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对着我,安璃梦的身影模糊了一瞬。她猛一挥手,身体又清晰起来。她哼了一声,双手往胸前一抱,头一扬,声音突兀放大,跟用了扩音器似的:
“梦你不要闹了,我的朋友很多,我想要多少就有多少!”
不限定觉醒者的话,那确实。
我没忍住腹诽一句。
不过是没了恐惧,搞出来的乱子要多大有多大,大到她的朋友们清醒之后无法承受,自责不已,还要假装开朗而已。
她不瞎。她在意。
也是因为她在意。
我之前总搞不懂这个班的氛围,现在看来,是她真的在为别人难过,才让大家觉得,也许自己真能撬动什么。不然,大家早做鸟兽散了。
其实也散过一轮了。
她不为朋友纠结,可真没人敢回来。
“还有你,尤佳,别搞得像我会把你怎么样似的!”安璃梦的音量又调大了,吵得我都有点脑瓜子嗡嗡的,“我都准备把她换掉了,你爱怎么交怎么交!好像我锁着她似的!”
不就是说动她了嘛。
我还有点忐忑的心算是彻底平了。我甚至还能调侃她一句:
“楼下真不会听到吗?”
这大喇叭音量和穿透力,跟校园广播有得一拼!
安璃梦一下转过身来,还横了我一眼。
“这里是梦的领域!”她强调似的说着,“隔音的!”
“也不一定要用物理方式听吧……”
我随口接了一句。
没记错的话,我手机里还有乐涵的阴影珠吧?
话一出口,我立马觉得不对。
比安璃梦反应更快的,是莫名响起的空灵音乐。安璃梦愣了一愣,脸色微妙了些——不像疑惑,倒像在纠结要不要打断。她一转头,忽然对场上的云产生兴趣,走过去,抓住一朵,有一搭没一搭地揪着它,仿佛自己跟这突然的音乐没有关系似的。
梦干的?
我还困惑着呢,前奏已经过去了,人声唱了起来——是种不知名的语言。喃喃的声音,单调的韵律,无感情的念诵,听着跟念咒一样。我不太确定那是什么,就只听出咒文里好像有四个字听着像“南无阿弥”,还随着歌曲一直重复……该不会是直接在网上找了个佛经咒文吧?
在念诵声中,凌萧的声音,虔诚地响了起来。
“女神会接纳一切。”
“女神会容忍一切。”
“女神会祝福一切。”
“女神会收容死亡的阴影,只把欢乐留给世间。”
“直到……她不堪重负。”
伴着这最后一句落下,音乐和人声都消失了,在半空中,多出来一个……像游戏血条一样的黑色条,但只黑了一小段,还有文字标注:
「黑化条:5%」
我盯着它。
不是,之前余知西说什么“黑化条长一点”,合着是写实?
还有那“收容死亡的阴影”是什么意思?听着像句修辞……可也可以是字面意思啊!
这学校可是有“禁止死亡”的校规的!
跳楼鬼的事我可没忘呢——那时我要掉下去了,就要变成纸片了。现在一想,无论从文本设定还是实际效果上,这都像是纸片女神会干的事。
况且,大家想要清除安璃梦,她才造了魔王城。那个时候的她,恐怕是冷静不下来执行“禁止死亡”的。让梦干更合适。
不对不对,应该不是,我就说句话,还能触发即死flag不成?
安璃梦还在揪棉花一样地揪着云,我百思不得其解,干脆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她身子一僵,没抬头,只攥紧了手里的云。
“我申请翻译!”我说。
安璃梦手一松,那朵被她揪得乱七八糟的云立刻活了过来,贪吃蛇一样吃着被她揪掉的碎片,衬得她有点呆呆的。她心不在焉地想了一会,才慢慢回答:
“梦说她收掉了鬼的力量。死亡的阴影,就是鬼。”
“哈?”我半信半疑,“那她搞那么一大堆话……”
安璃梦扭开脸。
“梦就喜欢把事情搞得很隆重……但她只会用剧本搞气氛,听起来就对不太上。其实她就是插了句嘴,回答了你……”
“回答我什么?”我莫名其妙,“我最后一句不是还有别的办法听到……等会!”
我猛然反应过来。
“所以梦在回答我,没有?她一早就把乐涵的力量收走了?”
好家伙。
我赶紧掏手机一看,居然不是黑白页面了!戴雨薇,不,跳楼鬼发的那条不明短信也消失了!
不是等会,以跳楼鬼设计的阴暗程度,那条短信不会是什么好东西吧?梦看到了?还有那些群聊,虽说也没聊什么犯禁的东西吧,可那不是摆明着,大家还在把安璃梦当一个问题来处理吗?这要是给梦看到了……她会怎么想?
空中那条黑化条正慢慢淡去,像水渍干在空气里,一点痕迹都不肯留下。我盯着它,难免忐忑:
“可那个黑化条……梦伤心了?”
“没有!”安璃梦猛然拔高了声调,说得又快又急,“剧本设定而已!你进她领地,她就净化你,就积累污染值了,不是现在才出现的!是她借用的机制要显示这个条,跟你无关!”
“就是说,吸收鬼是后台运行,不会触发梦吗?”我试图理解,“那这个机制原本触发的方式……”
我没说下去。
因为安璃梦脸色变了。
她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现在不需要了!”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度,“只要别靠近我,没人需要禁止死亡!”
好家伙。
猜测是一回事,听到是另一回事。我脸色难免变了些。空灵的音乐又响起来了,一模一样的前奏。我刚分了点心,安璃梦用力一挥手,音乐就消失了。她转过身去,一声不吭,走开了,只留下我在原地发愣:
梦原本想表示什么?
“没关系有我兜着”?还是……她想再显示下黑化条?提示我安璃梦心情不好?
再看安璃梦时,她已经走远了。她招了招手,场上的云晃悠起来,像在湖面泛舟的小船,慢悠悠地朝她靠近,她却只是抓起云,扔沙包一样,一团团地扔进那个大蒲公英里。我凑过去,也跟着扔。她瞟我一眼,没吱声,只是手上的动作缓了几分。
不知何来的风拂过,吹乱了她的短发。她撩了一下,把发丝绕到耳后,风却不依不饶,又吹散了。她拨着头发,望望四周,我也顺着她的视线看——云被风卷得聚过来了。我趁机缓和下气氛:
“梦好像在帮捡云。”
“多事。”
安璃梦冷冷地丢了句,没再动作,只是在原地发呆。风还在卷,她的发丝被吹得,绕着她的手指打转。怔了一会,她忽然伸手往那左耳的耳钉一捏,竟凭空拉出个发卡来。风缓了下来,只有些许发丝还在搔着她的脸。她一手勾了勾那垂落的头发,一手捏着发卡,专心致志地别了起来,即使那发卡搞怪性远大于装饰性——
到底是什么人,才会送她字样是“逢考必过”的发卡啊!
毫无疑问,这是某个普通人的礼物。我偷瞄着安璃梦,她却慢悠悠地、全神贯注地调整着发卡,仿佛它是什么重要东西。
风停了。云全聚过来了,就聚到她手边。安璃梦别好发卡,表情松了些,抓着云,一朵朵地扔。“逢考必过”的发卡还在阳光下反着塑料的光,看着值不了两块钱的装饰,被郑重地别在心之堡的大魔王的头上,像一个最普通的祝福。
别得那么珍重……是,朋友的礼物吗?
询问的话在嘴里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我和她的关系还没好到能聊这个。脑里转了一圈,我忽然冒出个名字来。
凌萧。
在和安璃梦亲近的人里,只有凌萧,准确地说,来这所学校上学前的凌萧,才会以为,安璃梦还需要苦哈哈地考试吧?
她所代表的过去还在被安璃梦珍视,可所有人都回不到从前。
场上的云已经被扔没了。蒲公英蓬成好大一团。平地上忽然起了风,安璃梦抓住了那茎干,被拉离了地面。然后,她鼓起腮帮子,对那蒲公英,用力一吹!
在风里,蒲公英被吹了漫天,被风卷着,往上飞着,越飞越高。安璃梦却掉回地面。她扔掉手里已经光秃秃的茎干,还没开口,空中倒先显出黑化条来:
「黑化条:4.5%」
诶?
这又是啥情况?
我忽然找到了话题。
“安璃梦!那个黑化条降了!”
我故意拔高音量。安璃梦一下转回头来,有些恼地瞪我一眼:
“降了又和你有什么关系!”
“狐萝布刚刚说,女神被污染得很严重!这是主线剧情,所以,在剧本里,一定有净化女神的办法吧!我就是想知道,那个黑化条怎么降,我感觉把它清零会比较好!”
我大声喊着。
我不在乎剧本,我只是在“我们想办法把黑化条清零吧”和“你看起来不高兴了你想要我怎么做”之间选了前者。在剧本的框架下,好像多离奇的亲近都可以变得安全,好像我们都有了借口——
我没有在乎她,我只是好奇剧本;她没有期待我,她只是被迫参演。我盯着她,她有点不自在地垂下眼,半晌,才软了声音:
“只是聊剧情?”
“不然呢?”我反问,“被灌了这一大堆文本,还不去关心创作者的想法和心情吗?我好歹也拿了她的礼物,总不能无动于衷吧?”
她神色勉强了些,声音也轻了几分:
“童话值。”
“诶?”
“污染值只能用童话值消。”
“诶诶?”
她移开视线,声音从她嘴里很轻地飘出来,轻得像是叹息:
“一切都是画风问题,鬼故事那画风,谁不会吓着啊,童话风就没问题了——这就是心……不,魔王城的设计理由。”
“没那么简单吧……”我喃喃道。这脑回路太宁缺了,我甚至能想象到她拍着胸脯,得意洋洋说这句话的情景——安璃梦怎么听都只是在复述。
安璃梦自嘲地笑笑。
“鬼行为加黑化值加污染,童话行为加萌化值减污染,比如抓着蒲公英飞过天空,顺着公主的长发爬上高塔……一切像是童话的东西,都可以净化梦。这就是童话风。你不必做。”
好家伙。
全是危险动作。
这童话风给大家留的心理阴影,也小不到哪里去。
“你之前要我坐纸鹤走。坐纸鹤飞行也能减黑化条吗?”
风又起了。她拨了拨被风吹乱的头发。
“梦想减多少就减多少。你不用管这个。和你无关。”
可那一看就不是可有可无的游戏机制。我没法拔腿就走。
或者说,天台这一大堆花里胡哨的,就是她把说不出口的怨和封闭自己的心,包成一个大大的游乐园,再递出来说,你看,我写了导航的,你只要照着提示做就好,很好玩的。你不去玩也没关系,游客需要游乐园,游乐园不需要游客。
可我没办法真的只是去玩。我不瞎。我也没法在这么大一座乐园前,转身离开。
我忽然冒出点冲动来。
“那……去纸片王国历险呢?这够童话了吧?能消掉多少黑化值?”
她一下睁大了眼睛。
“你还没忘记这个啊?”
“才半天,哪忘得了?”我说,“总不能约好了,然后放她们鸽子。我想去。我只是没办法保护自己,才想着来找你……”
“归零。归归归归归零。”
计算器的归零声突兀响起,像有人在旁边戳了好几下计算器按钮。安璃梦的神色一下子微妙起来,视线游移着,声音也低了几分:
“梦说归零。”
“那你呢?”我追问着。
“我、我……”安璃梦卡壳一句,忽然又放大喇叭声了,“我祝福你!用能力!”
“诶?”
风把她的短发吹乱。她突然握紧拳头,用力按在胸口上,扬起下巴,站得笔直:
“我相信,你在纸片王国,不管遇到了什么,一定会没事的!这是注定,不是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