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究竟是什么呢。
若是将这个问题交给沃尔夫来回答,或许能听到许多不同的答案。
年少时的沃尔夫,只想着能吃一顿饱饭,青年时的沃尔夫,只想着存够逃离矿场的钱,而在加入帝国军后的沃尔夫,想要得到的,就不仅是基础的温饱这么简单了。
他想要权力,想要足够高的地位,想要从被剥削的人,变成剥削别人的人,想要站在食物链的上一层,再也不用仰着头看任何人的脸色。
为了这个目标,他从奴隶变成士兵,从矿工变成了杀人者,从杀人者变成指挥官,他已经走到了今天这一步,绝不允许任何人在此将它夺走。
“锵——”
沃尔夫抬剑架开了维丝妲一记强而有力的突刺,但在他对维丝妲露出的破绽做出反应之前,维丝妲就已经稳定了身形,手中长枪再一次挥动,第二记攻击已然抵达。
双叉枪在维丝妲手中仿佛活了过来,延绵不绝的攻势紧咬着沃尔夫后退的节奏,每一次横扫都封死了他试图反击的路线。
沃尔夫被逼得节节败退,虽然防护良好的战甲让他可以硬接下一些不那么致命的攻击,但维丝妲总喜欢将一些犀利且难以预测的杀招,混杂在整个攻势之中。
所以即使两人真正开始交手的时间并不算长,但沃尔夫却已经感到身心俱疲了,他每一次呼吸都在消耗着远超平日的体力,胸腔里像被塞进了一团烧红的炭。
“锵——”
大剑被横挥的枪柄撞开,枪尖长驱直入,重重的撞击在他的胸甲上,溅出一连串的火星
“该死!”
沃尔夫气恼地骂出了声,原先打算拖延时间的计完全失败,厚重的铠甲成为阻碍自己行动的累赘,他根本没法躲避少女的攻击,再这样打下去,他所剩不多的体力根本没法再支撑他完成计划,自己会先死在这个少女的枪下。
“呐呐,大叔,你怎么就是不肯说呢?对你来说幸福究竟是什么呢?”
“你这个该死的疯子!”
沃尔夫怒吼着,双手握紧大剑,腰部猛然发力,剑刃自右向左横扫而出,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声直取维丝妲的脖颈。
但维丝妲只是轻巧地侧身一闪,剑刃擦着她的衣襟掠过,只留下了呼呼的风声。
紧接着,她手中的双叉枪如同一条甩尾的毒蛇般回击,枪柄狠厉地敲在了沃尔夫的头盔侧面。
“铛——!”
头盔内的沃尔夫只觉得脑袋像是被一面铜锣狠狠地敲了一下,耳朵里嗡鸣不止,眼前金星乱冒。
整个人在这股巨大的冲击力下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大剑的剑尖拖在地上,犁出一道歪歪扭扭的沟痕,他用尽全身意志才没有仰面倒下,勉强在几步之外稳住了身形。
“我应该算是疯子没错吧?啊哈哈,至今已经有很多人这么跟我说过了呢。”
维丝妲将长枪重新扛回肩上,歪着头看向沃尔夫,脸上的笑容甚至比方才更灿烂了几分。但那双眼眸的深处却没有任何笑意。
“所以,大叔你的回答呢,究竟什么才是幸福呢?”
看着眼前这个毫无危机感的红发少女,沃尔夫用尽全力握紧了手中的剑柄,既然拖延时间并没有用处,那么就跟之前一样,拼尽全力,靠一招决定胜负就好。
眼前的怪物即使再超人,那也终究是人,是人就会死,砍掉脑袋就会死,刺穿心脏就会死。
他只需要一剑,只需要一剑,一切就能结束。
他的未来是要爬到更高位去的,好不容易才从那个噩梦一样的矿场里逃出来,好不容易才摆脱了奴隶的身份,他绝对不要死在这种地方。
“我的幸福......”
沃尔夫保持着握剑的姿势纹丝不动,双腿却悄悄压低了重心。
“我的幸福!就是杀光你们这些银辉杂碎,把阻碍我爬上高位的家伙,全部干掉啊!”
怒吼出声的那一刹那,沃尔夫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般飞奔向前,将积蓄已久的力量全部释放了出来,他将左手高高举起,目标指向维丝妲抬向正上方的长枪。
这是他在这电光石火间精心布下的诱饵,他现在发起的这一次舍身突击,完全舍弃了左手的防御。
若是能在那长枪挥下来之前用左手挡下一次攻击,那必然是自己的大剑会更快,绝对会先一步的将对方的身体,连同那身薄薄的轻甲一起斩为两段。
他迅速地想象着挥剑的轨迹,然后熟练地挥出了这一剑,大剑斜斜地朝着侧上方砍去。
这是他在无数次反败为胜的厮杀中被反复磨砺出的绝技,他无数遍地靠这一招活到今天,不可能有输的可能。
“我赢了!”
“稍微,慢了那么一点哦。”
那记朝着右肩斜劈而去的逆袈裟斩,被长枪的长柄架开了。
“什么?!——”
沃尔夫瞪大了眼睛,维丝妲并没有如他所预判的那样,直接将长枪从上往下竖直劈落,她在看到他举起左手的那个瞬间,仿佛早已洞悉了他全部的计划。
她稍微收了一下枪,将枪杆稍稍倾斜,然后以竖向横扫的姿势,用枪柄的最末端,轻巧地挡开了他这凝聚了全身力量,甚至不惜舍弃左臂也要完成的必杀一击。
沃尔夫的剑,在碰撞中被硬生生地格偏了方向,他的身体也在这股反作用力下失去了平衡,整个人向前踉跄,空门大开。
世界的一切仿佛都在这一瞬间慢了下来。
他看见维丝妲收回了架开他剑刃的枪柄,将枪尖重新从后方绕了过来。
维丝妲的手腕在空中划过一道简洁而流畅的弧线,将长枪从防御的横向重新转为突刺的直线。
而沃尔夫什么都做不到,他的身体还在被那股偏转的惯性拖着向前,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死亡朝他逼近。
“噗——”
发出了什么锐利的东西洞穿肉体的声音,维丝妲的长枪已经稳稳地贯穿了沃尔夫的腹部,枪尖从他胸甲的薄弱处刺入,从后背透出。
他感觉到一股灼热从小腹处扩散开来,全身的力气仿佛在那一瞬间被全部抽走了,连握剑的手指都不由自主地松开了,大剑从手中滑落,“铛”的一声落在了地上,他整个人无力地跪了下去。
一缕阳光撕裂了雾蒙蒙的天空,正好洒落在维丝妲那头火红的赤发上,将她的身影笼在一片耀眼的光晕之中。
那头沾满了血与泥的长发在光芒中闪烁着深红的光泽,就好像有真的火焰在围绕着她的面庞燃烧一般。
沃尔夫呆呆地仰着头,出神地眺望着这神圣的一幕。
“你的答案,和那个叫里斯提比的人还真像呢,帝国的人都是这样的吗?”
维丝妲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但沃尔夫已经听不太清了,那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传到他耳边时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嗡鸣。
他能看见她的嘴唇在动,能看见那双灰色眼眸里映着的自己的倒影。
那是一个跪在地上,胸口被贯穿的败者。
“不过没关系的,我是不会让我的幸福被你们夺走的,绝对不会。”
少女的呢喃在迅速变暗的视野中越来越微弱。
沃尔夫看见她用力从自己的腹部抽回了长枪,空中回旋的长枪在阳光中划过最后一道弧线,朝他早已无力支撑的脖颈砍来。
意识终于陷入了一片黑暗。
在那片黑暗完全吞没他之前,他最后想到的,不是这个他拼了命爬出来却终究没能爬上更高处的战场。
可笑的是,他最后想到的,是那座象征了他整个不幸童年的矿山。
一个少年此刻正站在坑道口,朝着外面的阳光所在的方向,伸出了一只被镐头磨得满是老茧的手。
少年看见了跪倒在地面的他,但却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收回了那只没有来得及碰到阳光的手,转身重新走进了矿坑深处那片永远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