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德里希并不知道维丝妲只是一名从村庄中征来的普通村姑,只当她是一直埋没在王子麾下近卫军中的,某个从未被情报网注意到的角色。
毕竟,换作任何一个思维正常的人,都不太可能把一个能单骑斩杀骑兵队长的战力,与一个参军不到几个月,不久前连姓氏都没有的平民联系在一起。
“不过,赤发的怪物这个名号我倒是确实有听说过,这段时间她剿灭了许多支我派往南部破坏的部队。”
罗德里希原本的打算十分清晰,目的不在于立刻取得军功,而在于以袭扰消耗银辉军治下那些村庄的补给能力,迫使对方在贝斯塔城无法稳固治理。
可眼下,这个计划已经遭到了彻底失败,积攒下来的时间与兵力双重消耗不仅没有换来预期中的银辉军补给吃紧,反而让自己损失了大量经验丰富的老兵,更加致命的是,就连那些用于临时屯放抢来物资的仓库,也被对方顺势端了个干净。
与适宜耕种,且商业十分发达的南洛林斯不同,由于北洛林斯多山地,想要大面积的耕种十分艰难,州内用来屯放粮草的粮仓也并不充裕。
“所以,罗德里希你要向后方求援吗?”
“不,和当初的你一样,我可不打算亲手葬送掉自己的政治生涯。”
罗德里希明确的表达了自己的拒绝之意,他将一直搭在在桌面上的手收回,抱起手臂走到里格身后,皱着眉开始在房间中央来回踱步。
里格没有反驳他,他只是重新拿起酒瓶,为自己又斟了一杯酒,但却没有喝,只是将它放在面前,看着那一小片深红色的液面,像是透过它在看别的什么东西。
罗德里希说的他当然懂,当初在马库希鲁失陷时,他的第一反应也不是向后方的帝国军部求援,而是咬牙试图凭手里仅剩的兵力和粮食翻盘。
在帝国形势一片大好的现在,求援对一个太守来说,等于在履历上亲手刻下“无能”二字。
“对了里格,你刚才说你在银辉军中留有内应吧?现在还能联系上吗?”
“不,我留在南部的残余势力现在已经被连根拔起了,没有办法联系上。”
“也就是说,这一仗得硬打了啊。”
罗德里希背对着里格,双手叉着腰,听到这个回答之后只是从鼻子里重重地呼出一口长气,然后继续开始踱步,那脚步声比刚才更沉了一些。
里格之所以败,并不仅仅是因为被那个红头发的怪物在战场上正面击穿,马库希鲁港的失陷才是整个南洛林斯崩溃的真正起点。
那座港口是帝国囤积继续南下所需物资的关键节点,粮食、武器、药品、被服......所有的补给都堆在那座良港里,却在一夜之间被银辉军夺了过去。
而当他试图从后方调运新的补给时,西线的赛尔维乌斯已经抢先一步将那些本应运往南洛林斯的粮草调去了季布斯尼亚。
两头截断,中间被围,他剩下的选择其实早就只剩下了困守与突围。
如今北洛林斯的情况比那时的南部要好上不少,但对上现在的银辉军也称不上乐观。
北境的粮仓比南边少,耕种又艰难,支撑一场持久战的底子本就薄弱。更加致命的是,北部的人口本身就比南部更少,人力才是这场战争中最不可替代的消耗品。
“那就不向后方索要人手支援,而是请求武器物资上的补充呢?”
听见了里格的建议,罗德里希停下了踱步,稍微挑起了一边的眉毛。
“你是说......帝国研究院新开发出的那个......”
“没错。”
两人在数个月前曾一同回京述职,那一次,奥勒留斯陛下亲自将他们这些地方太守召到了帝都,在魔导研究院最深处的实验场里,给他们观摩了魔导研究院的新型成果。
那是一种虽然极不稳定,但却威力惊人的武器。
“.......也好,想必就算为了实践武器的实战效果,陛下也一定会批准的吧?”
想到这里,罗德里希再次露出了笑容,他用一种忽然恢复了几分轻松的打趣眼神看向仍然枯坐在桌前,一身狼狈的里格。
“真没想到啊,里格你居然会提出这种策略,该不会真的是输一场之后悟道了吧?”
“滚蛋,只是平常给我出谋划策的亲信都死了,所以不得不自己来思考罢了。”
里格所说的亲信,正是当初建议他分兵奇袭银辉军的副官赫里伯特,在领着败军撤退时,被一支飞来的冷箭贯穿了脖颈。
“那还真是不容易啊......”
罗德里希收起打趣的笑容,他没有再追问细节,只是转身走回桌前,重新坐下,为自己也斟了半杯酒。
“对了,我准备派遣那些南部来的残将们守护北洛林斯的兵粮储藏库。”
“哦?这种重要的任务交由我们吗?你确定那些北部将领们会同意?”
听到了罗德里希的发言,里格微微抬起头,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讶异。
粮仓在战争中的重要性绝不只是囤粮那么简单,物资的数量与军心是直接挂钩的,这是在任何一支军队里都不需要重复论证的基本常识。
如果粮草出了差错,士兵哗变也不过是一念之间的事。
这种关乎全军存亡的要害场所,怎么想都不可能在北部将领们的眼皮底下,被交由一群刚从败仗里滚出来的,连城都不让进的南方败将去把守。
“当然不是真的储藏所,嗯......我会把州内三分之一的粮草运到那个假的储藏所内,然后对外放出消息,这样多少可以引出敌人的一部分精锐吧?至于你说的那个问题........”
说到这里,罗德里希露出轻蔑的笑容,将视线投向紧闭的房门,但却像是在看着那些因为宴席而醉的不省人事的北部将官们。
“要煽动那些北部出生的傻子们可更是简单了,只要公开表示退守后方是这些南部败军才应该做的工作,这样那些北部将领们很轻易就能接受了吧?”
无论是罗德里希还是里格,对这些出生在银辉土地上的将领们都不会有任何真正的认同感。
他们手底下的这些兵将,不管是南部的还是北部的,归根结底都只是这片被征服土地上的人,能用则用,用不了就弃,这种刻在骨子里的自傲,这辈子大概都不会改变吧。
“那么,再来一杯吧。”
罗德里希从桌后站起身,走到酒柜前,重新拿起一只新的酒瓶。
“接下来要商量的事情还有很多,那些武器的分配,假仓库的选址,引出来的敌军交给谁来主攻,今晚恐怕得熬夜了。”
他将瓶口倾斜,深红色的酒液再一次注入里格的杯中。这一次,里格没有一口喝干。他只是把酒杯握在手里,感受着掌心传来的那股微微发凉的触感,然后一小口一小口地啜饮着。
窗外,北洛林斯的夜色已经完全沉了下去。远处山脊的轮廓被无月的黑暗吞没,只剩下一片模糊的,比天空更暗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