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汐浑身发冷。
“所以你就把我变成这样？”
“对啊。”陈思晴的语气理所当然，“你现在是个女孩子了，一个比我还矮、比我还没力气的女孩子。你觉得凌月会喜欢这样的女孩子吗？她要是知道你现在这个样子，你觉得她会怎么想？”
“她不会嫌弃我。”
“她会。”陈思晴打断她，“就算她不嫌弃，你也亲手跟她说分手了。‘我不喜欢你了’，多狠心的话啊，你想想她现在是什么心情？还有十七天就高考了，你这个在节骨眼上抛弃她的人，你觉得她还会原谅你？”
顾汐的呼吸急促起来。
手机还亮着。
她盯着那条消息，忽然猛地伸手去够。她要撤回，她要解释，她要告诉江凌月那不是她的真心话。
陈思晴先她一步，一脚踩在手机上。
“咔。”
屏幕碎了。
“不——！”
顾汐扑过去，陈思晴却没有收脚，反而用力碾了几下。
塑料和玻璃的碎片从鞋底迸出来，尖锐的碎裂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
“你干什么！你放开！那里面有——”
“有什么？”陈思晴冷笑着又踩了一脚，“有你们的合照？有你们的聊天记录？有你们一起拍的那些恶心人的视频？”
顾汐拼命去掰她的脚，可她现在的力气连陈思晴的小腿都推不动。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部陪伴了她五年的手机，在陈思晴的鞋底逐渐损毁。
屏幕上“宝贝”两个字还在闪烁，然后灭了。
彻底灭了。
“你还给我…你还给我…”顾汐的声音从嘶吼变成了呜咽，最后变成了无声的哭泣。
她跪在那堆碎片前，手指颤抖着去翻找，试图找到哪怕一块完整的零件。
屏幕碎得得不像样。
存储卡断成了两截。
SIM卡被踩到弯折。
那些照片、那些消息、那些从在一起到现在的点点滴滴，全都变成了一堆连数据恢复都做不到的垃圾。
顾汐忽然觉得很安静。
客厅里所有的声音都好像被抽走了。陈思晴的笑声、窗外偶尔经过的车声、冰箱运转的嗡嗡声——全都听不见了。
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地敲在胸腔里，像有人在用拳头捶打她的肋骨。
“你看，”陈思晴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现在什么都没有了。身体没了，对象没了，回忆也没了。”
顾汐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你满意了吗？”
“满意？”陈思晴歪了歪头，“差不多吧。不过你还欠我一样东西。”
她忽然伸手掐住了顾汐的脖子。
那只手纤细白皙，力道却大得惊人。
顾汐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她按着撞上了身后的墙壁。
后脑勺磕在墙面上，一阵钝痛传来，紧接着是窒息的恐惧。
“唔—”
陈思晴没有把她提起来，而且现在的顾汐虽然矮小，但体重也有八十多斤。
她只是用体重压住她，一只手掐着她的脖子，另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墙上，把她整个人固定在墙角。
“你听好了，”陈思晴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情人的耳语，“从现在开始，你不许再靠近凌月。不许给她打电话，不许发消息，不许出现在她面前。高考的时候换个考场，大学报得越远越好。”
她收紧手指，顾汐的脸涨得通红，双手徒劳地抓着她的手腕，指甲在她皮肤上留下几道白痕。
“如果你不听话。”
陈思晴忽然松开手。
顾汐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剧烈地咳嗽起来，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气。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狼狈得不成样子。
陈思晴居高临下地看了她最后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扔在她面前。
“擦擦吧，怪难看的。”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玄关的时候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瘫坐在地上的白发少女。
“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你。”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你不用想变回去的方法，药效是永久的，你根本变不回去了。”
门关上了。
锁舌咔嗒一声落入锁孔，像是某种判决落锤的声音。
顾汐愣在原地。
永久的。
变不回去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白净的、纤细的、指甲圆润的手。
那不是她的手。
那是一双陌生的、女孩子的手。
一周前，她还有一双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的手。
那是打篮球磨出来的，她打的是控球后卫，全校最好的控球后卫。
教练说以她的水平，走体育特招至少能上个好点的一本。
现在这双手连一个矿泉水瓶盖都拧不开。
顾汐慢慢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掌心贴着陌生的五官，指腹触到陌生的睫毛长度、陌生的鼻梁高度、陌生的嘴唇弧度。
她用手指沿着自己的下颌线摸了一遍，没有胡渣，又摸了一遍，细腻如煮熟的鸡蛋。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细、很尖、很压抑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喉咙里被碾碎了。
过了几秒钟她才意识到，那是她自己发出来的。
她开始笑。
起初是很小声的、断断续续的笑，然后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歇斯底里，最后变成了嚎啕大哭。
她哭得浑身发抖，哭得胃里翻涌，哭到最后只剩下干呕和喘息。
客厅的灯还亮着，惨白的光照在她身上，把那头散乱的白发照得几乎透明。地上是手机的残骸，碎玻璃在灯光下反射出细碎的光点，像一地碎掉的星星。
顾汐摸索着从碎片里找到那张弯折的SIM卡，攥在手心里。她知道卡里存不了多少东西，那些照片、那些聊天记录都在机身存储里，已经和碎掉的芯片一起灰飞烟灭了。
但这是她和江凌月之间，最后一点物理意义上的联系了。
她把SIM卡贴在胸口，蜷缩成一团，额头抵着冰凉的瓷砖地板。
“凌月…”
没有人回应她。
客厅里只有空调外机单调的嗡鸣声，和她自己急促的、破碎的呼吸。
又过了一会儿，她不再哭了。
不是哭够了，是哭不动了。
眼泪还在流，但已经没有了声音，只是安静地、不停地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翘挺鼻梁滑下去，滴在地板上。
她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不是因为泪水，而是因为大脑好像突然变得很重、很沉，像有什么东西在把她往下拉。
她想撑住，想再想想办法。
也许手机还能修好，也许存储卡还能恢复数据，也许陈思晴说的是假的，也许还有别的办法变回去，也许…
这一切只是梦。
意识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橡皮筋，终于断了。
顾汐的身体软软地倒在地上，蜷缩的姿势慢慢舒展开，变成侧躺的姿势。
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手心里还攥着那张弯折的SIM卡。
灯还亮着。
窗外的城市还在运转。
而在这个五月的深夜，刚刚失去了一切的顾汐，安静地昏倒在冰凉的瓷砖地面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