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被答应下来时，我反而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我就这么呆呆站着，傻乎乎地看她，她也这么绷着，立正站好，站得笔直，眼睛乱瞟，像是不知道该看哪。
直到上课铃声响起来。
不是在天台响起，是像是被什么隔着，弱了一层，漏进来的铃声。我忽然找到个话题。
“不是说天台隔音吗？这个是什么？”
安璃梦一下睁大了眼睛，越过我，往我身后看。
“剧本上没有这个……”
她喃喃说着，脸色竟带上了几分心虚，声音也低了几分:
“有人来了……”
我转身看。我发现天台门是掩着的，没扣进框里，留了一条缝。它轻轻地、慢慢地往我们这挪了点，开了一条缝，缝后面，似乎贴了张脸。我还没来得及辨认，风忽然一卷，天台门被风吹得洞开，露出了门后的人——
莫希。
……有点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感觉。
仔细想想，无论从能力上，还是从关系上，莫希都是不会出错的选择。班长说帮我去摇人，摇的就是她吧？
可她看起来一点都不胸有成竹，全是被抓包的尴尬，还有点慌乱。她张嘴，喃喃地说了句什么，这么远的距离，本来我是听不清的，可一个对话气泡凭空弹了出来，把她的话标得清清楚楚:
「我是不是该说一句，也许我来得不是时候？」
“怎么说得像抓奸似的。”我没忍住咕哝一句，接着，在我面前，一个对话气泡也弹了出来，把我的话列在上面！我只瞟了它一眼，就彻底无语了:
标话就标话吧，这个对话气泡为什么是炫彩霓虹走马灯边框啊！梦封印纪夜半年，顺带把他的烂梗也给学走吗！
当然，也可能是纪夜学她。
莫希盯着我头顶那圈炫彩边框，嘴角抽了一下。她大概是想笑的，可那笑卡在半路，变成了一种介于“还好你也社死了”和“这什么鬼东西”之间的微妙表情。她嘴动了动，嘟哝了句什么，却被对话框诚实地标了出来:
「你也被标了。」
“看起来还是重点标记。”我嘀咕一句，眼一抬，就看到头顶那圈霓虹走马灯对话框不光把这标出来了，一圈小灯泡还同时闪了三闪，仿佛在强调似的。
莫希勉强笑了笑。
「看来你和她的关系进展不错。」
我对话框的小灯泡又闪了闪。
“梦你搞毛线啊！”我终于没忍住。
纸片人不尴尬尴尬的就是我吗！明明只是普通的见面为什么搞得像正宫抓奸、不对，怎么搞得像正室黯然退场不被爱的才是小三啊！
我都不敢想背后安璃梦的表情了，莫希看起来也更尴尬了。她自己又接了一句:
「你们怎么不说，不，你来得正是时候？」
一只手按在我背上，粗鲁地推了推。接着，是安璃梦大喇叭一样的声音:
“莫希，你来得正好！她说要和你做朋友！”
莫希一下睁大了眼，她脸色很有点五味杂陈。她勉强地笑了笑，出口的，又是一句玩笑:
「要左拥右抱的，原来是你啊？」
“也可以是你吧？”
我干笑着接了一句。
「我觉得应该是你，」莫希脸色稍微正经了一点，虽然内容没正经到哪去，「经常看日漫的人都知道，开后宫应该是迫不得已的，我又没有被迫开。」
我差点笑出来。
这姐们是真有梗。
之前远远看她和安璃梦走在一起，只觉得她疲惫、紧绷、像随时要断的弦。可现在，她做了那么多，安璃梦要反复推开她，梦连对话框都给我搞特殊，我都觉得她应该生气了，她却还能一句接一句地丢玩笑出来。
像什么？像那种被生活锤了八百遍，还能在废墟上给自己搭个表情包的人。
“你们在说什么？”
安璃梦拔高了的声音插了进来，近到几乎在我耳边。我下意识一转头，好悬没给吓一跳——这家伙什么时候站我旁边的！她正瞄一眼我，又瞄一眼莫希，视线在我俩之间转来转去的，像一只被排除在外的猫:
“什么左拥右抱？什么被迫？你们这算什么！这就交上朋友了吗！”
我多少心虚了点，偷瞄莫希一眼，她倒是眼皮都不抬，轻车熟路就开始顺毛:
「我的意思是说，这是个电视剧梗，接下来的发展本应该是小璃梦你左拥右抱我们两个，然后说‘你来得正是时候’……」
她张开手。
「来，抱一个。」
安璃梦脸腾地一下就红了，声音炸得跟广播似的:
“抱什么抱！要抱也该是她抱！”
“你小点声，天台现在不隔音……”我提醒一句。
“隔！”
安璃梦声音一拔，半空中竟凭空炸出了烟花——图案是绿底白字的√。梦还在听着呢。安璃梦抬头看了一眼，脸上的红从脖子根烧到了发际线。她盯着那个√，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梦会这么直白地承认，然后更气了：
“你既然在隔音那你倒是隔啊！上课铃都漏进来了！”
她望向莫希，强调似的瞪了她一眼:
“你刚刚什么都没听到，听到没！”
莫希的声音还是不大——也许只是因为有气泡就懒得提高声音。我只有看过去，才看得到她的回答，和她纵容的笑:
「好，我什么也没听到。」
“那不就是什么都听到了吗！”安璃梦不依不饶，“你都到这多久了！”
真难哄啊——我很难不冒出这个想法。总觉得自己像个在小情侣闹脾气现场的大号路人电灯泡——也许还是霓虹走马灯型号的。我偷眼看看莫希，她没马上回话。她先看了安璃梦一眼，又看了那朵还没散尽的绿√一眼，最后把视线收回来，落在自己脚尖上。她靠着门框，校服裙摆被楼道口的风吹得轻轻晃。阳光照着她，照出她散乱的发丝和额头亮晶晶的汗滴，她也许是跑过来的，只是在门外等着，等到气息都匀了。
「我没听到什么。我下了课才过来的。也就等了一个课间。」
“就十分钟？”安璃梦狐疑道。
「因为你们一整节课都没来上课。班长说你们可能整个下午都出不了天台，我过来就偷偷扒了下门缝，发现没水漏出来。我不知道你们现在是什么进度，不好打扰，就在门外等了。」
“我们什么进度关你什么事！”安璃梦又拔高了声音。
不是，这是在讲很正经的事情吧！怎么气氛给搞得像门外偷听的无能的丈夫啊！被卷进来的我超尴尬的啊！
还有，按莫希描述的时间点……安璃梦不是正在大喇叭播放——
【“还有你，尤佳，别搞得像我会把你怎么样似的！我都准备把她换掉了，你爱怎么交怎么交！好像我锁着她似的！”】
好家伙，难怪安璃梦那么气梦呢！虽然这实在不是梦的问题——梦的领域，对莫希来说，就只是一道能轻轻拉开的天台门而已。
我都不敢想莫希当时是什么表情了。我只看到她现在的表情沉了一点，却终于提高了声音，提高到我们都能听得到:
“你们可以继续，没关系的。大家都以为你们下午不来。我回去告诉他们就好。”
“那你过来干什么！”安璃梦声音几乎震耳欲聋，我都想提醒她控制音量了——我还在她旁边呢！
莫希尴尬地笑笑，声音轻了几分，轻得我听不太清，只能去看那段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对话框里蹦出来的黑字:
「我问过宁缺了，天台的剧本是怎么回事。她说，放心吧，本里没有战斗戏，尤佳没叫醒小璃梦，她就不可能有事，她要能叫醒小璃梦，事情就解决了。然后我问她，她在剧本里放厕所没有，她一下子支支吾吾了。所以我就过来了。你们没事的话，我就先撤了——」
“撤就撤呗！”安璃梦手一抱，脸一别，眼一抬，头快仰到天上去了。静了一会，她突然一伸手，几乎是恶狠狠地，拍了我的肩:
“尤佳，你也回去！你该去上课！”
“我也要走吗……”
“对啊！你这样的，不学习，以后还有未来吗？你还能跟我走吗？你又不是我，你看我需要上课吗？”
我给卡了一下。
明明是那么盛气凌人地说话，为什么说出一种“不理她就完蛋了”的感觉啊！
反正肯定不能顺着答应下来。
我想着，没忍住瞟了眼她头上的发卡。
也许是因为，这话说得太有常识了，有常识到一听就知道，这谁教的，她还惦着谁。
嘴上再凶，她吵押韵的时候还是会说，“你是不是以为我没文化”“凌萧姐总问我成绩，我怎么可能不学……”
我忽然来了灵感。我半开玩笑:
“那你的文化水平就到此为止了哦？”
安璃梦狠狠瞪我一眼，又把脸别开了。
“就一下午！”她越说，声音越低，“就逃一下午课，文化水平也不会落到哪里去……”
她眼也垂下来了。我还盯着她呢，视野里，忽然晃过一大块白。我定睛一看——那居然是远处莫希的对话框！
「小璃梦不和我们回去吗？」
边框还是朴实的白底黑框，可面积被梦给放大到快有门板那么大了，字体也加粗加黑了，把她人都给挡得只剩脸了——得亏她长得高。我嘴角一抽，转回去看安璃梦的表情，却看到她抬了抬眼，神情有些安静，近乎落寞。
“你看我不回，有人担心吗？”
我张了张口，没说话。
那何止是不担心。
如果她回去，大概就会看到大家松弛散漫秒变紧绷关注，就会享受大家的注目、关心、揣摩、留意，直到确定她状态稳定下来、有人接手了，才又各干各的事。
她知道。
所以才一直不回。
但又不能真的没人理她，没人带她回去，回到这对她时刻小心、时刻留意、害怕她伤心、想尽办法安抚的班级之中。
所以才要让莫希过来吧？
我看向莫希。她叹了口气，脸上表情很有点认命，腰却挺直了，径直走过来——甚至撞碎了那个对话框，撞出一种闪粉洒落的特效来。那特效没沾上她一点，她就这么直直地、干脆地走了过来，一直走到安璃梦面前。安璃梦刚退了一小步，她一伸手，一把就抓住安璃梦的手。
“跟我回去。”
“为什么？”
安璃梦象征性地挣扎了下，声音又低了几分:
“我总得有个理由……你总得给我个理由……”
“因为我在演霸道总裁，”莫希面无表情——或者说，像懒得做表情——声音也带着一点不耐烦，“女人，跟我走。”
“那我应该是霸道总裁的狗腿管家，”我赶紧跟着捧了个哏，“天哪，少爷好久没这么对人笑了，不对，莫希你没笑，你先笑一个！”
搞来搞去的，还是套个剧本然后开始打直球最快——无需理由，大家都假装那是剧本，但别问为什么突然现场演起剧本来。
莫希愣了一下，脸色也缓了下来。她看起来是真松了点——也许是因为我身上没有过去的重量，就像第一次见面她就能靠我身上一样。她眼睛带上点笑意，声音也软了几分:
“你这接得不太搭啊，是总裁不是少爷。应该是，我们总裁想要的，哪怕是天上的星星，都一定想办法搞到手，安小姐，你就从了吧。”
安璃梦脸刷地一下红了。
“我……”
莫希又拉她。她几乎是顺从着被莫希拉着走了几步，忽然抬起头来。
“不对，莫希你没笑！”
“啊？”
“我是说，我要那个剧本——”安璃梦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几乎命令似的，“我要那个少爷好久没这么笑了的剧本！我要你笑！”
“我就说左拥右抱的是你吧！”我赶紧补刀，“你看，你来得正是时候！”
莫希噗地一声，笑了。她松开手，安璃梦有些茫然抬头看她，她却只是往她身后一绕，直绕到我们中间。然后，她张开双臂，揽住我们肩头。
“那我就左拥右抱。”
“诶……”安璃梦低低地应着，头垂了下来，大约是不好意思。只有我看到了莫希的表情。
她在笑。带着“终于轻松了”的感觉的，那种笑。
“小璃梦，我们回班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