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班门的时候，老师头也没抬。
“莫希？上课都多少分钟了，快回座位——”
他卡住了，因为他转回头来，看到了我们仨。他猛然瞪大眼睛，看看我们，又转回头去看班里，又看看我们，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你们怎么进来了……那教室里的是谁？”
同学们显然也都吓了一跳。好多同学回头往我座位看，也有同学往安璃梦座位看——那上面都有人！班里只有一个空位。是莫希的座位。在我的座位上，我正从课本上抬起头，神色还怪从容的。在安璃梦的座位上，黑长直的她正托腮望着窗外。
这都什么鬼？
我下意识就瞄了眼安璃梦。她还在被莫希拉着，闭着嘴，没吭声，也没惊讶。她知道啥情况？我头脑混乱，又回头看班里，电灯突然开始闪了。正是白天，这闪烁的光也就搞个氛围，在忽明忽灭的灯光下，我看见大家纷纷松了口气。
更多人扭头往我位置的方向看。在我的位置上，我信号不稳似的闪烁着，咧开嘴，对我露出一个弧度大到诡异的笑，然后缓缓淡去。奇怪的是，凌萧姐都回头看了，同桌的余知西，邻桌的万俟轩，都没有转头看我座位一眼！余知西推了推眼镜，抿着嘴，一副思索的样子。万俟轩就……他从我看过去起，就睁大眼睛，神情严肃、扫描似的地扫视着我们三，都没转头过！
鬼一副见了我的表情。我脑子里忽然冒出这句话。我甚至没搞明白我该不该慌，手就被人给拽了一下。我差点没弹起来，一转头，却是莫希！她压低了声音:
“别发呆了！赶紧回座位坐好！是万俟干的！他不想让你们被记旷课！”
话一说完，她先拽着安璃梦，几乎是小跑着往座位跑过去。窗边的安璃梦正闪烁着，转回头来看我们。她没有脸。但也没人被吓到。
……你们逃课都逃得那么硬核的吗！
溜回座位时，占我座的那个我已经消失了。我刚在座位上坐好，电灯忽然稳定了。老师摸着脑袋，神色很有些迷茫:
“刚刚……我讲到哪了？”
“讲到众数了！”有人说。
“哦对，”老师还捏着红外线笔，往多媒体白板上一点，居然就这么开始讲课了，“众数，就是一组数据中数量最多的数……”
只有我还在状况外。我往邻桌看去，万俟轩头上贴着符，正有点紧张地对着我上上下下地打量，像要确认我身上有没有少块肉似的。
“你上节课退群了，”他压低了声音，“三个鬼群全退了。应该是被梦净化了。班长在群里说了你们的情况，我就先帮你们代班了。”
“哦……”
“班长信誓旦旦地说，一节课，你绝对叫不醒她，你在那边啥事都不会有。莫希过去，只是让你想走就走，想留就留，不回来上课也可以的。可你们三个一起回来了。做了什么的，大概是你。”
他定定地看我，我也不太敢吱声——倒不是想瞒，但和他说我的进度快到班级的定海神针了吗？我自己都觉得有点作死了。我的表情大概泄露了点什么，我看到他叹了口气:
“你还是先休息一下吧。至少先松口气。不然我会觉得……期望你能做到点什么的自己……很不道德。”
他没再问，转回头去。我却心虚起来:
万俟一直担心我最后像乐涵那样逃跑。老实说，我也不敢打包票。这进度条推得实在太快了。要不，再琢磨琢磨她和其他人的关系？
至少分摊一下注意力吧。
话说回来，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万俟就这么直接代班了，安璃梦看起来也知道。全班都习以为常的样子，就我一个搞不清状况？
是万俟的特效吗？倒也符合他的能力，让教室里多一个同学，少一个同学，而其他人毫无察觉的能力。刚刚那算啥？做难的事得扮演，得符合画风？老师又为什么会被吓到？被鬼吓到也是鬼画风的一环吗？扮演规则里的鬼被动？
“他故意搞那么显眼的，”余知西插话进来，“大家需要知道是谁干的。”
不要读心读得这么光明正大啊喂！
他两手一摊:
“你都这么行动派了，你不需要理解理解这个班吗？还是你准备闷头乱撞？”
“……也是。”
所以灯一闪，大家就松下来了吗？因为是万俟在维稳，不是安璃梦又闹了什么幺蛾子？
“鬼画风……毕竟威力不大。”余知西说。
不是，你这说的是人话吗？我没忍住扭过头去，却看到了余知西的表情。
他在苦笑。
那是……经历了魔王城的表情？
我一下就哑了火。
仔细想想，正在生闷气的、为了哭一场就把天台改造成密室水牢、不面对长到吓人的任务链就要直面她情绪的魔王；发生什么事都默默掩下去，只让你知道这事有人管了，怪罪也会怪罪到他头上的鬼同学……谁都会依赖后者吧？
余知西叹了口气。
“她也依赖他啊。”
哈？这什么暴论？
我搞不明白。我盯住他，他却像忽然对课本感兴趣似的，盯着课本——可那课本上只有被他涂黑的“口”，一点做题痕迹都没有。预习都没有吗……我难免浮出这个想法，然后被猛然抬头的余知西瞪了一眼:
“不要在我面前突然关注这种细节啊！想点正事好不好！”
“……好吧。”
我其实挺莫名的。以安璃梦那强度，逃课就逃了，空位就空了，一节课而已，需要人越俎代庖吗？她就直接回来，往坏里想，也不过是——
不过是要面对大家惊疑的眼神、小心翼翼的窥视、欲言又止的视线、斟酌再三的试探、莫希疲惫的笑容、凌萧的善意解读、宁缺的主动出击、韩敬的“你那算什么事坐过来但莫挨老子我还不想趟这趟浑水”……
我忽然有点想不下去了。
也许这个下午不回来上课，并不是一个糟糕的选择。
或者说，没有万俟轩，安璃梦大概真不会回来。
有人代班，她就不会突然消失让大家猜疑半天，也不会消失之后突然出现让气氛僵掉。就算她吓了大家一大跳，那也是因为万俟轩闷不吭声地瞒大家半天，而不是大家不太想她回来。再往回想想，她之前说的“你看有人会担心吗”……合着是字面意思啊！
没人会担心。因为大家甚至都不知道她还在生气。等她肯回来了，气已经消了，大家又可以继续日常了——可这对劲吗？她连生气都得走流程？这不就是她生闷气的原因吗？
搁这循环上了。
“至少她还可以生气。”余知西小声说。
我愣了一愣。
也是哦。
之前那场翻译，她最后直接对万俟轩发火了。她不能对别人发火，别人是在怕她不高兴，是在安抚她。但是万俟……我不太清楚他们的过往，我只知道一点——可以直接开骂的关系，终归是比较轻松的。
虽然那只有她轻松。万俟轩看起来要撑不住了。再想想他那60秒……我干脆直接敲了敲自己脑门。
不行，不能再共情下去了。我得先学学韩敬会怎么想，至少抽离一点。他大概只会觉得——
你们到底是怎么把明明看起来没有任何实际冲突的事情搞出一种危如累卵的感觉啊！
“她放不下吧，”余知西淡淡道，“你列了那么多人，你觉得她可以放下谁，拔腿就走？”
我哑然。
莫希？安璃梦从第一次和我见面就想换掉她，到现在还没成功。宁缺？整个魔王城的剧本都是她写的，半个天台的阴影摆在那里，她甚至现在还在为她主动出击。凌萧？她现在还在揉她的脑袋，亲昵着，期望她变好呢。
每段关系都像甜蜜的毒药，她没法干脆扔掉。可不扔，就得去想她们做这些，为的是什么——为了被她伤害过的大家。她们想影响她，所以对她温柔，为她做事。没了大家，她们是谁，做这些有什么意义？没有这个班，她们真的还会留在她身边吗？
还有帮她拉了一堆人，攒了一整个班的余知西，“在所有平行世界都站她那边”，她真的能无动于衷吗？余知西嘴上都是解释她，把自己藏着，可他也有自己的心思吧……“哎呀！”
我肚子挨了一肘。不算很重，但足够粗暴。我扭头一看，余知西脸拉下几分，声音也很没有什么好气:
“别带我。她连万俟都在乎呢。”
“万俟？”我一愣，还没反应过来，万俟轩无奈的声音就从旁边冒了出来:
“余知西，你是真不准备让尤佳歇一下嘛？”
我转头一看，他正抓着马尾，一脸“我真服了你们了”的表情:
“我还担心她今天遭事太多压力太大呢，结果你们俩，一个沉默半天一声不吭，另一个搁那里时不时冒出来半截话，不是，你们在我眼皮底下玩心灵通讯呢？我还得罩着你们说小话？知道得太多，人就会行动，尤佳，你别把这当普通答疑！”
“先搞清楚也没事的吧……”我语气难免弱了几分，“对我来说，那才叫轻松。”
“她已经琢磨起我来了，”余知西耸了耸肩，“所以我死道友不死贫道。尤佳，之前镜还专门跑来我们这角落跟万俟说真心话呢，你忘了？”
他这么一说，镜亮堂堂的声音，仿佛又回响在我耳边:
【“还有，万俟，她很想对你说，等到你相信她的那天，她再把你变成人好不好？你明明不喜欢鬼！”】
可安璃梦依赖、在乎万俟轩？对这个前勇者小队成员，曾经的反对者、以前也不是朋友、现在是明面上的捣乱分子？
“万俟的代价，她又不是看不到，”余知西的语气又淡下来了，像是把情绪敛了起来，“她只是想光明正大地生气，生完气不用担心任何事的那种。在这个班，这已经是奢侈品了。”
“就是说，她因为生万俟的气比较轻松，就总是随便生他的气，然后又看得到他逐渐扛不住，知道他都付出了什么，就这样……”
逐渐演变成微妙的依赖和在乎？
我已经有点晕乎乎了，感觉自己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不明白:
“所以镜的提议，是觉得这样……对万俟好？这样他不用再做鬼了，压力也直接没了？就像她觉得把我变普通人同时给我超能力是对我好一样？”
脖子忽然被冰了一下，我一激灵，一扭头，啥也没发现——可那分明是手的触感！一只冰凉的手摸了我脖子！再一看，万俟轩好端端地坐在座位上。我盯了他三秒，他倒爽快地承认了:
“干坏事习惯了，一不小心就用了打断技，不好意思啊。”
“你笑得也太爽朗了吧！”
“这不是看你完全是吓大的，这都能去操心别人吗？你要不要数数你今天都遇到了啥？都被你可怜了，不笑一下自己白为你担心了，还能怎么着？”
“呃……”
可是我关心自己的方式，就是看看别人有什么缝隙，有什么需求，能不能被我用上啊？这班的问题，不是明显出在她和旧同学的关系上吗？
我嘀咕着，转头去看余知西，结果他更干脆，一伸手，直接扶住额头:
“我投降。”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他瞟我一眼。
“你不觉得你这么长篇大论的分析，跟定向精神攻击差不多吗？接下来你迟早要想‘他为什么’‘他图啥’，然后给我来个处境分析吧？再琢磨下去，我看你要可怜我了。”
“你没法关读心吗？”
“对。”
太干脆了，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我只能干巴巴地问:
“那你……”
“因为我成绩差。”
“哈？”
“所以我总要在其他战场取得胜利。”
“呃……”
“我总得证明自己。”
“嗯……”
“你们下课再聊行不行？”一旁的万俟实在忍不住了，“我们又不是第一天这样了，你也不需要今天就解决它，先把课上了，少操点别人的心，行不？我数三下，我撤了，你们再聊，就等着被凌萧姐抓纪律吧！三！”
他刚数到零，课堂就爆发出一阵大笑。现在讲到哪里了？我还有点恍惚，就听到宁缺响亮的声音:
“不会忘不会忘！那哪能明天就把知识还给老师呢？怎么也得到下次考试吧！”
好会作死啊姐们！
大家又笑。哄笑声里，老师不负众望地点她了:
“那宁缺，你来讲下众数的概念！”
宁缺腾地一下就站起来了，一张嘴，就开始胡说八道:
“众数，就是一群数里最大众的数！比如，想当一个小众的人，就是最大众的！”
“你纯粹在顾名思义吧？”老师很有点无语。
“这是我的独家记忆方法！”宁缺振振有词，“老师是觉得小众哥小众姐听着不好听？那我换个说法——”
“每个人都希望自己是特别的、独一无二的、有特殊作用的、有重要意义的，每个人终究会去寻找自己的意义，没有意义，那就去创造意义！班上每个人都这样，这是众数！”
课堂突然安静下来，我愣了一秒，猛然反应过来——在这个班里，被创造的意义，不都来自安璃梦吗？没了魔王，大家就不会显得不可或缺、谁都少不了，就只能算普通村民了！
只有老师毫无察觉，几乎是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
“那么，代价是什么呢？代价是你知识全学串了！你们还是好好学吧，迟早你们会发现——”
“寻找意义是件太艰难的事……还是学习轻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