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那段往事，乐涵身上笼着的、粘稠的阴影，忽然自己蠕动了起来。
那些黑沉的雾气像活过来一样，从她身上丝丝缕缕地剥离，主动向上漂浮、汇聚。它们在半空中盘旋、拧结，伴随着一种仿佛布料被缓慢收紧的细微声响，最终压缩、固化，凝成了一颗圆润、剔透、带着某种情绪的黑珠子，静静悬停在半空。
我说不出那是什么情绪，只知道我看着它，就能感觉到一些。似乎是疲惫，似乎带着点冷意，似乎有愧悔，还有一点……似乎是眷恋的感觉？
倒把我话堵喉咙里了。
不是不想再问，不是不想梳理，而是人家都把阴影捏成珠子了，再意识不到这对她是很重要的过去，听完后应该考虑的是对面的心情，那就是我的问题了。
我小心地看看乐涵，还斟酌着呢，她却抬起眼，安静看着珠子，侧脸看着苍白疲惫，却又带着奇异的沉静。她随手一拍，把一个冰冰凉凉的东西拍进我手里——正是那瓶显影药水。
“喏，”她开口，声音还有点低，但下巴朝那颗由她自身阴影化成的、悬在空中的珠子扬了扬，“刚出炉的，热乎着。拿着。”
“……这是什么？”我有些蒙。
“通讯录。”
“哈？”
我难免怀疑地看她。谁家通讯录带感情啊？
“跟班级同学联络用的，方便你摇人嘛。跟你说了那么多，我都怕把你直接吓跑了。总得给个安慰。”
乐涵漫不经心地解释着，眼睛没有看我，只是语气轻快了些:
“余知西不是说我是班级人形通讯器吗？通讯器的一部分力量，自然就是通讯录了。”
“那怎么用？”
“不知道。”乐涵答得干脆。
“哈？”
乐涵耸了耸肩，还是没有看我——也许是不想看我什么表情，正如我不知道此刻什么表情合适。
“我是分了你我一部分力量，又不是写了个通讯软件。我又不是发明家，也不是道具师，我怎么知道它什么效果？”
“这么随便的吗！”
“不过，我也是普通人变的，所以没事吧……应该。”
她这样说完，居然就这么拍拍白裙，特潇洒地站起来，一个迈步，就下了台阶，头也不回地往前走。我跟着站起来，风却从身后吹来，带来她极轻的低语——太轻了，我听不清。回头看，当然是什么也没有的，可我往后走了一点，那声音就幽幽地萦在我耳边:
“你真想知道……它是什么吗？”
“呃……”
我下意识看了眼我们间被拉开的距离——她还在往前走，声音却这么留在原地，很难不怀疑她是故意的。回答也好，安慰也好，提问也好，她根本不给我机会。那声音还在亲昵地萦着，像耳畔的情话，丢出的却是炸弹:
“是诅咒。说通讯录，只是好听而已。”
“哈？”
“我诅咒了全班同学——不包括不能被诅咒的那些哈，比如其他的鬼，比如安璃梦。这样，我的声音可以随时在他们耳边响起。我把我的诅咒分给你一份，你要需要的话，可以对大家喊救命。不过，你用起来是什么效果，我就不太确定了。”
乐涵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楼梯的拐角，声音却固执地留在原地——我试过了，稍走远一点，声音就会弱很多。我只能待在原地，听完她轻快的、玩笑一样的留言:
“毕竟，人鬼殊途嘛。”
“但是最重要的问题你还没回答吧？”我忍不住提高了声音，“我只是想问，我到底应该怎么跟现在的她相处！结果你回答了那么大一堆，却……”
走得那么快，简直像在逃跑。她这算什么？找个树洞不管不顾地倒完情绪垃圾，然后不想看树洞的表情，逃跑一样地离开了？
很轻的叹气声在我身旁响起，迫使我留在原地。乐涵没有回答，沉默持续到我终于下定决心迈步。刚走一步，身后就传来她轻轻地，叹息一样的声音:
“说了那么多，你还没意识到吗？”
幽幽的音乐忽然响了起来，声音低得像风的呜咽，却足以盖住她声音里的情绪。我只能听到她刻意明亮的声音，和轻快的叙述:
“我都离开了那么久，中间发生那么多事了，哪还能知道现在的她在想什么啊？”
“她现在，只是不爱说话。我们只能听从余知西，听从别人的解读……而不是听她说话。她不爱说话。”
“那你们呢？”我不禁问，“你们在班里是什么状态？”
“你进班，不就看到了嘛？等会！”
她语气突然紧张起来，把我吓一跳:
“老师在点人回答问题，我先挂了！我刚刚在厕所待太久了，老师看我的眼神很不友好！”
音乐断了。只有珠子还在无声悬着，连情绪也收敛起来，像是伸手就能摘到的果子。我没敢碰它，只是试探着朝它喊了句:
“乐涵，你听得到吗？我还有个最关键的问题，我可以给你留言吗？”
没有回音。在第十三阶台阶上，只有无声的凉风回答我，吹得我后颈发凉，也让我过载的脑瓜子冷静了一点。
宁缺、秋漠、乐涵、我遇到的每一个人……大家都说得太多了，多得足以压垮一个普通新人，让她对安璃梦敬而远之——也许是拔腿就跑。这完全不是今天能问出来的东西。
纪夜说，班长要让我了解全部的安璃梦，才派他们过来，安璃梦同意了。这也是安璃梦的试探吗？在我们根本没建立联系前，让大家把她最可怕的过往通通扔给我，让我早点被她吓跑，她好痛快决定？
可还有一点古怪。
她下了令，大家就会坦诚相告吗？就我看到的每个人，对解释她，都有自己的理解、自己的执行方式。他们描述她的时候，完全可以收敛一点，美化一点，先保证自己不会惹到她啊？为什么不这样干呢？
还是说，大家和她的关系，比我想的更复杂？
空中的珠子还静静悬在那里，我想找个人问问，寻思一会，还是没敢伸手。
鬼同学接触我的时候都是自带符还收手的，就这还会有残留的情绪影响。万俟情绪激动的那次，直接给我整出鬼校印象来。而乐涵说那些故事时，可不是情绪波动级别了。就算抛开安全性不谈，被她那样沉重的情绪感染，我怕是真会被安璃梦吓跑了。
作为一个局外人，说听完这复杂的过去没点触动，那自然是假的。可“那还是想想办法，别得罪她吧”，也是我不好出口的真心反应。班上同学那是已经敌对完了，覆水难收，我觉得我这水没必要覆。
过去的事知道就行了，真感同身受了，我大约也和他们一样了。
那，还能找谁问？
能不被这些往事裹挟的，似乎只有一个人了。
韩敬。
镜子我当然没带，可我这一早上也不是白忙活的。我掏出手机，正准备找鬼同学问问，就瞥见它满格的信号和电量。
诶？学校不是没网吗？还是说……
我目光飘向那珠子，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乐涵把鬼能力当wifi用，那作为她一部分能力的珠子……会不会对现代通讯设备有点反应？反正碰手机总比直接用手碰安全。
只一碰，那珠子就化开了，像芝麻糊一样淌了一手机，又像烟一样往手机里钻。没一会，那珠子就消失得干干净净，只留下同样干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手机。我打开一看，手机的色彩已经变成黑白了，只有黑白的微信上多了红点。我再一点开，果然多了点东西——在我的记录顶上，多了三个聊天，看着还是群聊。
那群聊名字也很有点意思:鬼同学互助群，我知道你们打什么鬼主意，相亲相爱一家鬼。这样的名字，这场景下出现，恐怕是鬼怪同学们的通讯频道了。再点开一看顶上人数，分别是7，6，5，也不知道成员重合多少，一共几个人。
鬼同学互助群名字看着官方，聊天数量也很官方，就冷冷清清的一句话:
「乐涵」:璃把镜子封了！你们今天别走镜子！
什么叫今天别走？合着你们鬼同学平常都把镜子当快捷通道使吗？不过想想倒也是，他们搬个课桌、上个厕所、考个试都要从镜子过呢。
官方群的群成员也是很官方的，人人真名，除了一个特熟悉的头像没挂名字——不对，那不就是我吗？我认识的三个鬼和韩敬都在里头，一个人名我完全不认识，还有一个人名，我多盯了一秒——陈雪琪。亲昵点叫她，岂不就叫成雪琪了？
再看看其他群，我知道你们打什么鬼主意这个群就活泼了一点，点进去首先看到的，就是昵称:
「旮旯干木不是这样的」:璃把镜子封了！你们今天别走镜子！
「喵喵喵呜」:镜子里没人吧？需要叫安璃梦吗？
「铁拳无敌嘤嘤嘤」:区区小事，也不用动核武吧？
「喵喵喵呜」:→_→那就是有
「喵喵喵呜」:你这么说，那我可不管了
好自然地就提出叫安璃梦帮忙了喂！这人什么关系这么硬啊？我赶紧翻官方群对比了一下头像——
又是陈雪琪。
支使人的黑猫、能变黑猫的班长，还有最重要的——她们都跟安璃梦表示，要先让我了解全部的安璃梦。这俩应该是同一个。至于陈雪琪，我还得看看。
可惜聊天记录就只往前显示一点，看不到他们在更早前的话，我只能再点开第三个群聊:
「铁拳无敌嘤嘤嘤」:@可持续掉线中 快点吧，我等到花儿都谢了
「铁拳无敌嘤嘤嘤」:在镜子里玩这么久也太嚣张了，当心班长青蒜
这是最早的两条，时间好像在第二节课，下一条才是乐涵的消息:
「旮旯干木不是这样的」:璃把镜子封了！你们今天别走镜子！
「铁拳无敌嘤嘤嘤」:啊？我说韩敬怎么一直没出来
「睡美人」:璃说了什么？
「旮旯干木不是这样的」:就是今天不让进！
「睡美人」:那先上课吧，我下课再跟凌萧姐说
记录停在这里。我再对比，跟二群几乎一样的群成员，一样的昵称，只少了个喵喵喵呜。
合着你们就7个，不对，6个，我不是鬼同学，还能分出3个群啊？还专门开个没班长的群啊？
还有这个韩敬，被封镜子里，连「睡美人」万俟轩都不担心他，也不知道是不是选他这路线的代价——
不在乎安璃梦做的一切的人，当然不应该在乎被她的造物封镜子里的这种小事。
我按住额头，感觉这我真学不来。
那，现在，下一步，该做什么呢？
我忽然没了方向。
或者说，想逃跑，知道逃跑会更糟，想靠近，又提心吊胆——这样肉眼可见的裂痕，这样激烈的过去，现在的平静日常，到底是她的成长，还是预备着下一次的火山爆发？
我没有答案。我问出太多答案。像盲人摸象，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解和立场。要想知道大象长什么样，要想知道水有多深，道路，似乎只剩一条了——
不听转述，亲自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