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马路,踩上人行道,学校大门近在眼前。我咽了咽口水,视线划了一圈:车流,商铺,嘈杂的人群,沐浴在阳光下的空旷校园。我又瞄了眼手机屏幕:信号满格,时间一分一秒正常走着。再往前几步,会是什么?
左脚刚跨进校门,手机信号栏立刻打了个叉。我条件反射地后退半步——信号又神奇地满格了。我连拍几张照片,画面里却只有普通校园景象。等我终于从拍照姿势直起身来,余知西已经抄着手在校门口等了好一会儿。
“她都恢复了,你照不出什么的。”
“那我也得先看一圈吧?”
他点点头,走在前头,没再吭声。
刚迈进校门没几步,耀眼的金色就在视野里晃了晃,拽住我的视线——远处教学楼外墙上,竟垂下一道金色瀑布!等会,那似乎……是头发?
我猛地刹住脚步,鞋底在水泥地上擦出短促的声响。顺着头发,我仰头望去,刺眼的阳光让我不得不眯起眼睛。距离有点远,我只能勉强辨认出楼顶天台栏杆上坐着个小小的人影。她晃着腿,金发像瀑布一样散落到地面,偶尔路过的师生却视若无睹。在栏杆的间隙,蹲着的似乎是只黑猫,后方那个高挑身影,应该是莫希。
是她?早不放晚不放,偏偏在我刚进校门的时候……
我心头一跳,快走几步,刚到余知西身边,还没来得及问话,先看清了他的表情——他正仰着头,望着那头发,脸色不太好看。我心一紧,碰了碰他。
“那是什么?”
他头也没回。
“或许你不该知道。”
“如果我一定要知道呢?”
“她在等你爬上去。”
我吓了一跳,视线在他和天台之间比了比。
“这么远……你也能读到她的心?”
他终于低头,目光却有些散,语调也轻了些:
“那是魔王城时代的关卡了。得有人爬上去,救出被囚禁的长发公主……”
“长发公主?她?”
“对。”
我咽了口唾沫。
“这看起来也太不安全了……爬到一半掉下去怎么办?”
“学校里禁止死亡。”
我脑子一嗡,话都高了八度:
“为什么会有这种规定!”
“因为死亡无可挽回,时光不可倒流,”余知西顿了顿,声音也沉了下去,“这是世界的法则,她改不了。所以她在发生前禁止。”
我的目光犁着他的脸——没有害怕,没有紧张,更像是一种淡淡的怅惘。他……在怀念?
“谁爬上去过?”
“莫希,”他的视线终于落到我脸上,“她希望你能取代莫希。”
“我不干呢?”
“她就抓紧莫希。”
“莫希不生气吗?”我很有些不爽,“她又不是插拔件!”
余知西愣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慢慢地说,“莫希免疫所有能力,我读不了。”
“那禁止死亡对她生效吗?”
余知西怔了怔。
“纯物理还是生效的……莫希那时,是被头发缠住了,很狼狈地爬上去——然后终结了一切。她那时候犹豫了很久,还是靠的我的担保……我知道安璃梦心里怎么想。”
他抬脚就走,只把话丢了过来:
“所以我才说,你或许不该知道。”
“当初那么艰难,现在又想把莫希丢掉?”
我停在原地,不太想走。我压着火。
“她就不考虑改改自己吗?”
余知西在前面停住了,没有回头。
“她改了。”
“哈?”
“她把一切恢复了。她不再主动,等在原地——除了来找你。但你看,她就连找你,也还是在等。”
我给噎了一下。
这听着怎么像“她变好了她已经不打我们”了啊?这对吗?
“她这还是克制过的?我要是一直逛其他地方,一直不过去,她还会一直在这里晾着头发等?”
“她不会承认的。她没说过要你爬上去。”
余知西摇摇头,往前走去。风送来他的声音,我追了几步,才勉强听清:
“……她只是恰好,在此时此刻,放了头发,只是恰好,魔王城那时,有这么个关卡……仅此而已。”
话是这么说,当真不理,我也静不下心来——教学楼就在学校中心。无论余知西带我去哪儿,我望一圈,总能看到那垂落的金发。它一直在。
我们沉默地走着。余知西没做解释,我也只能绷紧神经,像台雷达般用目光犁过整个校园,寻找任何可疑的蛛丝马迹——厉鬼的爪印、超能力的残痕……可一切正常得令人心慌。终于,余知西开口了。
“你看,她把一切恢复了。”
“是吗?可我还是感觉有哪里不对……”我狐疑地嘀咕着,目光扫过不远处在打篮球的学生和球场边的观众,突然觉得哪里怪怪的——
“等会,我在学校看见的学生,都太热爱学习了吧?”
在石桌写作业还算正常,可场边观众边看球边补作业是什么操作?更离谱的是,刚打完球的队员一下场就摸出作业本——今天可是周日啊!
就算这和厉鬼没什么关系,眼前这一幕也不太对劲。
余知西没有回答,只是朝球场抬了抬下巴。
“你可以过去问问。”
我走到计分席旁时,那个女生正一边翻课本一边抽空翻计分牌。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中,她专注地写着作业——确实是普通的数学题。我轻轻拍她肩膀,她吓得笔尖一抖,条件反射般先看向篮筐方向:
“进球了?没有呀。”
“你还知道你是计分员啊!”我忍不住吐槽了,“学习倒也不用这么争分夺秒吧!”
“没办法啊,我忽然就到初三了,可好像有一年多没学习了,所以确实要争分夺秒地补嘛。”女生理所当然地回答。
这什么一句话恐怖故事啊!
我不由试探道:
“那你还记得你没学习的时候,做了什么吗?”
“不记得了。”
“你不在意你忘掉的东西?”
她奇怪地看了我一眼。
“谁会记得自己平常都干啥去了?你还记得你两个月前是怎么上课的吗?”
见我一卡,她干脆地下了结论:
“反正肯定是没好好学习,玩疯了,知识才没进脑子!”
不是,这荒谬里,居然还有一点逻辑?我看她又埋头写作业去了,不禁问道:
“那你非要这么勤奋吗?偶尔偷懒懈怠一下也可以的吧?”
“这种东西正常人会有吗?”
女生抬起头,用一副“你是不是白痴”的眼神看我。
“那样不就考不上好高中吗?正常学生不该一心学习吗?”
不是,这安璃梦搞什么啊?我都把她想得挺恐怖了,结果她让大家热爱学习?精神控制是这么用的吗!
我风中凌乱,几乎是顺从地被余知西拉到一边。找了个篮球架坐下后,余知西才解释道:
“他们是普通人。她在补偿他们。”
这个理由完全超出了我的理解范围。我上上下下地打量余知西,发现他的表情居然是认真的。
“你管精神扭曲叫补偿?”
余知西居然还笑了笑,那语气轻飘飘的:
“没办法啊,她没办法逆转时间,大家也确实因为她的胡闹落下了很多功课。不让大家学回来,总不能让她帮忙改成绩吧?不会的还是不会,那问题更大了。”
“问题就只是落下功课吗!”我冲口而出。
“你逛了这半天,也没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对吧?”余知西反问得坦然,“她都恢复了,现在只差没学的功课了——那可真的会影响普通学生的人生。”
歪理。可确实有点道理。我没忍住斜了他一眼,没压住话里的讽刺:
“那可真是谢谢了啊!玩完大家还记得收拾摊子?”
余知西叹了口气。
“我想你误会了。”
他的视线飘向空荡的校园,语气像带着轻微疲惫,又像习以为常到释然:
“你想想,以她这样的能力级别,她能理解‘学习成绩对普通人的人生很重要’吗?更何况,她一开始还没有常识,很多东西,都是慢慢学会的。”
我张了张口,感觉很多话被堵在喉咙里,最后只挤出一句:
“那这个补偿……”
余知西笑笑,那表情居然还轻松了几分:
“是我们劝的她,包括恢复一切,也是我们劝的。你看,她并不是不可理喻的,对吗?这么正常的一个学校,你也看到了。”
“你们关系有那么好?我看着挺扭曲的。”
我狐疑地眯起眼睛,几乎是锐利地盯着他,语气近乎挑衅:
“说难听点,她要找朋友,你们就得帮她谋划,替她圆场;她不愿意,你们不敢吱声。都能手挽手了,莫希还得时刻防着,被丢下也不敢有怨言。你们这什么关系啊?不纯纯她的傀儡吗?”
余知西沉默了。他垂下视线,看着地面,过了好几秒,才抬起眼,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
“她太强了,大家害怕。”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斟酌用词,“但她愿意为大家改变,本身就是一种示好。她这样示好了,你能装看不到吗?我们不敢让她失望。”
这坦诚近乎残忍,像一盆冷水,浇熄了我所有带刺的质问。我又望了一眼,那金色长发还在微风中固执地散落,像一封没人敢接的邀请函。我忽然有点无力。
“现在,轮到我了?”
“她只是在等。大家也只是在等。谁也不知道你会做什么。我也只是告诉你一切,等你决定。”
我猛然盯住余知西,他的眼镜却又开始反光了。
“可你在有选择地说吧?你告诉我的是,你看,她在改。你期望我做点什么!”
“那你也可以去问别的同学,”余知西别开视线,“刚刚就有个同学联系我了,她是我们班的通讯员,你也要认识的。”
“行吧——等会,不是一直只有我们两个人在说话吗?”
我刚反应过来,还没来得及发毛,腿就被一个滚来的东西撞了一下。我低下头,却在看清那东西的瞬间瞳孔紧缩——
那是一个普通的篮球,可就在它橙色的表面,一个暗红色的手印,清晰得刺眼!那手印太小了,小得只可能是婴儿的,颜色暗沉得像是血已干涸,可边缘又带着一种诡异的、仿佛刚刚被人用尽全力拍上去的湿润感!
几乎是同时,一声轻快又黏腻的轻笑,紧贴着我的耳廓响起:
“嘻嘻,找到你咯!”
我猛地扭头——身旁空无一人;十几米外的树荫下,却分明站着一个打着黑伞的白裙女孩。她瘦瘦小小,留着及腰的双麻花辫,肌肤苍白得像久不见阳光,正眯着眼对我笑得甜蜜蜜,嘴唇一张一合——这只能是她在说话!
可那声音,却亲昵地拂过耳畔,带着气息,近得就像贴着我耳朵说情话——
“欢迎你呀,新同学~我已经把你标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