝妲也是相当地漂亮,王子会有这样的反应或许也是正常的。
尽管很想相信这只是少年青春期的一时迷惘,但这可绝不能出差错。得找个时间向奥尔德温元帅或者斯坦顿大人进言,好好地叮嘱王子殿下一番才行。
毕竟,不论外表打扮得有多美,这家伙的本性,依然是那个容易得意忘形的捣蛋鬼,王子殿下要是被那人偶般的气质骗了,以后绝对会后悔莫及。
更何况,王子与维丝妲之间本身就不可能。
阿尔比恩作为亡国的君主,若是想重建已经灭亡了的银辉王国,他在婚姻上的唯一选择就只有接受政治联姻,像维丝妲这种出生平民的人对他来说是不可能的,王子的未来,只能和能在政治上给予他可靠支援的大贵族家联姻,甚至与后续娶的第二第三夫人,都不能是维丝妲这种平民。
不说维丝妲,就连曾经家名赫赫,现在已然没落的温特莱克家也不行。
就在伊莉雅丝这样忧心忡忡地思考时,她的意识突然被维丝妲的一句惊世骇俗的低喃给硬生生地拉回了现实。
“唔……这束腰果然还是很讨厌。好,既然碍事,那就脱掉吧!”
说着,维丝妲竟然真的把手伸向了后背的拉链。
伊莉雅丝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吓得魂飞魄散。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按住了维丝妲的手,连忙咬牙切齿地制止。
“笨、笨蛋!怎么能在人前脱衣服?!晚宴都还没正式开始呢!”
“啊哈哈,我只是在开玩笑啦,伊莉你太紧张了。”
维丝妲调皮地眨了眨眼睛,打着哈哈糊弄了过去。
就在伊莉雅丝因为这个玩笑而稍微放松警惕的瞬间,维丝妲忽然以极快的速度,端起旁边长桌上的一杯红酒,放在嘴边“咕咚”喝了一大口。
然后,她转过头,调皮地朝伊莉雅丝吐了吐舌头。
“你这家伙!”
伊莉雅丝立刻眉毛倒竖,压低声音怒斥。
“还没到喝酒的时候!给我坚持到致辞结束再喝酒!”
“啊,可是这似乎是非常好的酒哦。”
维丝妲用一种极其诱惑的劝诱语气开口道。
“气味真的很香呢。伊莉你也快尝尝,猜猜会是哪里的葡萄酒呢?”
说着,维丝妲举起酒杯,就想要再喝第二口。
“不行!给我放下!”
伊莉雅丝慌忙伸手去抢酒杯。
就在这时,维丝妲忽然转过头,看向高台的方向,然后一脸惊讶地对着伊莉雅丝说道:
“因为现在真的很无聊诶,啊.......伊莉你看,小王子都无聊得打哈欠了哦。”
“什么?殿下怎么能在这种场合……”
伊莉雅丝心中一惊,连忙扭头看去。只见阿尔比恩王子正紧绷绷地坐在座位上,身姿笔挺,表情严肃,想当然的,根本没有半点打哈欠的影子。
“不好!被骗了!”
伊莉雅丝猛地转过头来,却发现维丝妲手上的那杯红酒,已经空空如也了。
“哈啊——真好喝!”
维丝妲满足地舔了舔嘴唇。
伊莉雅丝以一副仿佛生吞了苍蝇般的表情嘟囔了一句,随后抬起头,恶狠狠地瞪着维丝妲,恨不得用目光在她的礼服上烧出两个洞来。
这小小的骚乱,在所有人都盯着高台上议长的宴会厅里并没有引起太多人的注目。
但是,从刚才起就瘫在王座上、一副百无聊赖模样盯着众人的雷奥尼斯国王理查德,却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幕。
他那原本迷离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精光,兴味盎然地盯着那个穿着水蓝色礼服的红发少女看了好一会儿。理查德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些许意味深长的笑意,但却也什么都没说,只是继续慵懒地摇晃着手中的酒杯。
冗长而傲慢的致辞终于结束了。
“为了雷奥尼斯的繁荣,为了同盟的友谊,干杯!”
随着议长的高呼,众人纷纷举杯互道干杯。维丝妲眼疾手快地从路过的侍者托盘里又抢过一杯酒,匆忙地重新倒上,也笑嘻嘻地举杯与周围那些根本不认识的贵族干了一杯。
众人交错干杯后,雷奥尼斯的侍女们便举步上前,为宾客们添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