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奇袭屯所的那一晚之后,维丝妲又故技重施的剿灭了两三支这样的破坏小队,数天之后,卡桑德拉才跟着威风凛凛的维丝妲,一路高歌着返回了马库希鲁城。
而在维丝妲受到奥尔德温传唤后不久,卡桑德拉也将此次出行的经历完整的汇报给了自己的父亲皮尔科。
那可真是相当难得一见的景象,那个对待自己完全没有什么好脸色的父亲,居然会露出光天化日之下撞了鬼似的表情,实在是有够好笑,当时的卡桑德拉虽然还维持着汇报公事时应有的严肃面孔,但她几乎是带着复仇般的快意欣赏着这一幕。
只不过,当她把自己所汇报的内容在脑子里重新整理了一遍之后,连她自己都觉得,说出这些荒谬绝伦的事情的自己,看上去一定也很蠢就是了。
在村庄里俘获了破坏小队的队长之后,维丝妲和她的穴蚁众同伴们一起,翻越了两州边界那道布满尖刺的栅栏,反过来渗入了北洛林斯的控制区。
她不仅袭击了在北洛林斯境内待机着的运输队,在成功夺取物资之后,他们又攻击了屯所附近巡逻的士兵们的据点,使他们四处溃逃。
在那之后,他们甚至还向北洛林斯的储藏库伸出了袭击的魔爪,成功地完成了夺回物资的任务的他们,其身姿就宛如鬼神一般。
一开始听到这个消息的卡桑德拉当然是不会相信的,但是看到了装满物资的荷马车被带回来却让她不得不相信,而且把物资分还给了被侵害的村子们之后甚至还剩下了许多。
“何等惊人的力量,维丝妲简直就是炎之女神赐予我等的圣女。”
卡桑德拉据参与了会议的同僚那得知了元帅奥尔德温对此的发言,奥尔德温丝毫不吝惜对维丝妲的称赞,在当天的会议上还反复念叨着“一人可抵一军”之类的话,而且还心情愉快地授予了她银辉十字勋章。
在这个第二次的任务成功之后的拂晓,她就被这个大人物认可,升迁成为上级百人长。
与之前晋升为百人长时不同,这次在会议上没有任何人提出反对意见。那些曾经因为她“平民身份而投以轻蔑目光的贵族将领们,此刻都识趣地闭上了嘴。
另外,因为这次行动的活跃,原本不可能被认可的穴蚁众的盗匪们,也正式地被认可为银辉军的一员,那群在帝国军的通缉令上被描述为“凶恶盗贼团”的矿工们,现在也获得了银辉军赐予的制式铠甲和武器。
但是,原穴蚁众的士兵并没有全部成为维丝妲的亲卫,大部分人都只是被编入了银辉军的正式士兵序列,而非直接编入维丝妲的直属部队。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一个百人长的薪水并不足以养活全部人,他们从属于维丝妲队,但在编制上分散到了第三军的各个基层单位。只有莫里克和他最核心的那几十个弟兄,以亲卫的身份留在了维丝妲身边。
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后,卡桑德拉翻看着记录了这一路所有事件的手账,最后疲惫的叹了口气,抬头望向天花板。
虽然很看不惯艾恩托尔那个蠢货一直“维丝妲大人、维丝妲大人”的把那个红毛女捧成英雄,但是,卡桑德拉不得不承认,像维丝妲那种拥有着强大到不讲理的武力,在瞬息之间便能冷静分析局势的判断力,以及能够制御穴蚁众那群人的统率力,全部具备着这些东西的那个村姑,确实是有着英雄的素质。
虽然自己的嘴上一直都在贬低她,说她是个脑袋有问题的疯子,但卡桑德拉知道,自己是完全比不过维丝妲的。与维丝妲相比,自己可以说是全方面的处于劣势。
她唯一值得拿出来说的东西,不过是有着良好的家世,以及作为皮尔科的女儿所继承的血统。
可这又算得了什么呢?不过是一个她从出生起就无法选择,也与她自身能力毫无关系的偶然罢了。
得到太守信任的维丝妲,从现在开始毫无疑问会在军中崭露头角吧?
很明显的,自己必须得继续担任她的副官,继续在她身边看着她的每一次不合常理的胜利,继续把她的一举一动记录下来,交给那个将她视为耻辱的男人。
虽然父亲之前承诺过,让她去当维丝妲的副官只是暂时的安排,但卡桑德拉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那不过是一张空头支票。
皮尔科说过的承诺,从来就没有兑现过,他根本不在乎自己,只是把自己当做一枚可以随时安插在任何地方,为他监视目标、为他搜集情报的棋子。
而再之后,得到了“圣女”这个称号的维丝妲,很快就会被奥尔德温作为一面旗帜推到全军面前吧。
但无论如何,皮尔科一定会在某个他认为最恰当的时机,利用自己作为银辉军将军的身份与掌握的全部情报,做出某些事情来,到那时,这个所谓的英雄的故事,就会拉下帷幕了。
皮尔科毫无疑问是一个优秀的谋略家,所以他不会看错出手的时机和步骤。
虽说如此,卡桑德拉也不打算向奥尔德温告密,被卷进皮尔科的棋局里被碾碎的人最终会怎样,卡桑德拉已经连去想的力气都没有了。
上层的人们会怎么样,她都毫无兴趣,已经怎么样都无所谓了。
“所以呢?从头到尾,就只有我一个人在演戏。配合那个红毛疯子的差劲剧本,配合父亲的监视任务,配合所有人对我的期待和轻蔑,一个一个一个地配合过来,到头来,哪一个都和我自己没有关系,结果到头来,就只有我一个人像笨蛋一样,被耍得团团转啊。”
卡桑德拉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响。
这样自暴自弃的呢喃着,卡桑德拉将手账合上,取出了自己怀里的短剑,放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至今为止,自己已经想过很多次要死了。
在兄长与母亲战死,她独自苟活下来之后,在被父亲用厌恶到极点的眼神注视时,在被告知“你这个废物就不配活下来”的那一天,在无数次确认自己永远无法得到父亲的认可,甚至永远无法得到任何人的认可的夜晚里,她都不止一次地将这把短剑的刃口对准过自己的喉咙,但每一次,她都没有真的割下去。
是因为害怕死亡吗?也许有一点,但更多的时候,是因为她还残存着那么一丝侥幸。
也许再坚持一下,就能证明自己也是有那么一点价值的。
也许再努力一下,就能换来父亲一个不那么冰冷的目光。
而到了今天,她甚至连自己有那么一点小小的才能的实感,都彻底没有了。
在亲眼见识过维丝妲那种不讲道理的光芒之后,她终于把最后这丝侥幸也掐灭了,侥幸没有了,价值没有了,那自己就找不到有什么活下去的意义了。
如果说活着就是每天确认一次自己的无能与多余,那这活着本身,不也就是一场漫长又徒劳的折磨吗?
即便是皮尔科密谋帝国成功覆灭了银辉军,彼时还在维丝妲手下担任副官的卡桑德拉,会被帝国人怎样处置呢?作为一个叛将的女儿,作为一个从始至终都不被任何人真正信任的棋子,不用想也知道会迎来相当悲惨的结局吧。
她一直期待着,总有一天自己会得到父亲的信任,但那也只是在做梦罢了,现在梦醒了,卡桑德拉才明白自己真的什么都没有。
愚者无论怎么做,都还只会是愚者。
那个野蛮的的橘毛忠犬在争吵中扔过来的这句话,卡桑德拉本以为只是恼怒之下的口不择言,可现在,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透过剑刃与自己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的对视的时候,她忽然发现,他说得简直对极了。自己连他都不如,至少艾恩托尔还抱着愚蠢的梦想,个性鲜明地活着,而她连愤怒都没法像他那样痛快地发泄出来,只能躲在角落里,一遍遍地咂舌。
果然,如果是这样的话,自己还是死掉比较好。
今天和往常不一样,她真切的感觉到自己真的会将自杀这件事做到最后,不是因为恐惧被压倒了,而是因为一种比死亡更深刻,更无可抗拒的疲惫,终于把其他所有的东西都淹没了。
说来讽刺,倒是托了维丝妲那个天真开朗得像永远活在春天里的家伙的福。是她的光芒,把卡桑德拉一直藏在阴影里的那些东西照得太清楚了。
无能、卑微、愚蠢。
这些平时深埋起来的东西。现在清楚到她自己都没法再假装看不见,想想还真是讽刺啊。
皮尔科在她死掉之后毫无疑问会露出一脸舒畅的表情吧,也许他甚至不会来认领她的尸体。
明明是有着血缘关系的亲人却还这样,真是可憎的人啊。
卡桑德拉用手背抹了一把眼角,狠狠吸了一下鼻子,然后将短剑翻转过来,对准了自己的脖子。
她在最后发出了盛大的咂嘴声,准备一口气划下颈边的刀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