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却是天上的国民,并且等候救主,就是主耶稣基督。他要将我们这卑贱的身体改变形状,和他自己荣耀的身体相似。”————《腓立比书》第三章,20节
当康斯坦丁到达梵蒂冈时,已经是半个月后。
他一路上看到了数以千万计从安条克撤退的难民和反方向而行的军队。
他拦下一个士兵,问前线情况如何,士兵只告诉他安条克教区吃紧,恶魔军队已经不可阻挡的突破了一切前往安条克地区的关口。
亚洲地区的抵抗军数量已经锐减至十万以内,联盟的军队已经从法兰克教区和意大利教区出发,预计从奥龙特斯上河水路行军快速抵达作战地点,但是依然是杯水车薪——恶魔和人类的战损比高达一比四,用不了几个月,军队还是会被屠戮殆尽。
“你们为什么要去打这场不可能赢的战争?”
“因为我们已经没有吃……以上帝之名,先生。”士兵看到军官走过来,改口道。
他知道是为什么。他一路上见证了灾荒——军队要准备军粮,骑士挥着马鞭把农户赶回家里,随后成片的麦子和大豆被收走,即使是那些刚刚种下的粮食也被行军的部队践踏。
富饶永远不会有灾年的意大利南边却爆发了史无前例的饥荒:在天灾降临之前,人祸已经到来。
半个月的路走完了,目的地就在眼前,他却站在台伯河边的石板路上,看着对岸圣天使堡的轮廓发呆。夕阳把城堡的圆顶烧成暗红色,河水在脚下流得无声无息。
康斯坦丁转过身,往城里走。
梵蒂冈是他见过最大的城市,比君士坦丁堡还大。其中最多的莫过于此起彼伏的教堂和钟楼,随处可见的牧师,神职人员和十字架,无不证明上帝之城的繁荣和虔诚。
梵蒂冈无疑是那个时代最伟大的城市之一,它承载繁华,荣誉,美德,信仰。
他被这座城市深深吞噬,不知道自己在往哪个方向走。脚自己选了路。
等他抬起头的时候,圣彼得大教堂的穹顶已经在他头顶了。不是他“走到”了这里——是他抬起头,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教堂的门前。
他没有多想,推门进去了。
教堂里面很暗。午后的阳光从穹顶的窗户斜射进来,在空气中切出几道光柱,灰尘在光柱里慢慢地飘。他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了光线,然后开始往里走。靴子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每一步都有回声。
午祷已经结束,教堂里空空的,没什么人。
他走过一排排祈祷椅,走过告解亭,走过一尊不知名圣人的雕像。他没有在任何一个地方停下。不是不想停,是脚不听他的,他伸手抚摸一排圣人塑像,一只手放在胸口。
他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停住了。
这扇门嵌在两根柱子之间,窄得只容一人通过,门把手是铁的,被摸得发亮。门上没有铭文,没有装饰,只有一把锁——但锁是开的,锁舌缩在里面,像是有人刚刚开过。
他抬起脚,跨过门槛。
门后是一段向下的石阶。石阶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侧的墙壁是粗糙的石块,没有经过任何打磨,像是直接从山体里凿出来的。
没有光了。他伸手摸着墙壁往前走,石壁冰凉,指尖摸到的全是粗粝的颗粒。他的呼吸在狭窄的空间里被放大,像风箱一样在石阶之间来回弹。
然后他听见了钟声。
不是从远处传来的,是从更深处传来的,从脚底下传来的。钟声很低,低到几乎不是声音,而是一种震动,从他的脚底板一路震到他的天灵盖。一下,两下,三下——他在心里数,数到十三下,停了。
钟声消失之后,石壁上亮起了光。不是烛台,是石壁本身在发光,一种暗沉的、灰白色的光,像是月光被压进了石头里。
康斯坦丁站在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的边缘,这个空间大得不像话——比圣彼得大教堂本身还要大,穹顶高得看不见,被烛光和某种发光的晶石照得通明。他往下看,看到的是他这辈子从未见过的景象。
地下室里全是人,密密麻麻的工匠、炼金术师、神职人员、铁匠、石匠,成百上千的人在这个巨大的空间里忙碌着。
他们在锻造武器,搬运巨大的石块,用鹅毛笔在羊皮纸上画着复杂的图纸,在图上画的是康斯坦丁看不懂的机械结构和几何图形。
整个地下空间被分成若干区域,十几个熔炉同时燃烧,热浪扑面而来。铁砧的声音此起彼伏,叮叮当当响成一片,每一锤下去都溅起一串火星。
后面的房间摆满了玻璃器皿和铜制的蒸馏器,各种颜色的液体在容器里冒着泡,蒸汽从管道里嘶嘶地往外冒。
“在你到来的时候,最后一声铜钟已经敲响,第十七名子嗣再次汇聚于此。”
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很低,很沉,像是从地底冒出来的。
康斯坦丁转过身。
他首先看到的是胸口——不是脸,是胸口。那个人比他高出一个头不止,肩膀宽得像是能挡住一扇门。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束腰外衣,没有穿铠甲,但即使这样,也能看出他身体里蕴含的力量。
是一个巨人。
康斯坦丁抬起头,看到了那个人的脸。
那是一张年轻俊美的脸——康斯坦丁从未见过如此完美的容貌,简直无法用语言描述。
额头宽阔,眉骨微微突出,俊美无比的面孔镶嵌着深灰色的眼睛,瞳孔的颜色浅得不像是人类该有的,像是被阳光洗淡了的银灰——就像是教堂里雕塑的天使,而这个巨人就是一名现世的神祇。
“我的兄弟……”他伸出手,轻轻拉住康斯坦丁的手——他感觉自己的手腕随时会被巨人碾碎。
“你一定就是天使。”康斯坦丁还愣愣的看着巨人,没有回过神。
“跟我来。”他说,转身往地下空间的深处走去。
天使在一扇门前停了下来。那扇门嵌在石壁上,是铁的,黑色的,没有把手——和康斯坦丁在君士坦丁堡梦境中看到的那扇门一模一样。天使敲了三下,不轻不重,间隔均匀。
门从里面打开了。
房间里很暗。只有一张长桌,桌上点着几根蜡烛,烛光在每个人脸上跳动。长桌的两侧坐着男男女女,年龄基本上都在三十到四十岁,穿着各异——有的穿着平民的衣服,有的穿着长袍,有的穿着旅行用的斗篷,上面还沾着泥土和雨水,他们和天使一样高大。
“进去吧,这些都是你的兄弟姐妹。”
天使推了康斯坦丁一把,但是他感觉和后背被锤了一下似的。
长桌的尽头坐着一个中年男人,他倒是体型正常,,穿着白色的长袍,腰间系着白色的绳子。他的脸被烛光切成明暗两半,眼窝深陷,鼻梁高挺,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看着康斯坦丁,没有站起来,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康斯坦丁,拜占庭的承血者,我们等候你足足半个月。”帕斯夏二世说。
“你是教皇?”
“帕斯夏二世。”教皇说,“你可以叫我阁下,也可以叫帕斯夏。在这里,头衔没有意义。我们都是上帝的仆人——只是有些仆人比其他人更忙一些……你来了,丹尼尔·戈德斯坦。”
“犹太佬?”康斯坦丁应激的转过身,抬手就要摸剑。
“冷静,康斯坦丁,他是你的兄弟。”天使警告“而且他只需要动动手指就可以把你杀死。”
他说的没错。
进来的是和在场诸位天使一样高大壮硕的巨人 ,只不过穿着锁子甲,披着白色的长袍,最引人瞩目的莫过于脸上的面具——铁荆棘,两颊刻出两条泪槽,涂着红色颜料,仿佛时刻在哭泣着流出血泪。
“来自以色列和巴勒斯坦的承血者,犹太赎罪骑士团的基因之父。”
“骑士团?基因之父?还有承血者是什么意思?这些天使……”
“我们可不是天使,兄弟。”其中唯二两名女巨人中的一个笑了。她的样貌一样完美无瑕,比康斯坦丁见过的达官显贵的情妇们强上百倍“我们只是被改造的凡人……利用我们体内神的基因 。”
“埃莉莎贝特·德·蒙莫朗西,法兰克地区的女承血者,新月夜修女姐妹会的基因之母。”教皇抬起手,仿佛介绍一件商品。
“这简直是亵渎言论。”康斯坦丁不可置信的后退了一步“那么说我也是?”
“你说的太简陋了,我的姐妹。”一名长着大鼻子的巨人摇了摇头,虽然和第一位巨人比,大鼻子让他的面容略微扭曲,但是和凡人相比依然超凡脱俗。
他把关于承血者的事给康斯坦丁复述了一遍,并且亲自带他看了大书,康斯坦丁才半信半疑的坐在了埃莉莎贝特旁边。
“伊斯特万·洛斯翁齐,匈牙利人,炼金术师,机械铸造骑士团。”大鼻子巨人随后从脖子上取下一枚铁制十字架——准确的来说,十字架周围被齿轮围绕了一圈。
“赞美大机械神。”他念道。
“这个人……额,我的兄弟,你是异教徒?”
“不是。”埃莉莎贝特姐妹把手放在康斯坦丁头上,就像姐姐似的摸着他的头“这是天主教的下属教派,工匠们崇拜的大机械神,也就是耶和华。”
“万物皆有灵。”洛斯翁齐点点头“机械也有,而机械和我们这些工匠的主就是伟大的机械神耶和华,赞美大机械神。”
“自我介绍该结束了,兄弟姐妹们。”康斯坦丁见到的第一个巨人朗声说,他坐到了教皇的位置上,仿佛是兄长一样看着众人——而教皇早就走了出去。
现在屋子里只剩下康斯坦丁一个凡人,被一群“天使”围着。
“我叫卢基乌斯·瓦莱里乌斯,圣殿骑士团基因之父 ”他开口。
“也是罗马战帅,诸位承血者之首。”一个带着兜帽斗篷的巨人吹了声口哨,随后向康斯坦丁伸出手。
“我是格妮薇·潘德拉贡,不列颠圣杯修女姐妹会的基因之母,亚瑟王的后人。”
她把最后几个字咬的很重,仿佛为此颇为自豪。
“够了,潘德拉贡,你还要把你那位受人尊敬的祖辈亚瑟王的生平事迹介绍一遍吗?”瓦莱里乌斯拍了拍桌子。
“抱歉,兄长。”潘德拉贡把自己缩回斗篷里。
“下面让这位姐妹告诉你我们是如何变成如此的,兄弟。”圣殿骑士团的基因原体看向康斯坦丁“以及——关于你的骑士团。”
他一挥手:“潘德拉贡,你带这位兄弟去实验室吧,提取他的基因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