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希走过去的时候,黎梦没有看她,可整个世界,忽然只剩下风声和蝉鸣。
她把脸扭到一边,另一边的手却往外伸了点,空出个空来,像是等人挽住。莫希挽上她的时候,两个人都松了口气。
然后,莫希弯了弯嘴角。
不是高兴,不是得意,她嘴笑着,眼睛却微微睁着,看着我。她似乎尽力放软表情了,眼神却还是沉的。
——我刚刚,大约也是这么对黎梦笑的吧?
我没忍住多看了莫希一眼。大约我看得太直,黎梦示威似的把莫希的手往她那一勒,眼睛却直直地看着我,音量也凭空放大了几倍:
“你别以为你对我有多重要!你看,我身边永远不缺人!”
“那倒也不用大喇叭喊吧……”我没忍住按住额头——主要被她的音量吵得嗡嗡的。简直像在耳边放了个扩音器!
“啊,这不用担心,小黎梦只是……”莫希赶忙堆起笑来,声音轻快,却可疑地顿了顿,“只是比较期待你。”
她连眼都笑开了。我退了一步,警惕地盯住她们。
“你们到底想得到什么?”
“说反了吧!是我给你,你不要!”
火红的颜色撞入视野,我视线一滑——那居然是黎梦的一侧马尾!它扬了起来,正指着我!螺旋卷末端,火红色火焰般迸发开来,像山火一样,几瞬就蔓延到了她全部头发,跳动的红映得她的脸忽明忽暗。她的眼睛也燃成红色,手却用力地抱了抱莫希的胳膊。所有声音都突然消失,只有她的话音,宣判一样落下!
“我宣布,你的愿望额度,通通作废,你休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我会拒绝你,一直拒绝你,直到——”
她卡壳一下,我趁机接话了:
“那你就跟我无关了吧?”
她一滞,狠狠瞪我一眼,语调拔高几度:
“我要转到你那班!我要看你,一直看着你,看看占卜到底发的什么疯!”
莫希脸色一变,视线在我和黎梦间扫着,神色很有些慌张。忽然,像是想到个可转移的话题,她往身后的门一拍,笑容漾起,语气几乎是在讨好了:
“小黎梦,我们先把门拖远一点吧?这么放在大马路上,也太妨碍交通了——”
“我叫安璃梦!”
金光闪闪的书法字体凭空出现在黎梦头顶,带着火气似的,撞了撞莫希的脸——那是“安璃梦”三个大字。那字就顶了一顶,便自己碎掉了,闪闪地化成金粉散落下来,在半空中消散无踪。我盯着那散落的金粉,脑子顿了顿,才算反应过来:
原来他们一直叫的,是“璃梦”和“小璃梦”。
还怪亲密的。
灼眼的火红还抢着视线,那头发明明是静的,火红却像火光似的跃动着,衬着安璃梦暗沉的表情都亮堂了——她像在生闷气。我瞄瞄莫希,知趣地把话题岔开:
“话说起来,这个门,居然是要用手拖的吗?重不重?”
空间门居然可以拖着走,也太超现实了。
“啊,那是因为装起来的话,另一边的门就消失了——我们的同伴还在那边呢。”莫希连忙解释。
“那门后不会藏着百万大军吧?”我故意开了个玩笑,“别是会读心那个就行。”
莫希脸色一滞,安璃梦脸色也有点难看。
“他是读我的心,给你听的——看来你不需要。”她冷冷道,“也许你可以永远不需要。”
莫希猛地转头,目光刺的明明是安璃梦,却尖锐得让我心头一紧:
“你想把她变普通人?”
听着不像好事。我觑着安璃梦,她却移开视线,语气轻快得漫不经心:
“她害怕我啊。普通人不害怕我。”
莫希瞪了她一眼:
“你刚说什么愿望额度,你要她对你许愿?那你有没有告诉过她,你改变她,就会让她变成普通人?”
莫希这是在……阻止她?
我小心地瞄瞄安璃梦,她却垂下眼,盯着地面:
“说了她还会接受吗……我真想送她礼物啊。我可以给的。”
莫希身子都僵了。她一咬牙,狠狠地拽了安璃梦一把,声音都提高了:
“都变普通人了,你还说什么交朋友!你非这样,就先把我变了!”
吵起来了。我又退一步,手心里渗了点汗。我看到安璃梦扁了扁嘴,声音闷闷的:
“那不好吗?再也不会有人害怕了。你看,这里没几个人怕我。”
普通人……不害怕她……这里……我视线不禁溜了一圈。就是车站这些人?也是我学校那些人?大家确实活得好端端的。她也真不觉得把人变成他们那样有问题。可我不想!
几乎是绞尽脑汁地,我插了句嘴:
“可你也没允许普通人拉着你,叫你璃梦,为你想办法,帮你出主意吧?”
掌心有点滑,呼吸有点重,我盯着安璃梦,她却只是沉默地垂着眼,盯着地面,充耳不闻。我不知道这话的效果。可就算应付过眼前这关,她还会转过来,天天对着我!
光莫希,拉得住她吗?
脚面忽然被什么踩了踩,软软的,凉凉的,还带点毛。我吓了一跳,一低头,看到一团绿眼睛的黑——是只黑猫,腿上还绑着绑带。是奶茶店那只!它用肉垫轻轻拍拍我的小腿,又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我,像要安抚。接着,它开了口,声音多少有点无奈:
“璃梦,你太急了,你还没让她了解全部的你,就想让她再也没法拒绝你——那跟提前宣布失败有什么区别?她既然是占卜里那个人,我相信,她能接受的。”
它在打圆场?我紧张地看看安璃梦,她却脸一沉,手一伸,命令道:
“雪琪,过来。我不喜欢你站在别人那边。”
黑猫收回肉垫,尾巴尖却轻轻扫过我的脚踝,像道别。接着它身一弓,一个起跳,就往安璃梦怀里扑。安璃梦轻轻巧巧地接住了它,另一只手也从莫希臂弯里抽了出来,惩罚似的逆着黑猫的毛摸,把它的毛都摸得翻了起来,看着乱乱的。这样摸着猫,她脸色倒是不自觉柔和了一些,黑猫便趁机开口了:
“你看,连我都回来了。她也能接受你的——只要她了解你。”
安璃梦的眼神一下沉了下来,脸色却松了些,像在思考。她不吭声地逆着黑猫的毛又摸了好几遍,直到把它漂亮的皮毛摸得乱七八糟,才赌着气,开了口:
“我不需要她了解我。我甚至不需要她。我只想搞清楚占卜到底怎么算的——”
她的声音低了一点,听着居然有点委屈:
“我占卜的,不是过去吗?过去这种东西,不是连我都改不了吗?这么确定的东西,它怎么能占卜错!”
等会?什么叫占卜过去?难道我跟她过去有点什么?我咋没印象?
我心一紧,脑里搜索一圈,却只能确定,我真的不认识她。我忐忑着,咬咬牙,还是试探着问:
“我过去……认识你吗?”
安璃梦一愣,摸着猫,上下打量我,眉头皱着,似乎也不太确定:
“没有印象……也许我清过你记忆?这儿的过去,我应该都清干净了,那些都忘掉比较好……你在几年级几班?”
不是,她还真清过?还这么理所当然的口吻?那黑照片,也是她“清”的一部分?现在该怎么答?
我喉咙发紧,几乎是本能地拖延着:
“呃,这个,我觉得……”
“你们误会有点大。”
男声从门后传来,我愣了一下才想起,这是余知西。莫希顺势一拉安璃梦,往前几步,到了站台上。等门前空了,一只手才推门出来,接着是身子——余知西慢悠悠地走了出来。他随手关了门,门就凭空消失了——跟出现时一样突兀。
“她根本不是我们学校的。”
“诶?”
安璃梦诶了一声,我一瞥,正瞟到她瞄来瞄去的眼睛。我又看回余知西,他扶了扶眼镜,朝我笑笑,语气还怪耐心的:
“安璃梦占卜的只是,在占卜前的一点点时间,世界上有谁和她相性合适到,足以实现她真正的心愿。这只是个占卜小技巧,毕竟过去不会被未来的行动改变,这样占,就能占得很准。你出现在学校附近,她以为你是我们学校的,才说可能清过你记忆。她是真的不认识你,你也是真的不认识她。”
一通话说得明明白白的,我瞄瞄安璃梦,她神色居然缓和了些,眉头也展开了。她还真在意这个啊?她一开始的尴尬,该不会是以为,我是这学校的觉醒者,记得她干过什么吧?
读心者还真是作弊。我盯着余知西,想看清他的眼神,可他眼镜老反光。不对,我们在树荫下诶?
——该不会,这也是某种能力道具吧?
还是再问问。解释得这么清楚,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可她都用占卜锁定我了,真能不顺便占点我的情报?”
她口口声声说要转过来,却连同不同校都没搞清楚?
“她自己占时,占出了‘没有’。她让别人占,才占出你来。占卜的规则比较复杂,你只要理解,第一,占卜过去,既不会出错,也不会失败,因为这只是搜索和计算。第二,她占卜的是相性足以实现她愿望的人——换句话说,她自己也得冷静一点,才能被别人推动。她不选择克制,占卜就判断,没人做得到。”
不是,姐,你这甚至还是收敛的结果吗?
我听得一愣一愣的,一瞄安璃梦,就看到红金混杂的颜色——她又金回来了。明明在树荫下,她却像是面前装了个反光板似的,被不知哪来的阳光照亮。她笑容和金发一样灿烂,蓝色的眼睛澄澈得像不存在过阴霾,连声音都元气几分:
“那我就看着你,一直看着你,直到搞清楚占卜是怎么个准法!我会转到你那去!”
不对,这不对劲,她什么情绪?
我看到她勾莫希的手松开了。莫希还试图拉她,她却抽出手来,踏前一步,抬手一抓——竟硬生生从虚空里撕出一条黑色裂缝来!她再一推,竟把裂缝推成门一样的黑色大洞!她抬脚,她要离开,我还没想好怎么说,话已经自己冲了出去:
“等等!”
她脚步没停,她还要走,几乎是本能地,我喊出一句——
“应该是我转到你那边!”
开什么玩笑!跟她朝夕相对,一无所知地承受她的喜怒无常,时刻担心自己会崩溃,被她变成普通人?
有人能圆场,有人能解释,有人关系更密切,我怎么可能不抓住他们?
她站住了。风吹得她的金发轻轻晃动。她没有回头,只是沉默,似乎在思考。最后,却是裂缝先开了口——它嗷呜一下,居然把她和猫一起吞进去,还咕噜了一声,然后旋转着愈合!不断缩小的裂缝里,传出她的话音,轻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就是你许的愿望?我实现了,你别想再许第二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