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匹,是一种相当胆小的生物,哪怕是最训练有素的战马,也需要经过大量的脱敏训练才能在战场上保持镇静
它们必须习惯刀剑碰撞的金属尖啸,习惯成百上千人同时嘶吼的声浪,习惯在耳边骤然炸响的号角与战鼓。
一匹能够驮着骑手冲入敌阵的战马,是从幼驹时期起便日复一日地被暴露在这些恐怖之中,一点一点磨去天性中的惶恐,才终于能在那地狱般的喧闹中不惊不躁的。
但即便如此,这种训练也是有极限的。
就比如现在。
“轰——!”
突兀的爆炸声宛如惊雷在大地深处炸裂,毫无预兆地将整个森林的宁静打破。
靠近骑兵队外侧的一名骑兵,连人带马被一道猛然迸发的白光吞噬了,那道光在正午的阳光下依然刺眼得令人无法直视,仿佛大地本身忽然张开了一只燃烧的眼睛。
紧接着,地面整个被掀起,泥土、碎石、断裂的树根与被撕碎的草皮如同海浪一般翻涌着向四周扩散。
冲击波裹挟着灼热的气浪扫过整片森林边缘,那名骑兵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他与他胯下的战马,在一瞬间便被火光吞没,然后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攥住又猛地砸回地面,重重地摔在了那片还在燃烧的焦土之上。
银辉军的骑兵部队瞬间就陷入了大混乱。
这不是任何人的过错,这些骑兵在几天前还只是勉强能在马背上坐稳的新兵。
他们接受过如何在马背上挥刀、如何保持冲锋队形、如何在听到号角时同时踢马腹的训练,但他们从未被告知,当大地在自己脚下炸开时应该怎么办。
他们的战马,在爆炸发生的瞬间便彻底失控了。
“嘶——!”
一匹灰色战马猛地扬起前蹄,将背上的骑手狠狠地甩落在地。
那名骑手甚至还没来得及从泥地上爬起来,他的坐骑已经拖着被缰绳磨破的嘴角,朝着森林深处狂奔而去。
其他战马也在嘶鸣中纷纷挣脱束缚,它们不再听从缰绳的指挥,只是凭借着刻在基因最深处的逃生本能,疯狂地朝着远离爆炸的方向四散奔逃。
好几匹受惊的马匹才刚跑出几步,便恰好踩中了埋藏在枯叶之下的另一颗地雷。
“轰——!”
又一声爆炸,扬起的泥土和碎石如同暴雨般砸在周围骑兵们的盔甲上,发出密集的脆响,那匹踩中地雷的战马连同背上还没来得及被甩下去的骑手一起,被爆炸的冲击波掀翻在地。
马的悲鸣与人的惨叫混在一起,然后被随之而来的第三声爆炸彻底吞没。
“该死的!保持队列!保持队列!”
巴尔特·克拉伦斯用尽全身力气拽住缰绳,双腿死死地夹住马腹。
他胯下那匹从季布斯尼亚一路跟随他至此的战马,虽然也被爆炸惊得浑身发抖,但好歹没有将他甩下马背。他一边拼命安抚坐骑,一边高声嘶吼着试图重新集结已经溃散的队伍。
“敌军有魔法师存在!保持队形,不要慌——!”
可他的声音在接连不断的爆炸声中被切割得支离破碎,能听见他吼声的只有身边寥寥数人。
无论巴尔特怎么四下打量,视野范围内都完全看不见所谓的魔法师,那些爆炸仿佛来自大地本身,视野中没有任何一个可以被反击的目标,森林边缘只有被爆炸震得还在微微颤动的树冠,以及从那片被炸得翻开的泥土中缓缓升起的硝烟。
“可恶——不能回头!重整态势进击!突击!”
骑兵不能停下脚步,这是每一个军官从新兵时代就被百般灌输的铁则。
失去了机动性的骑兵只会沦为活靶子,被蜂拥而上的步兵从四面八方围住,然后一个接一个地被长枪戳下马来。
而撤退意味着把后背暴露给还没露面的敌人,意味着让这支本就摇摇欲坠的部队彻底丧失最后一点战意。
他绝不能让这样的溃败在眼前发生,他绝不能让季布斯尼亚的铁骑在异国的土地上再一次饮恨。
“队、队长!马、马匹完全不听指挥!”
一个年轻的骑兵带着哭腔喊道,他的双手已经被缰绳勒出了血痕,但胯下那匹受惊的棕马仍然在原地疯狂打转,将周围的队友撞得东倒西歪。
“该死!”
巴尔特咬紧了牙关,额角青筋暴起。
银辉军的骑兵队组建的时间实在是太短了,这些新兵根本没有学过该怎么安抚座下的马匹。
在爆炸发生的瞬间,维丝妲胯下的棉花糖也惊慌地高高扬起前蹄。
这匹枣红色的烈马虽然在被维丝妲驯服后变得温顺了许多,但它骨子里依然是那匹曾经将每一个试图骑上它背的人狠狠摔下的烈马。
爆炸的冲击波扫过它的鬃毛,将它的本能中所有关于恐惧的记忆一并唤醒,它嘶鸣着,前蹄在空中疯狂地刨动,眼看就要将背上的骑手甩落到那片埋满地雷的焦土之上。
但维丝妲的脸色并没有太大变化,她的手宛如铁钳一般牢牢地抓住了缰绳,与此同时,她的另一只手松开了鞍桥,极其轻柔地覆上了棉花糖剧烈起伏的脖颈,手指张开,掌心贴着那层被汗水浸湿的枣红色皮毛,缓慢而平稳地抚摸起来。
在她的指腹下,棉花糖狂跳的脉搏一点一点地缓了下来,那双因为恐惧而瞪得滚圆的马眼中,理智的光重新浮了上来。
它打了个响鼻,前蹄缓缓落回地面,四条腿虽然还在微微发抖,但已经不再试图挣脱缰绳奔逃了,与周围那些还在疯狂挣扎的战马形成了截然不同的对比。
“好了好了........不要怕,没有事的,我不会让你被炸飞的。”
维丝妲将身子微微俯低,在棉花糖的耳边轻轻念叨着,像是在哄一只被雷声吓到的猫,棉花糖又打了个响鼻,把鼻子往维丝妲的手心里蹭了蹭。
但周围的其他人并没有这样的好运。
在又有几名骑兵被受惊的战马摔落在地之后,数支箭矢从前方密林的阴影中骤然射来,锐利的箭头带着短促而尖锐的破风声,精准地贯穿了拉着缰绳苦心安抚坐骑的骑兵们的咽喉与胸口
“维丝妲大人——!有敌兵!正以弓箭狙击我军!”
艾恩托尔的声音从下方传来,他已经被受惊的战马掀翻在地,背上沾满了泥泞和碎叶,额头有一道被碎石子划出的血痕,但他仍然用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指向前方密林深处。
“可恶,被发现了!就在那片林子后面!”
在他身侧不远处,卡桑德拉单膝跪地,将手中的小盾举过头顶,恰好挡住了一记朝她射来的箭矢,箭簇撞在铁皮包裹的盾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被弹飞到空中,打着旋插进她脚边的泥土里。
她的脸色白得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一样,握盾的那只手也在微微发抖,但她仍然死死地咬着牙,透过镜片紧盯着箭矢射来的方向,用另一只手将腰间的短剑拔了出来,重重地咂了一下舌,然后站起身,挡在了艾恩托尔和密林之间的直线上。
爆炸声不仅惊散了银辉军的骑兵,也惊动了仓库的守军,他们斗志高昂地举着武器,从储藏库的方向蜂拥而出。
“敌人陷入混乱了!冲啊——!”
“别让他们跑了!一个也别放走!”
喊杀声从前方的树林中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巴尔特已经能看到那些晃动的铁甲与闪烁的刀刃。
现在撤退可能会造成更为巨大的伤亡,他迅速做出了判断,然后咬紧了牙关,高举起手中的长枪。
“这样下去我们会任凭对方宰割!能动的跟我来——冲锋!”
他一马当先,轻踢马腹,胯下那匹久经沙场的战马立刻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四蹄蹬开被爆炸翻得松软的泥土,如同一道离弦之箭般朝着前方冲了出去,身后传来了其他骑兵们勉强整顿好队形,紧随其后发起的冲锋马蹄声。
周围再次传来爆炸声,又有几匹战马在冲锋的路上踩中了地雷,马匹的哀鸣与骑手的惨叫被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巴尔特没有回头去看,他已经没有精力再回头了,只要周围还有马蹄声传来,就意味着这支部队还没有全军覆没。
即便损失已经惨重,但只要还能进攻,就必须冲锋。
只要能击退挡在前方的这些连挥舞武器都是外行的杂牌州兵,只要能在北洛林斯人反应过来之前摧毁他们的物资储藏库,一切都还有挽回的余地。
他是季布斯尼亚的败军之将,他在那片泥沼中亲眼看着自己国家的最后一道防线被黑阳骑踏成了齑粉,他绝不允许自己在银辉军中的第一战就以这样的惨败收场。
这不仅仅是为了自己的荣誉,更是为了那个连自己的亲卫全部交给了这支军队的埃莉诺公主,他绝不能让主君蒙羞。
所以,必须杀出重围。
一招决胜便是骑兵的本分,只要能以最快的速度凿穿敌军的阵线,直取指挥官的首级,那些群龙无首的杂兵便会如同被砍断的蛛网一样,在转瞬间崩散。
他压低身体,将长枪平举,目光越过那些正在树林边缘散开阵型的杂兵,在人群中飞快地搜索着。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站在人群后方、双手握着一把沉重的大剑,正大声下达着命令的身影。
巴尔特将枪尖对准了那个方向,胯下战马的蹄声与他的心搏合成一个节奏,他的视野已经被前方越来越近的敌阵填满,脚下随时可能再次爆炸的大地,已经不再值得他去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