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才坐下没多久,第三节课就下课了。
一下课,安璃梦就勾着莫希,普普通通地,横穿班级。
她横穿的时候,班级气氛照旧——
补觉的补觉,做题的做题,偷看漫画的偷看漫画,打闹的打闹,嬉笑的嬉笑。我仔细找了几圈,居然没找到一个用超能力玩——准确地说,是用肉眼可见的超能力的。
不是诶,你们在班外用得那叫一个嚣张随便!
在这一刻,我才真切地感觉到,他们确实需要一个表面正当的理由,才敢用超能力。
不然的话,他们拿超能力打闹,安璃梦呢?你总不能让她不用吧?
可这种规则,也太脆弱了,全看安璃梦愿不愿意遵守。
她为什么愿意遵守呢?
我把视线定在安璃梦身上——她正和莫希边走边说笑呢。整个班的气氛都很放松,完全看不出背后有多少故事。
然后,凌萧——怎么说呢,对着一个怎么看都是和我同龄甚至还小点的女孩,那句姐我实在加不上——转过身来,抓了本书,敲了敲我桌子。她脸色很严肃,书名也很严肃,叫《罪与罚》。我心一凛,不自觉坐直了些。
“我是凌萧,班上的纪律委员,能帮你应对安璃梦,”她简短地说,“你没什么要遵守的纪律,有事找我就行。”
“什么叫没有要遵守的纪律?”我没忍住问,“那我上课时直接离开教室逃课都行?”
“行啊,”凌萧勾起嘴角,“那等老师抓你,要你写检讨,当着全班面大声念的时候,我可不会帮你。”
好实在的威胁!我有点尴尬,赶紧转移话题:
“这是本什么书?你为什么看它?”
一边问,我一边没忍住瞟安璃梦——她已经到了我这列,正往我的方向走,走了一半了。班上的气氛微妙地变了,不少人停了手上的事,偷瞟她一眼又转回来,偷瞟她一眼又转回来,跟玩123木头人似的。安璃梦背对着大家,却似乎也感受到了那微妙的气氛,她挽紧了莫希,挽到莫希神情也有点变化的程度——莫希看着也变紧张了。
来找凌萧……还是我?
这边凌萧正卡着呢。她似乎在很认真地思考怎么跟我解释:
“虽然它看起来很严肃,不过我看它的理由其实很轻松的——我之前没看过,好奇它写的什么,然后发现确实好看。”
“那它到底讲了什么?”
“啊,是讲一个人找理由论证自己杀人正当后,杀完人被良心折磨,最后自首的故事。”
安璃梦已经很近了,近到能听清我们的对话。我下意识看她一眼,她瞪了我一眼,往莫希身边又靠了靠。莫希神色有点勉强。凌萧这时才感觉气氛不对,回头一看,又好气又好笑:
“你们都想什么呢?下次我拿《论语》,不,《论语》有点薄,用《西游记》敲你们桌子,你就知道我看书的原因是影射你们这帮泼猴!”
“对,你没有影射,”安璃梦瞥了她一眼,声音很有些闷,“你一直希望我做好孩子。”
好家伙,她还自己对号入座了啊?
我很有些尴尬,还好余知西冒出来救场了:
“呃,凌萧姐刚刚真的只是在看书,拿这本只是因为正在看——她甚至满脑子都只是要不要把女主给概括进去……”
“那为什么不概括?”安璃梦奇道。
“咳,只是因为她的职业……”凌萧的神色很有些不自然,“她是……一个为了帮助家人出卖自己的人。总之,我就是看个书!”
这句话好像踩了什么雷,余知西直接扶住额头,表情无奈地澄清道:
“咳,凌萧姐只是觉得,跟一班初中生提妓女不好,还得解释……”
“我不在意这个。”安璃梦冷冷道。
那她脸色怎么那么差?难道是前面那句,帮助家人,出卖自己?她好像确实帮家里人建集团来着……
我还在揣测,安璃梦突然拔高声音:
“尤佳!”
啊?有我的事?
安璃梦猛地拍了我桌子:
“你要不要超能力!”
“啊?我?”
这话题转得也太生硬了,我根本没反应过来。但莫希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不光是她,周围人神色都有点变了。余知西神色也认真起来,看着是想澄清:
“这就是她来找你的原因。她就这个目的。”
然后就正好听到了我们聊《罪与罚》,对号入座。
她又被刺激了吗?又想把我变普通人?
我很难控制脸色不变。我只能瞟别人。大伙神色都僵了,甚至有人在她后面直接疯狂摆手。那莫希也对我猛使眼色,然后一把拉住安璃梦,笑嘻嘻地打圆场:
“哎呀小璃梦,你这说得也太着急了,在路上突然拦下人说要给人钱,这谁不会被吓一跳啊?”
我松了点。
也是。
这个班过往离奇,成分复杂,我一个初来乍到的,我敢答,他们还怕我搞出乱子来呢!
我视线划了周围人一圈,紧张,担心,关注,做手势阻止,什么都有,哪怕我事先不知道,一看也知道这不对劲。
先拒绝吧。
我放缓语气。
“那总之,先谢谢你的好意?”
后半句的但是还没出口,凌萧清咳一声,打断了我。
“咳。”
她抓着《罪与罚》敲敲课桌,接着站起来,抬手往安璃梦头上就是一揉:
“我翻译一下,她想送你一件礼物,但礼物是有代价的。她会跟你解释,你可以等一等再回答。她会说完,她不会强迫你的。”
“是两件礼物,”安璃梦毫不客气道,“你可以同时拥有超能力,并且失去恐惧,这样,你的困难都解决了。你难道不害怕我吗?”
我张了张嘴,没开口。
我看到莫希在看我,眼神里写着“别乱说”。
我看到余知西在看我,表情是“你等别人”。
我看到凌萧在看我,她的翻译已经替我说了太多。
我看到安璃梦也在看我,她的眼睛冷得吓人。
我被这些目光钉在座位上。也许,让跟她相熟的人处理更好?这不,凌萧就来救场了:
“她是说,你真要用能力消除害怕,她会伤心的。”
“你!”安璃梦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伸手就往她头上胡撸了一把——她俩身高差不多。莫希也拉了拉安璃梦——她似乎终于想好了说辞,脸上是浅浅的笑,连语气都是轻快的:
“哎呀,小璃梦,礼物不是要送到手才能证明心意的,自己的心才更重要——你都生气了,就别想着给别人什么了,不如想想中午吃什么?”
“气饱了,不想吃!”安璃梦没好气道。她别开脸,没看莫希,我却没忍住看了莫希一眼。她在笑。仿佛先前她的神色紧张,不是我亲眼所见。
如果随时要为她一言一行紧张,那莫希表现出来的贴心,真是自愿的吗?
“但是我要小璃梦陪我吃冰淇淋!食堂新出了买一送一,我要小璃梦陪我!”
“不陪!”安璃梦赌气。
“陪!”莫希坚持。
气氛终于松快下来了——指周围终于有人收回目光,做自己的事,甚至开始做题了,也不知是不是逃避这气氛。我还在那打量呢,安璃梦先不爽了:
“喂!你都不说一句话吗!”
又来了。
我讨厌这种感觉。
这种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一个不小心,就能踩炸地雷的感觉。
“我还没搞清楚状况,”我顺着话说,“只是觉得不该让别人伤心。”
嘴上这么说,我心里却有点犹豫——真该交给别人、交给熟悉她的人应对吗?我隐约有点不安。
“你不想让我伤心,我还不想让你害怕呢!”安璃梦没什么好气,“反正我也不需要你,你能让我多伤心?”
“她说,她很委屈,所以说得比较情绪化。”凌萧又翻译了。安璃梦立刻不满了,又瞪了她一眼,伸手往余知西就是一指:
“余知西!你给她示范一下,到底什么叫正确翻译!”
“没必要把你说的话再念一遍吧?”余知西一脸“麻烦怎么还没结束”的表情,胳膊肘戳了戳我,“她对你就是有什么说什么,心里不会藏事的。”
关系太浅,藏事的都是别人是吧?
我刚腹诽一句,就看见余知西居然点了点头。这头点得跟他嘴上的话很近,表面上还可以理解成一个单纯动作,我不禁有种地下党接头的刺激感——这可是当着安璃梦的面!
余知西表情没绷住,似乎是听到了。他清清嗓子,严肃了神情,转开话题:
“给尤佳点时间吧,也没必要让她今天就做选择吧?”
“我又不需要她,我要她做什么选择?我只是想给她礼物!”安璃梦鼓起脸来。
“她说,她是个好孩子,她没有恶意的,”凌萧笑道,又揉了揉安璃梦的脑袋,“你看,还是我的翻译准吧?”
“不准!”安璃梦拔高了声调,“我是个坏孩子!你们谁都别说话!”
这样说完,她站在原地,气鼓鼓地,像只河豚。
安璃梦看着比面对我的时候挫败多了。面对我,她可以不停宣告胜利,可面对亲近的那些人,她看着是真破防了——
谁看不出来,他们是想捞我一把?
可他们话又确实说得好听,也照顾她面子,也确实跟她贴着,也把她架起来了——
好孩子。那是作为普通人才能够对她说出来的话。这班级里任何一个觉醒者都没法出口。在她眼前,在事情变大前,提前说出口的好孩子,是对她的纵容,还是给她的规范?有人了解她,可他自己就很累。有人关心她,却时刻为她紧张——可不会紧张别人的人,又怎么可能那么会照顾她感受?
余知西用胳膊肘捅我一下,表情很有点无奈,像在说“你别带我”。
也许最开始,我直接开口,才是最优选择。我破不了她防,亲近之人却能打出真伤,那效果真不一样。可那样的话……我怎么办?
沉默似乎无限漫长。直到后方传来的凉凉声音打碎寂静:
“你是个刺猬。你不能竖起刺,然后怪你看到的都是盾牌。你被盾牌包围了。”
居然是秋漠。恨意能让人这么勇敢吗?我的心揪了揪,安璃梦却只是不服气地瞪她一眼:
“我松下来你们就会松下来吗?你们不也没松!”
“所以,大家都不是故意的。大家都很累。”秋漠说。
“那我呢!”安璃梦拔高声音。
“你不能种下荆棘,然后为没收到玫瑰生气。”秋漠的声音很冷淡。我回头看了眼,她的神情……居然有点怜悯的感觉?也许真的看不下去了。太累了,明明是很简单的对话。
“可我明明有种玫瑰……种了很多……”安璃梦的声音低了几分,“荆棘是保护玫瑰的。”
“那小璃梦也不能让自己受伤啊,对吧?”莫希笑着拉了拉她,“咱就别管那么多乱七八糟的,重要的事情只有一件,你生气了!生气了就该考虑吃什么好吃的!还有,快上课了!我们得考虑午休去哪玩!”
“莫希,”安璃梦的声音很有些闷,“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
她没有看她。莫希愣了一下,笑了笑,声音轻了些。
“会啊。”
安璃梦终于笑起来了。她挽住莫希的手,笑嘻嘻地,轻声说话:
“那我们要一直,一直在一起哦。”
这什么危险发言啊!
我终于受不了了。
她很强大,她在生气,所以,别人只敢用各种各样的安抚方式来缓和她,让日常继续。可安抚方式这么多,就是她生气的原因!于是大家就只能用更多的安抚方式缓和,成了死循环!
可大家也没法停下这种安抚。停了,只会让她觉得,大家过去对她,果然是假的,没一点真心!
我不知道我会不会是新循环,但我就算安抚她,也要是我喜欢的方式!
“安璃梦!”我喊道。
“你干什么?”她没什么好气。
“下次我们能不能正常点说话?”
“我说话哪不正常了?”她横了我一眼。
“我可以随便拒绝你,你也可以随便拒绝我,不用考虑后果,不用考虑谁会说错,不需要任何人加入!谁都知道我们两个人之间没什么很深的关系,所以,我们可以随便说话!”
安璃梦愣住了。她抿着嘴想了一会,才终于开口。
“可以啊。”
“只要你,做我同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