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走了。”
万俟轩拔腿就走，我却停在原地。
“万俟。”
我的声音很低，他却顿住了，没有回头:
“你害怕了？”
“不，我只是听了韩敬的话，觉得她可能真的想丢掉你们这个班。”
我攥了攥手机，视线往远处的教学楼顶飘了飘——那里什么都没有，正常得很。
“如果……我是说如果……她突然出现在这里，出现在我的母校，你们有什么应对的办法吗？”
短暂的沉默像是无限漫长。我盯着他的背影，快盯出火花了，才听到他放柔的声音:
“那我可能得叫一下凌萧姐，让她过来——我只是伞给你的幻觉，其实她坐我斜对面，很近的。”
“她很强？”
“她过来本身，就能让安璃梦收敛。她们认识得比我们所有人都早。她可以在安璃梦手下护住你，和她想保护的任何人——那是她的特权。”
“她不害怕吗？她坚持得住吗？”
万俟轩沉默了。我盯着他，视线却往上飘了飘:远处的教学楼糊了一点。不，是雾气变浓了！
只隔了几步路，万俟轩的身影却蒙了些。雾侵入我们之间，薄得像有人对着玻璃哈了气。氤氲的空气里，忽然响起早读结束的铃声，遥远得异常，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万俟轩惊醒一样绷直了，马尾晃了晃，开了口，声音却像雾气一样飘忽:
“她……只是很愧疚。明明不是她的错。”
“因为安璃梦？”
万俟轩的肩膀绷了一下，又缓缓松下来:
“凌萧姐总觉得，是她跟安璃梦说该去上学，安璃梦才来我们学校的。可那时的凌萧姐，还只是个普通人！”
“然后安璃梦就搞出了伤亡？成了凌萧姐永远的心结？”
“没有！”万俟轩猛地拔高声音，像被刺到了，“最开始她很安静的！她什么也没做！”
雾又浓了几分，把万俟轩的轮廓都模糊了。我忽然想起市一中空缺的网络记录:从两年半到半年前，一片空白。又是鬼校又是魔王城的，那个时候的学校场景，是离奇到必须抹除了吗？
可最开始，她又为什么收敛？她三年前来的，却安静了半年，跟我脑里那个没常识的魔王进学校大搞破坏的剧本，完全不一样！
我试图走近一点，万俟轩却又走了几步。我盯住他。
“后来她……让同学死掉了？”
万俟轩摇摇头，肩线松了一点。他叹了口气，顿了顿，才缓声开口:
“那样的话，就是另一个故事了——大家都会逃，不会回来。死亡是很重的事，没人能不害怕。”
“那死亡……对她也重吗？余知西说她挽回不了死亡，是她有努力挽回吗？还是她根本无法理解？”
“别问了！”
骤然拔高的声音把我吓了一跳。我还有点讷讷，万俟轩倒先道歉了:
“抱歉……我只是觉得，不知道那么多，可以活得更轻一些。你没必要掺和进来。我们继续办转学吧。”
雾气在他前方翻涌，竟夹杂了些青灰。他大步向前，头也不回，把距离又拉开了些。我攥了攥伞，咬咬牙，还是追了几步。雾夹着压抑的气息扑了过来，越往前，我心越沉。我试图跟紧他，脚步却忽地顿住了。
我抬起头。
远处的教学楼顶，是不是，有头发垂了下来？
可我明明……什么都没看到呀。
几乎是强迫症一样，我一遍又一遍地扫视着那教学楼。明明眼睛一直在告诉我，那什么都没有，只是被雾模糊了些，我却固执地感觉，它应该是有头发的，它应该从楼顶上，把安璃梦的头发垂下来！
我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我强迫自己环顾一周。愈发浓重的雾气里翻涌着青灰，竟卷出几团像人脸的扭曲形状！透过雾，我还能隐约认出熟悉的母校轮廓，可我的感觉不这样想。我在过去。我在市一中。我在圣夜学园！
……等会，圣夜学园是啥？
手里的伞滑了一下，我攥紧了，才发现我掌心渗汗。我抬眼，盯住伞，脑里忽地一闪，晃过了万俟轩的笑容:
——“你还能改变天气？”
——“不能，是幻觉。”
我犹豫一秒，把黑伞放在地上。
世界一下轻松起来。像突然从梦中惊醒，睁眼瞬间，所有逻辑、认知、记忆，通通恢复正常。清晨的阳光洒在我身上，带着轻柔的暖意，也照亮了整个校园——它什么特别的都没有，一如往常。一切美好得让人安心，甚至连不远处的值周生都显得亲切。
我按住心口。心在跳，血液在流，呼吸在起伏，我还真实地存在于世。
万俟轩却不见了。
在我放下黑伞的瞬间，他和他的一切东西都不见了。
我环顾一圈，只看到黑伞安静地躺在地上。它看起来完全就像一把能从商店里买到的普通黑伞，如果忽略掉伞柄上贴着的、本该在万俟轩头上的黄符的话。
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我掏出一看，万俟轩发来了消息。
「把伞留在这里就行了。你可以走了。它会帮你办好转学的。」
「刚刚是怎么回事？我突然觉得自己在圣夜学园，可我根本没听过这名字！」我急忙问。
「抱歉」
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挂在聊天框上，却迟迟没有下一句。我焦急地盯着屏幕，还没等到回应，手机却被一只手扯走了。我愕然抬头，却看到值周生站在我旁边，寒着脸看我——
“都下早读了，在学校里不上课还玩手机，也太嚣张了吧？名字。”
我几乎是想也没想，就抄起了地上的黑伞。值周生的表情一瞬间困惑起来。她摊开手，低下头，傻乎乎地看着自己手上的手机，似乎在想这哪来的。我伸手一拿，那手机就这样轻轻巧巧地回到我手上。
值周生诧异地歪歪头，似乎有一瞬间的疑惑，却只是转过身，夹着登记本，不紧不慢地朝教学楼走去。我怔怔地目送着她，仿佛远去的不是值周生，而是我平凡的日常。
“这就是鬼吗……”
喃喃着，我打开微信，发现万俟轩依然没有回。我刚准备打点字，肩膀却被人拍了拍。我差点没跳起来，一转头，却看到万俟轩歉意地打量着我，一手还按了按头顶上的黄符，像要贴得更牢些。小熊趴在他肩上，老老实实，一动不动。
“抱歉，我没控制好。你没看到什么吧？”
他一边问，一边仔细打量我脸色，我还没开口呢，他倒先松了口气:
“还好，符贴得挺牢。看你的表情，你应该没看到什么恐怖的东西？”
我一摸脸，表情确实是松的，大概是被阳光晒软了。许多话在嘴里转了转，最后还是包上一层玩笑，才丢了出来:
“也就是安璃梦的头发而已啦——甚至都没有看到，就硬觉得有。我的眼睛一直在和我的大脑对账，还对不上，气急败坏地。”
“那恐怕是被我影响了，”万俟轩叹了口气，语气放轻了些，“你知道，鬼本来就容易让人幻视内心最恐惧的东西，更何况是情绪波动的时候……还好，有符镇着，漏得应该不多。”
“那好像不完全是我的恐惧吧？”我皱了皱眉，“我就，发自内心地觉得自己在圣夜学园。这是不是混了点你的情绪？圣夜学园是什么？”
“就是鬼校。”
“诶？”
万俟轩苦笑一下。
“她自己都不愿再提了。从来都没有叫鬼校的鬼校，她起名很认真的。大家只是……叫不出口。”
我不太明白。
“这名字，听着像少女漫故事发生地啊……为什么会被用来做鬼校的名字？她觉得这很好玩？很有趣？”
万俟轩怔了怔，浮起的神情，怎么说呢，不是害怕，更像是……
地铁，老人，手机.jpg？
像想起什么得赶紧划走的东西。
“她恐怕是那时候唯一一个觉得这不好玩的了……其他人都特别兴奋，特别热情，特别积极地出主意……”
我还盯着万俟轩，他肩上的小熊玩偶忽然缩了缩脑袋。我视线一定，锁住它，它猛地顿住了，若无其事地静在那里。可压扁了些的头身连接处无情地出卖了它——就像在打碎花瓶旁的猫，再僵住不动，人们也不会相信花瓶是自己碎的！
我往万俟轩靠了点，几乎贴到小熊旁了。我忽地有了种新感觉——它好像在对我发射“你什么都没看到”。不是声音，而是一种感觉，就是，看着它，就会有一种想象，好像它正试图对我说：你什么都没看到，你什么都没看到……
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了。它跟这事有关？
“兴奋？热情？所有人都是？”
我这样问着，眼睛却盯着小熊。小熊正僵着，万俟轩一伸手，就把它拎到另一边肩。他轻轻放好它，垂着眼，把小熊毛绒绒的爪子整个包在掌心里，慢慢揉了揉。
“纪夜那时候还只是普通人。大家也是。她想要看见鬼，大家就纷纷提要求，定制鬼身——那时，她还没有常识，大家也没法觉得这不对。所有人都很高兴，除了她。”
“……定制鬼身？”
“对。”
他垂着眼，没看我，只是拢了拢小熊的爪子。
“最初的她，既控制大家，却又答应大家的请求。每个人的鬼设定，都是自己要的……没人可以害怕鬼，所以，也没人担心其他人的感受……”
现在轮到我地铁老人手机了。用“热情”、“兴奋”来形容，完全能想象那是什么样群魔乱舞的场景！
我的视线落回小熊身上。它一动不动。可它的符明明揭下来了，没有什么限制它。它只是不动。我没法解读。
不点出来的话，它一定会混过去吧？
“光听就觉得，当时的情形，一定很荒谬……所以纪夜很自责吗？”
小熊一个激灵——准确地说，它耳朵唰地一立，身子绷直了些。对上我的视线时，它脑袋一扬，毛绒爪子在双手前一交叉，竟摆出个抄手姿势来！
“不是，我什么都没说啊！你怎么点我？”
我一脸无辜。
“因为，我好像不止被万俟同学的情绪影响啊。我多了点不该知道的东西。”
盯着小熊，我把语气放柔了些。
“纪夜同学……好像很内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