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站到镜子前时，我觉得，璃可能比我还紧张。
明明刚刚瞥到的色彩还是丰富的，可现在，隔着灰，我只能看到镜子里面一片白。那白上似乎还有黑色的字样，被灰糊住了，看不清楚，但我找不出一点彩色来。璃藏起来了，或者至少把自己挡住了。
明明她刚刚还在拼命擦镜子。
过来前，我当然是问过班长的。她没解释太多，只告诉我两点:
第一，不管镜子里是什么璃，她都能捞我。
第二，我绝对不能在璃面前，问别人应该怎么跟璃说话。
“勇气不够，璃就判你刑了。”班长如是说。
“现在到底是谁勇气不够啊。”
这样回想着，我不禁嘟哝一句，瞟了眼旁边的黑猫——她正窝在镜子照不到的墙边，没看我，倒盯着自己的尾巴。
天台的风已经停了，沉闷的空气灌进鼻腔里，带着朽木的气息。世界安静得能听到我自己深呼吸的声音。我往前一步，抓着抹布，狠狠地往镜子上抹了一把。
然后被突然响起的“嗷呜！”吓了一大跳。
耳熟的旋律响了起来，我给卡了一下，那点紧张感全变成了浓浓的无语。
不是姐们，在这场景放这歌几个意思啊？这不是中午才听过的那首v我50的肯德基歌吗？
璃，今天起我要叫你烂梗璃！
几乎是囧囧有神地擦完镜子，我总算看清了镜子里的状况:
镜子内侧被一大张皱巴巴的白纸完全挡住了，那白纸还在晃动，大概璃正在背后努力地按着它。在白纸上，只有几个大字:
「女王午睡中，勿扰！」
我盯着那皱巴巴的白纸，白纸晃了一点，一处皱痕被压平了。璃真在背后按着。我完全提不起紧张来。
“可是该上课了啊，她再不起来，就迟到了。”我说。
没人回话，只有歌在自顾自地放着。我瞄了眼黑猫，她脖子正往我这边伸，伸得几乎能叫一条猫。见我望过来，她很自然地缩了回去，又变成一团猫。她大概挺想看热闹的，而我就是那个热闹。
“璃，我想过去见安璃梦。”
白纸连动都没动。
“璃，你要的脑子我带来了，我得过去投到购物机里，你才吃得到。”
一个大大的问号打上白纸，接着，它的字变了:
「我没要」
好家伙。这是另外的璃！
她们……应该还是同一套规则吧？这么没攻击性，难道……也是普通璃？
一片沉默里，只有歌还在放，已经放到“v我50这选择没错了”。我灵光一闪:
“是不是得v你50，你才放我过去？”
白纸一下掉了下来，露出背后的橄榄球僵尸璃来。一片漆黑的背景里，她穿着橄榄球衣，没戴头盔，双手抱胸，嘴角线条下撇，高傲两字，写在眼睛的位置。
“我可是前·橄榄球璃，女王最强大的战士——之一，岂会被区区50收买？我不过是被宵小所害，才沦落到现在模样。v我50，聆听我复仇计划，他日我重回巅峰，定不忘今日之恩！”
宁缺你放过一个梗会怎样啦！
我没绷住表情。
璃的眼睛一下变成工型了。她嘴直成一条短横，工_工地盯着我，手往身后一背。我赶紧严肃起来……尽量。
“所以你只要放水币？”我问。
“不是要，是投资，”橄榄球璃又变成了高傲眼，“待我筹够资金，查清真相，定不忘今日之恩，必将肯德基ok餐回馈于你！”
好想吐槽。算了。这什么不准笑否则摇奖处刑大挑战啊！
“所以，宵小的事，你有头绪了吗？”我只能顺着话接下去，“我现在身上没有放水币，但也许，我可以帮忙？”
“没有！”橄榄球璃的声音一下拔高了几度，“我只知道，就在刚刚，我被女王陛下贬为庶民，发配来看守这荒废通道。定是有小人从中作梗，女王大人误信谗言，才让我沦落至此！”
“……”
感觉璃的台词听多了，我迟早要和宁缺的脑回路同频。
比如现在，我甚至能从一大堆烂梗里，冷静地揪出最重要的两个字。
刚刚。
安璃梦刚刚才动的手。
这时间点也太凑巧了吧？
我再一打量，才发现那滑落的白纸，正向内斜着，似乎是搭在什么东西上。我走近一步，几乎要贴到镜子上了，才看清那是什么——那是放在地上的，橄榄球僵尸的头盔。
也就是说，就在这短短几分钟里，安璃梦撤换了一只璃，还命令她脱盔，变得只要钱。很明显是因为我。这里只有我需要璃降级。
那岂不是说——
她一直在听，根本没睡？
诚心装睡的人，我也不知道叫不叫得醒。可都到这里了，我没有退后的理由。
我捏捏下巴。
“既然女王大人只是误信谗言，那再让人替你进忠言，恢复你的职位，不就好了？正好，我……”
橄榄球璃的眼睛一下变成星星眼，竟抬头挺胸，站得笔直，连肩上破旧的白色壳子都多了一道十字星反光:
“纵使被贬至此，我也得忠于职守，绝不擅离岗位！我只怕明珠蒙尘，冤屈无处可诉，可为人臣子，可以蒙冤，不可不忠！”
道理我都懂，可你这星星眼也太标准了。
我没忍住盯住她的星星眼，直到她星星缩小，变扁，又工_工了，才慢慢开口:
“我带了西餐，要进献给女王，正好为你进言。看在西餐的份上，我想女王会答应的。”
“你见女王做什么？”橄榄球璃立时把警惕写到脸上。她背手一掏，竟掏出个漫画画风的放大镜来。她把放大镜往眼前一凑，一串文字就从放大镜里飘了出来，排成几列文字，排在镜子上。我仔细一看，愣住了:
战斗力评估:5
毒物检测:无
武器检测:无
致命度评估:0
等会，后面那几行，是玩梗，还是以前真需要？
我记得乐涵说，当初大家……曾经想过清除她。
我还没来得及细想，字闪了闪，消失了。璃把放大镜凑到另一只眼睛上。一模一样的文字又从放大镜里飘了出来。璃这才松懈下来，掏出个小本子，哗啦啦地翻。
这次的本子封面，写的是——
会客。
“我跟那种升迁无望、一心吃喝的普通璃可不一样，”橄榄球璃一边翻，一边在脸上写上忠诚，“放水币只是让她们代班的活动经费而已，我不会给王城留下一丝漏洞。让我看看……”
她哗啦啦地翻了半天，停在最后一页上。
“你不在王城编制内，不在女王的贵客名单上，也不在黑名单上，以前也从未有过来访记录……算新客，需要御猫大人引荐，才能经此通道觐见女王。你得先找到她。”
“御猫大人？”
“就是御前侍卫·暗影无踪·不笑猫大人！”
橄榄球璃的眼睛闪了闪，忽然写上郑重。她几乎是贴到镜子前，压低声音，仿佛要交付身家性命:
“但你记住——御猫大人性情……颇为独特。她不屑一切名号，什么‘御猫’、‘不笑猫’、‘暗影无踪’，皆是禁语，万不可当面提及。我等只被允许直呼其名，也就是……”
她的脸上，竟写上了紧张。
“——雪琪。”
我下意识瞟了旁边的黑猫一眼:她正团成黑乎乎的一团，头埋到肚皮上，耳朵折着，像忽然睡着了。好吧，被当面叫出这样的称号，任谁都不敢睁开眼的！
“那找到她之后呢？”
“自然是求她为我美言几句，传达我对御猫大人日月可鉴的忠心！”
“哈？”
我没绷住。
“为什么不是女王大人？”
宁缺你到底给璃的剧本写的什么鬼玩意啊？
璃脸上又写上高傲。她呼出一口线条白气，双手抱胸:
“我本无心世俗纷扰，奈何纸在局中，不得不染上污浊。女王大人太信任她了，御猫大人一言，顶我等千言。若不表态忠于御猫大人，她又如何肯为我复位呢？”
“所以你能不能复位比忠诚女王大人更重要吗！”
“哼，尔等哪懂。”橄榄球璃还是高傲脸。
不要穿着橄榄球衣带着红手套说这种古风台词啊！还古风得乱七八糟！
我用力按按额头，像要把这一堆烂梗都从脑袋里挤出去。我正经又没法正经，憋笑又憋不下去，只能顺着这逻辑继续吐槽——不吐槽我真憋不住了:
“复位不是一般用在复王位上吗？难道你对女王不忠？你要夺位？那你前面那一大堆忠诚表态是干嘛的？你心里只有自己的位置吗？你不在乎女王吗？”
橄榄球璃重重地叹了口气，竟在脸上写上悲壮。
“正是因为在乎，才要以身饲虎。”
“哈？”
这都什么班长是大反派的神秘语气啊！
倒是对上班长的真实立场了。
就纪夜提她那口气，魔王城时期，她显然算勇者这边的。
宁缺这剧本，搞得好像有点复杂。
“这个用词……你怀疑雪琪？你觉得雪琪会对女王大人不利？”
橄榄球璃脸上的“悲壮”二字缓缓隐去。她左右张望一番，背景板暗了下来，换成一圈歪歪扭扭的栅栏，栅栏上蹲着几只简笔画麻雀。她的嘴重新拉成一条短横，新的字浮上脸颊——“密谈”。
“不假意表态忠诚，如何能接近御猫大人，揭穿她的真面目？女王大人太宽宏大量，太信任周围那些人了。我一心复职，只是为了拿到御猫大人的不轨证据，向女王进上逆耳忠言——”
明黄色的警戒线从她身后拉起来，上面挂满了“闲人免进”的警示牌。她凑到镜子前，明明只是纸片，那压得极低的腔调，却像是屏住呼吸，生怕隔墙有耳:
“我怀疑……女王早已众叛亲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