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悠了好几家店,手按上一把玩具弓箭时,安楚终于点了点头。我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小心翼翼地取下它,只觉得世界荒谬得可笑——
装在袋子里、手掌大小的粉红塑料弓,末端甚至还有吸盘的塑料吸管箭……这也行?
“等会我们去路边找根草。”安楚说。
我下意识左右望望:中午的文具店很安静,没有开灯,没有动静,只有我们两个女生,蹲在文具店最深处。两侧的货架隔出一条直路,直到一转头,就能看到店外。这里在我学校附近,离市一中足足有二十分钟公交车程,所以,应该不会有什么奇怪东西冒出来吧?
话是这么说,我还是放轻了脚步,几乎是蹑手蹑脚地,做贼一样往柜台走。越过墙边嵌着的等身镜子时,我没忍住,扭头看了一眼——没有异常。又走两步,我顿住了:
不对。
怎么感觉,镜子中的我,似乎有点暗?
我拉拉安楚,她吓了一跳,奇怪地看我:
“咋了?”
我压低了声音:
“我有点怀疑……镜子有问题。”
她愣了愣,退了两步,退到镜子前,人直往镜子看,我也跟着凑过去,塑料袋晃荡着,发出一点声响。我心一紧,换手一捏,捏住弓箭,藏到身后。
镜子里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只不过,镜中的我,连人带衣服都比安楚暗了一点——像有人调低了对比度。不对,不是“好像”,是真的!
我盯着看了好几秒,确定这不是我眼花。然后,我被安楚捅了捅。
“你的特效?”
“这啥情况?”我捏紧弓箭。
“你班人均特效,我哪知道?”安楚嘟哝一句。
……倒也没错。
可“没错”又不等于“放心吧”。我的心还悬着。我盯着安楚,她也盯我一会,似乎发现我真不知情。她皱了皱眉,直起身,竟拔腿往外走!
“那别理了。反正这世界的事,要么是觉醒者折腾出来的,要么……你懂的。”
跟安璃梦有关系?
我心漏跳一拍,盯着那镜子,还想再看,却被安楚一拽:
“别看了,我没战力。真出来什么东西,我也处理不了。”
“那就这么放着?”我紧跟上去,盯住她的脸——她眉头微微皱着,但似乎不是很紧张,或者说,感觉像是人麻了,无所谓了。她语气也很有点无谓:
“反正不会有大事——总不可能比魔王城还大。我们先结账。”
还没忘结账啊!
我没绷住表情,绷紧的弦却多少松了一点:看,老资历都没慌,应该,不是什么大事?
出了门,安楚一拉我,居然蹲下了。我慌忙一蹲,却见她指了指路边的草:
“射。”
我睁大眼睛。
“就在这门口?”
“那不然呢,还得挑个良辰吉日,焚香沐浴?”安楚脱口而出,似乎是发现自己有点冲,又软了话头:
“先把你的事确定了,才能确定,会怎么做啊。”
也是。
会找我麻烦的,目前来看,只有安璃梦。我要确定的,不过是,这麻烦到底能有多大。
我闭了闭眼,横了心,拉开那把粉红色的玩具弓。吸管箭搭在弓弦上,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它几乎是掉在那根草上。一次,两次,三次,草折在地上,第四次的时候,那草终于彻底折断了,可还是绿油油的。安楚松了口气,站起来。
“看来不是你。我走了。”
她说得轻巧。我蹲在原地,盯着那根断草,脑子转了一圈,才慢慢站起来,拉了拉她:
“所以镜子里的我……到底什么情况?你见过类似的事情吗?”
安楚一愣,眼睛眨了眨,似乎想到什么,脸色居然沉了下来——不,那微妙的嫌弃感,比起沉,更像是,地铁,老人,手机?
“你们班的事,我哪知道。”
我心提起来:
“可你的脸色不这么说。”
“只是想起些不太愉快的东西。”
“很严重?”我追问。
安楚按按额头,神色又微妙了些。她没看我,就这么对着前方怔了两秒,才吐了口气:
“主要是,你们班无厘头的东西,实在太多了。你让我判断,我哪懂。”
……无厘头?
形容这个班,倒也没错。
只是那些荒谬的东西,对所有人来说,都是真实的压力罢了。
我斟酌好一会,才放柔语气,慢慢开口:
“有些东西,说出来,好像很无厘头,可落在自己身上,感觉完全不一样。你脸色那么明显,其实,我也很紧张的。”
安楚愣了愣,脸色居然缓了些:
“想起些过去的破事而已,跟你无关。”
她摆摆手,一转头,就和我的眼睛对上了——我正盯着她。她看我一会,又甩了甩手,似乎要让自己放松一点:
“我是真不知道……这样吧,我说个事情,你就知道我为什么判断不了了。”
我竖起耳朵。
“你们班有人的能力,是灰太狼。”
“哈?”
我大脑当机半秒。
安楚一摊手。
“我举这例子,就是要说,你们班的能力特效就是能离谱到这种程度:漫画里常有的那种天才发明家,能捣鼓出很多离奇的东西,但就是没法用在正经事上,否则一定会以离奇的理由失败,能失败出一整集内容……这不就是灰太狼?”
还能这样?
我张着嘴,愣是又消化了两秒,才把这设定咽下去。对,这个班就是这样的。这很合理。合理到让人想把脸埋进手里。
“所以你这又是什么特效,我是真不知道,可能性太多了。”
我盯着安楚,她的目光也在我脸上停了会,语气也缓了点:
“魔王城太折腾了,想起来,怎么可能没反应。你要不信,可以问问万俟,喻琼的能力是不是这样——他被她这特效折腾了不少,你一提,他也会脸色变的。”
她拍了拍我。
“我走了。也就是那个占卜太大了,不然你们班的破事,我可不想再沾。”
“他们不瞒你吗?还是觉得这有必要让你知道?”我很有些在意。
安楚摇摇头。
“他们不光瞒,还让我和戴雨薇同宿舍,防我泄密呢。可反过来——当她占卜消耗过大,睡了一整天的时候,是我帮她打的饭。正巧,第二天,你就来了。”
“然后你觉得,她消耗那么大,跟安璃梦的秘密有关?就过来找我了?”我明白过来。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是希望,出现,还是不出现……”安楚的尾音微微拖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最后,她只吐出一句很轻的话:
“大概是宝剑在头顶悬太久了,总想着,落下来得了。”
她转过身,头也不回,走远了。
目送她背影拐过街角,我手伸进兜里,刚想摸手机,敲门声就在身后响起。我一个激灵,一回头——什么都没有。我再一掏手机,屏幕正亮着呢。是铃声。电话一接,我还没开口,乐涵倒气急败坏了:
“喂喂,你别把我的阴影放阳光下晒啊!那是我的力量!你别浪费!”
我一愣,再一看——手机正被阳光烤着呢。我哭笑不得,赶紧走了几步,撤到树影下。
再拿起手机时,我忽然想起乐涵的能力来。电话来得也太及时了。她知道我跟谁在一起。她是不是一直在听?从给万俟发我的消息开始。现在才打过来,是不是,特意等结果出来?看我是不是那个人?
“乐涵……你全听到了?”我尽量放轻语气,至少让自己的语调不那么像在审问。
“啊哈,这个嘛……”电话那头的声音卡了一下,却猛然明亮了几分,“我这不是怕你慌了头,特地为你展开乐涵答疑小剧场嘛!”
“答疑?”
“你不是在纠结镜子的事嘛!我刚刚才想起,忘了跟你说了,你现在是见鬼体质!换句话说,就是会印堂发黑,一照就能照出来的那种!”
“可镜子里的我……暗得很均匀啊。”我放心不下。
“那你知道印堂是哪吗?”乐涵反问。
“……那还真不知道。”
“那我也不知道啊!随便暗暗得了!”
“合着是你设的啊!”
“那总不能起了名字没特效吧?”
我嘴角抽搐,只能按住额头——安楚第一反应是“你的特效”,感情还真猜对了啊?倒显得我太往严肃里想了。对这个班的调性,我还是不够熟。
乐涵声音又扬了几分:
“总之呢,你要是还不放心,就再拍张照发过来,让我这专业人士,好好鉴定!”
她完全没提刚才那些事——安楚的魔王城阴影、那个大到让戴雨薇睡一整天的占卜、那句“宝剑在头顶悬太久了”,我也只能装傻。现在还不是能聊这个的时候。顺着她的话,我甚至特意开了个玩笑:
“这么说,我现在也算是有靠山的人了?鬼婴大人亲自罩我?”
“那必须的啊!”乐涵的声音立刻神气起来,“我可比你大两岁呢!当然得罩着!”
这算是哄到点好感度了吧?我松了一点。
再回到镜子前,我一掏手机,还没照呢,先给愣住了——
在镜中,我拿的不是手机。
是一团裹得严严实实的黑雾。透过那黑雾,勉强能看出个手机的轮廓。再凑近些,我才看清那不是什么黑雾——是一条条黑黢黢的影子似的东西,从手机壳缝隙、充电口、听筒里钻出来,层层叠叠地缠绕在机身上,还在缓慢翻涌。一层压一层,起起伏伏,把手机缠成了个黑粽子。
我抓紧手机。握在手里的触感,还是光滑冰凉的塑料壳,正常得很,和镜子里的画面完全对不上号。我盯了它一会,然后,非常愉快地——实际上,是带着一种“再拍下去就是我的问题了”的心情——做出了决定。
这照,不拍了!
——拿鬼物拍我这见鬼体质,天知道会冒出啥随机效果!就当我已经放下心,没再问好了!
刚走几步,我顿住了。
“呜哇哇——”
嘹亮的婴儿哭声从我身后传来,响在这安静的文具店里,响在这狭小的过道里。
是乐涵吗?
可乐涵为了不让我听见婴儿哭,甚至会分出身来,在厕所门口捂我耳朵。她不喜欢这声音。她不会拿这个给我开玩笑。
那,又会是什么?
我僵硬地转过身。身后空无一人,镜子却有些异样。我往旁站了一点,努力看去,隔着几步,只能看到一点色彩——
镜子上,似乎多了几条……黄黑相间的条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