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哇哇——呜哇哇——”
婴儿声又响亮了点,我悄悄张望一圈,正看到望过来的文具店店主——他根本没有意外和慌张,脸上的表情,比起恐惧,更像是……
敬畏?
午间空荡荡的文具店里,婴儿声还在哭着,忽远忽近,忽大忽小,找不到落点。我攥紧手机,目光不自觉的往店主脸上飘——他正往我这边看,不对,偏了一点,他在看镜子!
我呼吸都轻了一些,手已经往口袋里伸了。店主皱了皱眉,居然按住手机侧边,点划几下,开到最大声的手机音乐猛然响起——是一首不知名的英文歌!放了歌,他眉头缓了下来,似乎是满意了,一低头,居然继续刷起手机来!
我大脑打了个结。
就放个歌?他这明明听到了吧?
还是……单纯是听到了婴儿哭,嫌吵,放歌对轰?
被控制了就是毫无畏惧是吧!
婴儿哭还在回荡着,我试图分辨,却觉得它有点耳熟。不对,十几秒前,它是不是就这么哭的?这哭的音调、停顿、节奏什么的……怎么感觉,是一样的?
我仔细听。婴儿哭到第三遍的时候,我终于确定了,它丫的就是在单曲循环!
……还真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发展呢。
血衣都是抄的,那婴儿哭自然也得是录音循环——总不能搞原创吧?
无语之下,我胆子倒是大了一点——会搞这种抄袭的,要么是同学,要么是安璃梦,反正不是什么邪恶势力的造物。攥着显影药水,我往店门走了一步,身后的声音猛然大了——不是哭得高了,单纯是音量变大了。我又走,那声音又大了,再走,声音倒恒定了——竟像音量调到最大,不能再调了。
在这一片吵闹里,我太平无事地走到柜台前,拔高声音:
“叔叔,请问,你知道镜子里的是什么吗?”
敬畏的神色,从店主脸上浮了出来——即使他还在刷手机。他放下手机,抬脸看我,神色郑重:
“不要进去。”
“不要进哪里?”我盯住他。
“不要进镜子。”
“可人类本来就没法进镜子吧?”
“也对哦,”店主恍然大悟,“那你还有什么要买吗?”
“可镜子里到底是什么?”
店主才拿起手机,神色又严肃了:
“我不知道。”
“那你还警告我?”
“对未知的强大存在保持敬畏,不是理所应当?”
他压低了声音,我只能凑过去听:
“不要侵入ta的乐园。不要涉足未知之地。除非——”
响亮的哭声突然中断,显得店主的字句格外清晰:
“你永远和ta站在一起。”
“……这是你自己想说的话?”
太中二了,倒像是哪个学生设计的台词。
店主居然站了起来,站得笔直,朝着镜子方向,跟个仪仗队似的,还行了个礼:
“我既是她的臣民,自当守卫女王的安宁。代她发言,不过是为臣的本分。”
……真想把设计者抓来,现场听一遍。反正我脚趾已经开始抠地了。
重复的哭声又响起来了,跟个背景音似的——还忘了调大声量,看来是现场放歌。我站在原地,忽然明白了安楚的反应:
遇到搞不清的状况,别急着吓跑,多问几句,说不定就能发现,这其实只是哪个同学的离谱设定!
可这究竟是谁的杰作?
带认知篡改,要护卫某个人,像安璃梦的东西;中二程度拉满,像是魔王城时期未清醒同学的设计;这婴儿哭又鬼里鬼气的……
还是抓个老资历来问问吧。
抓着显影药水,我掏出手机。
「我」:乐涵,你在上厕所吗?
「乐涵」:在
「乐涵」:!你别乱来啊!
「乐涵」:等我十分钟,我好了叫你
我愣住了。
难道说,那哭声是乐涵的?她正好在上厕所,然后闹的被动通过手机,传我这了?
毕竟我是见鬼体质,或者说,已经被鬼缠上了。
毕竟我手里的,是乐涵的阴影。
可又有点不对,这听起来是受控地、有意地在放声音……不像被动。
我又看看店主,他还直挺挺地站着,可又掏出手机刷了起来。歌还在外放,叹息一样的英文歌声和忽远忽近的婴儿哭声交织在一起,中间还混了点不知道什么游戏的音效,在太平无事的文具店里,竟有种诡异的和平感觉——
我听不懂英文歌,但那首歌高潮部分I was there实在唱得太清晰了,歌声又太哀婉了,像是有人反复说“我在”“别怕”。不对,was是过去式,也许是“我曾在”?
就像店主的台词,一听就是过去的痕迹,不管是现在的安璃梦,还是现在的设计者听了,都得羞愤到当场消音吧?
我正胡思乱想着,歌声静了下来。歌要放完了。
然后——
“嗷呜!”
突然响起的歌声把我吓了一大跳,一看店主,他居然也愣了愣,似乎不是故意选的。但那歌唱得太活力,旋律也太洗脑,歌词也太响亮了:
“everybobysay威武狮王, 堂堂登场!威武狮王,堂堂登场!oh威武狮王,堂堂登场!威武狮王,堂堂登场!”
连那阴间的婴儿哭也小了几分,似乎被这阳气十足的歌词给压住了:
“随时准备开机 调整到最好的状态 没有解决不了的障碍 都知道我的名号 就别在旁边发呆 保持乐观笑口常开……”
但为什么没唱几句就换成“一切ok因为我有肯德基ok餐”啊!这歌的高潮为什么是反复的“v我50”啊!合着是广告歌曲吗!
就连婴儿哭都噎了一下,空了几秒,然后——
为什么放起了《好运来》?这都什么见鬼歌声对轰啊!这么幼稚的操作,果然是安璃梦的东西吧?
我按住额头,觉得自己早该习惯这个班的无厘头调性的。
不过特效而已。
不过是——
“我们用了三年才确定——她搞出来的一切,都只是……表白心迹的特效。”
万俟早跟我说过了。
深吸一口气,我转过身,往镜子走去。
都吵了这半天了,我也该反应过来了。
镜子里的那位,放这半天声音,不就想说,“我在这”“你别过来”“你不许走”吗?
站在镜子前时,我看到镜子里画着几条警戒线——也许该叫封条更合适。
黄黑相间,斜条纹,是漫画里最常见的那种警戒线画法,交叉着画在镜子里,把镜面割成几块,几乎在明示封锁。我再仔细看,封条后的景象,倒还和原来一样——
暗了一层的我,黑影缠绕的手机,背后的文具架,只有封条是漫画画风。我正盯着呢,一根警戒线突然动了动,一只灰绿色的手,搭了上来,接着,又是一只。那两手一用力,一颗脑袋就从后面探了出来。纯黑的发顶,一尖一尖的刘海,斜挑的眉毛,占半脸的眼睛——
璃,无路障版。
她整个人翻过那条警戒线,落在镜子内侧。她蹲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抬头看向我。
“……你不是乐涵啊。亏我放了半天她讨厌的声音。”
声音从镜子里面传出来,不高不闷,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带着一种“白跑一趟”的失望。她嘴角往下撇了一点——那个撇的动作也是漫画式的,嘴角拉出一条短直线,顿了一下才收回去。
她转了转脑袋,往我身后看了一圈,像要确认乐涵是不是躲在某处,然后视线才落回我手上。
我下意识低头。
手机还攥在手里。镜中的手机上裹着一团黑雾,层层叠叠,像活物一样缓慢翻涌。那是乐涵的阴影。
是它引来了璃?
“我……”我刚开口,璃已经收回视线。她一翻,从正面翻成背面,背对着我,面朝那几条警戒线,灰绿的手指搭上最近的一条,用力一扯——
“嘶啦——”
一条断了。她又扯了一条。两条条纹从中间裂开,墨迹在玻璃内侧崩散,像被橡皮擦掉的铅笔线。剩下的几条还悬在原处,但中间已经空出一块,毫无遮挡地映出了镜中的我。
璃往前走了一步,走到镜中我面前,三头身的身高刚好到我的腰际。她仰着头看看镜中的我,腿忽然就——与其说是长长,倒不如说,像被ps拉伸一样变长了,整个人高了起来,与我同高,脑袋却还是三头身的大圆脑袋。我下意识绷了绷表情,璃却把灰绿的手一伸,竟直接伸进了镜中我的口袋!
——是塞弓箭的那个口袋!
我低头一瞄,口袋空了。再看镜中,璃正过来了,正拎着那袋弓箭,举到眼前,歪着头打量。粉色塑料弓,吸管箭,价签还在。她墨线勾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没收。”
她说完这两个字,又撇了一下嘴,把弓箭往身后一甩。那袋东西消失在玻璃内侧的暗处,画出来的抛物线在空气中停了一瞬才散去。
“嗖——”
身后一声尖啸,我猛然扭头,却什么都没看到。那声音还在炸,密密麻麻,活像烟花:
“嘭!噼里啪啦……”
店主头也没抬,手机还在“v我50”。货架、柜台、玻璃门,一切如常,没有任何爆炸的痕迹,连烟味都没有。
“……?”
我转回头。
镜子中央,两个大字正缓缓飘起来,背后还炸着烟花特效。
处刑。
墨线勾的,一笔一划,像书法。字浮在玻璃内侧,悬在璃的头顶上,明晃晃的,还带着一点没散尽的火星。
而璃正歪着头,眉毛挑着,眼睛盯住我,盯成一条竖线。接着,她朝我摊开了手。漫画的僵尸手。
“我抓到了!你要伤害她是吧!”
“可你这姿势不像抓人啊。”
我没忍住吐槽一句。
倒像是索要什么。
璃眼睛居然正了,嘴角也翘了起来——看起来,她居然有点开心。
“那当然是因为——”
她一叉腰,手一抬,戳上“处刑”两字:
“我要放水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