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璃梦早就知道了吧?
老实说,这是我的第一反应。
最起码,班长的立场,她肯定比我清楚。
她就是太清楚了,才见个面都要那么绕。
可璃实在太认真了,认真到我不知道创作者到底出于什么心思把这段写进剧本里,又是怎么被安璃梦通过的。如果宁缺是因为写剧本时还是普通人,对什么会刺人毫无顾忌,那实现者呢?
当初的她,是想用这样的剧本,来刺那些旧同学吗?
剧本写到这份上,恐怕不是交放水币就能结束的。
我思忖着,配合着压低了声音:
“那……我帮你把御猫大人找来?我对你们的旧事也不熟,我不乱插话,任你们两个怎么聊,我只是个路过的、想给女王进献西餐的……战斗力只有五的渣渣?”
我半开玩笑:
“我这人微言轻的,实在不适合参与进这种大阴谋里啊。我怕的,就只有西餐凉了而已。”
“那你恐怕找不到。”
几道斜线阴影打在璃脸上。她眼珠左右转了转,声音又压低了些:
“御猫大人行踪诡秘,常出没于异空间。那里危机四伏,纵使是我全盛时期,也不敢轻言能全身而退——”
我没忍住,溜了班长一眼。她已经翻了过来,露出肚皮,爪子捂住耳朵,一副“不听不听小猫咪睡姿不好”的样子。
“那怎么办?”
璃又掏出放大镜,朝我看了看。不信任写在她的脸上,其中“不”写在她的额头:
“事到如今,只有一个办法。我也不知道你做不做得到——”
我竖起耳朵。
璃闭上眼,呼出一口长长的漫画白气。她背景一阵变换,浮现出一扇被铁链重重锁住的门。那门把手上,却夹着一个漫画画风的信封,封口还画着一个小小的粉红爱心。
“你得拿到梦小妹的邀请函。”
“诶?”
梦?那不就是乐涵说的,魔王城关底boss,守着重要宝箱,要经过超级多的关卡才能见到的那位纸片人吗?
“梦的邀请函?那又是什么?”
“通往幻想乡的唯一凭证。”橄榄球璃睁开眼,脸上浮出“正色”二字,“需经九九八十一重考验——括号,虚数,非实际关卡数目,反括号——才以诚意叩开梦的大门。在邀请函上,任务地点会自行显现。循着命运的指引,最终的宝藏,会为你打开——那是解决一切的答案。”
“那就不必了吧……”我下意识接了一句,然后赶紧圆了回来,“我的意思是,我得确认,我有这个能力完成简单的任务,再去聊后面的。不然的话,不是给女王添乱吗?”
连梦都扯进来了,这剧本走向,怎么有种开局去找个遗失的戒指,结尾杀进上古魔王巢穴的既视感啊?
“那你就更得找到幻想乡了。”璃的脸上写上坚定,“那是只属于人类的乐园,纸片人的禁区。若你在王城遭到追杀,幻想乡可以为你提供临时庇护——那是对纸片人极度不公的地方……”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黯淡写在她眼上。背景板上的铁链哗啦作响,锁得更紧了。她顿了一会,见我没问,轻呵一声,自顾自地接了下去:
“人类过去能好吃好喝,若是我们纸片人过去——”她双手一摊,脸上浮出“拒绝”二字,“不光没有东西吃,还得为人类干活。”
她顿了顿,脑袋上冒出一个对话框,里面只有一个大字:
「亏」
我没绷住。
这么个禁区法啊!
故意加这个设定来搞笑的吧!
话是这么说,这幻想乡我也不会沾边的——那可是让纪夜一睡睡半年的大boss的地盘!我敢打赌,宁缺的剧本里,后头肯定还要有反转,比如以为的安全屋其实有陷阱,会囚禁你什么的!
“我确认一下,我只是过来找女王的吧?我不想进幻想乡的话,没必要搞什么邀请函吧?”
“邀请函虽通往幻想乡,却不仅仅是门票。”橄榄球璃脸上浮出“正色”二字,“它更是心之堡的地图,标注了王城之中的诸位权要。唯独——”
她压低声音,脸上换作“机密”。
“御前侍卫·暗影无踪·不笑猫大人,不在其上。御猫大人行踪诡秘,岂是地图所能标注?若无指引,想寻得她,难如登天。”
我没忍住又瞟了一眼黑猫,她正举起双爪做投降状,大概已经社死到麻了。
“心之堡又是哪里?”
璃双手一摊:
“自然是此处。”
“此处?”
“女王的王国是心之王国,女王的王城,自然是心之堡。”
好家伙。
就这么当面说出来了,安璃梦应该在听吧?也不知道她听到这段会是什么表情,也在捂着耳朵装睡?
我想象一秒,突然反应过来。
不对。
这名字只是对我来说太过幼稚,对她来说……却刚刚好。
命名即答案,建一整座心之堡来索要爱,听起来不像玩闹了,可对大家来说,还是一样的。
它只会被叫成魔王城,到最后,连她也不提。
可璃这是断网多久了?魔王城早结束了,已经没有什么权要了,没人在角色扮演了。
我不愿多想,只把思绪扯了回来:
“总而言之,邀请函上没有御猫大人,但我得找到邀请函,因为它有地图,有其他人,还有临时庇护所?”
橄榄球璃脑袋上方弹出一圈上下晃动的动态线,大约在点头:
“邀请函上虽无御猫大人,却有大司命。大司命乃高塔之上的窥命者·愚者之眼·星夜占卜师,占卜师就是负责找人的。”
她双手一合,啪地拍出一片星星。
“如此,万事可成。”
“那邀请函也没那么好搞吧?”
我没忍住问。我感觉再问下去,这剧本能把所有魔王城的设定都扯出来——或许这本来就是新手引导剧情。
“那确实。”
璃的动态线又晃了晃。
“梦的邀请函只赠予有资格之人,从不多给。但有一人手中持有一份——高塔贤者。”
她双手抱胸,脸上浮出“鄙视”二字,背景板亮起一盏探照灯,明晃晃的光圈在她身后扫来扫去,照亮背景浮现的监狱栅栏。
“那厮意图颠覆王国,已被宰执大人关押于秘密之地。既然身陷囹圄,那邀请函于她已是无用之物。你去讨要,她自然得给。”
顿了顿,她压低声音,探照灯的光圈停在背景板一角。
“不过——那秘密之地的入口,只有宰执大人本人知晓。而宰执大人……”
她脸上“鄙视”悄然褪去,换上“不甘”。
“宰执大人日理万机,一向只接见优胜者,从不搭理普通人和普通璃。若要见到宰执大人……”
“停!”我按住额头,“你这任务链也太套娃了——找猫得先找占卜师,找占卜师得先找邀请函,找邀请函得先找高塔贤者,找高塔贤者还得先找宰执大人……”
我越说,越有点无语。
“再往下是不是还得先帮宰执大人找到她丢的猫?”
这就差一个弹窗,把长长的任务列表弹到我眼前了!
“莫要胡言。”橄榄球璃脑袋上方弹出几个感叹号,脸上浮出“纠正”二字,“御猫大人岂能与寻常家猫相提并论。不过——”
她话锋一转,脸上“纠正”换成“爆料”。
“若不取得优胜,便只有另一条路。宰执大人正在寻找女王陛下丢失的日记本。那日记本记载了一个重要秘密,宰执大人为此事相当焦心。若能寻回,重重有赏。”
顿了顿,她脑袋上又弹出一圈动态线,自顾自地点了个头。
“届时莫说引荐,便是破格提拔,也未尝不可。”
喂喂,这根本就是任务NPC吧!绝对是任务NPC吧!
可魔王城都结束那么久了,璃却还在说这一套台词,总感觉,我们似乎不在一个时间线一样。
这样想着,我试探一句:
“对了,今天是几月几号?”
橄榄球璃脑袋上弹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自然是心之历元年元月一日。你连今日是元旦都不知晓?”
好吧。这提示够明显了。
我按住额头,总算明白过来了。
安璃梦不是把璃降职了。
她是把璃记忆初始化了。
普通璃还知道秋漠今天交了放水币,橄榄球璃却停留在魔王城的故事里。
安璃梦把她放在这里,也许和她之前放长发是一个逻辑——
她想让我重演勇者们做过的事。
毕竟,宁缺这个塞满浮夸、烂梗和笑点的剧本,比安璃梦那别扭又逃避的心事,好让人接受多了。
可莫希的结局,我也看到了。
绕了那么大弯子、付出那么多精力建立的关系,反而因为做得太多,让安璃梦患得患失。明明想要丢弃莫希,却又害怕被莫希丢掉,矛盾得很。
我只想简单一点,轻松一点。我想,安璃梦其实也想。
“假如我运气很好,出门就遇到御猫大人,是不是不用走这么多流程?”
橄榄球璃脑袋上方弹出一圈动态线,脸上浮出“当然”二字。
“若你运气好,侥幸寻得御猫大人,她自会带你走正式通道,觐见女王。不过——”
她话锋刚一转,我立刻警觉:
“正式通道是不是也有任务链?”
“何出此言?”璃奇怪道,“正式通道只是有正式通道的规矩。通报、候召、整装、听宣……一步也省不得。不出意外的话,你只需要在偏殿等待,静候女王接见即可。”
以宁缺的尿性,不出意外的话肯定是要出意外的吧!包有新任务的!
我越听越是头大,低头看看,吃的还提在我手里,也不知猴年马月能送达。我换了只手提,饭盒在袋子里晃了晃,饭盒里的粽子却没有滑。也许它已经凉到有点粘上了。我突然有点为粽子委屈:
“可走完这流程,煎粽子早就变质了吧?”
我把手里的饭盒提到她眼前:
“天天搞那么一大堆乱七八糟的,她能吃到一口热乎的吗?天台又不是用来觐见女王的,是好朋友在一起吃午饭的!想交朋友的话,就直接让我过去啊!”
橄榄球璃的脸上,写上了愣住。
“你说了朋友对吧?”
我也卡了一下。我完全是被这一大串乱七八糟的流程搞晕了,才这么顺口地说出来。可我……好像也没有很排斥。
“我只是觉得,朋友不朋友的先放在一边,首先,煎粽子不能凉,也不能馊,对吧?再耽搁下去,她不吃,我就把粽子吃了——这可是用我的零花钱买的,浪费了,我会很心疼的!”
橄榄球璃的脸突然空白了。五官从她脸上消失,只剩一张空白的纸。
“朋友……是禁语。”
她的声音闷闷的。不是低落,是隔着一层什么——像蒙在棉被里说话,明明带着感情的,可隔了太厚太重的东西传出来,那情绪已难以分辨:
“女王最讨厌朋友。”
“朋友可以离开,可以背叛,可以反目。臣子不可以。”
“臣子只能永远忠诚。”
“所以女王不需要朋友。女王只需要臣民。”
“然后呢?不是朋友又怎么样?难道不应该是,我们不是朋友,所以我送个粽子,就只是送个粽子,她没必要有负担吗?”我反问道。我觉得安璃梦把自己藏在太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后头了。她不想再建立什么沉重的关系了。可我也不想啊。
璃没有回答,镜子却出现了裂纹——不对,裂的不是镜子,是她。从她胸口开始,裂纹蛛网一样,向四下蔓延,一转眼,就像霜一样,结了她满身。璃还站着,姿势没变,脸还在空白,好像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身体正在变成一片被压碎的玻璃。变了调的声音,闷闷地从镜子里传了出来,像有人在捂着嘴说话:
“你只需要向女王献上西餐,献上忠诚,不忠诚也可以,留下西餐就行……但不要再说朋友。”
接着,她哗地碎了一地,连带吵闹的音乐也戛然而止,只剩一地亮晶晶的、玻璃一样的碎片。没等我反应过来,镜子里的一切,闪了一下,消失了。真实——不对没那么真实只是没有漫画化——的场景露了出来。我站在镜子前,和镜子里的我,面面相觑:
镜子里,我正泡在齐腰深的水里,背景……似乎是表世界天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