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彻底吞没了天空,厚重低垂的云层紧紧压在悬崖中间,偶尔有带状淡蓝微光从云隙中悄然滑落。
崖地笔直横贯整个北部,灰白岩壁高耸刺破夜色,仿佛被某种无形巨力一劈而开。
崖壁之上,无数粗壮树木层层叠叠,如同厚实的深色毛毯覆盖其间。西侧崖顶,南北两条瀑布自云层间轰然垂落,重重撞入崖底灌木林,激起大片白色雾气。水雾在林间弥漫,最终汇聚成一片小湖,湖水再顺着谷底,缓缓向西流去。
一人高的灌木密密麻麻铺满谷底,各色小花点缀其中。即便在如此深沉夜色中,也依旧透出一片生机勃勃的繁华。
忽然,一阵细微的震动自林深处传来。
无数黄色光球倏然从灌木间飞起。
仔细看去,那些光球之中,竟飘浮着半透明的伞状水母。它们柔软的触须间闪烁着点点星光,伞顶则散发出幽黄的光辉,在漆黑崖底忽明忽暗。
它们缓缓汇聚,在半空中凝成一团巨大的光球,仿佛要将这片崖底彻底照亮。
就在这时,崖中的云层忽然裂开一道缝隙。
一道淡蓝光带骤然坠下,猛地扑向那团光球。
水母们像是骤然遇见了天敌,光球瞬间炸散,无数身影仓皇四逃,只剩下那道淡蓝幽光,以及少数来不及逃开的水母,仍僵在半空。
借着它们残留的微光,终于让人看清,那道淡蓝幽光前方,隐约浮现出一个巨大的鱼头。
原来,那是一条身长两米、半人粗的带状鱼类,几乎完全透明。
它紧闭的下颚间,水母的光芒迅速黯淡、消失。透明的头部再次没入夜色,只剩身后拖曳着一道幽蓝尾光,正如崖中云隙间垂落的那抹微光。
它在半空盘旋片刻,见再无猎物,巨尾猛地一甩,再次没入云海深处。
鱼影离去后,藏在林间与崖壁树梢间的水母,才又一点点飘了出来,重新聚集在灌木上方。
层层光点再次浮动闪烁。
远远望去,整条崖谷仿佛被点燃了无数寂静的萤火,将夜色妆点得如梦如幻。
几只水母缓缓飘过湖岸。
忽然,数枚细小木签自灌木丛中疾射而出,瞬间将它们一只只串了起来。随后,那些木签像是拥有意识一般,将串起的水母拖入湖中洗了洗,又一路拖回岸边。
岸边有一处微微隆起的空地。
这里与周围的杂乱灌木不同,是一大片同种的淡紫红花田。花团簇拥成片,与现实中的紫阳花极为相似,唯一不同的,大概便是这种植物的叶子更加细小。
花丛中央被清出一块空地,一个小火堆正静静燃烧。
那些木签将洗净的水母架在火上,慢慢翻烤起来。
“这些东西真的能吃吗?”
戊看着木签上那团略显黏滑的东西,忍不住有些无语。
“放心!包可以的!”花火蹲在火堆旁,一脸期待地盯着不断翻动的水母串,双手不停搓着。
她右边,是已经力竭,正仰躺在地上闭眼休息的多娜缇,再远一点,则是旧伤裂开而昏过去的比拉。
“嗯,这下我更加担心了。”
“唉?对我这么没有信任的吗?呜呜呜——”花火立刻抬手捂住脸,装模作样地假哭起来。
“你倒是说说,你做过哪件事值得我信任?”
“嗯?每一件难道不都是吗?我们这一路不都平平安安的吗?”花火骄傲地抬起头。
戊瞥了一眼对面躺着的两人。
“你说是就是吧。”
“嘿嘿,还怪不好意思的。”
我哪个词是在夸你?
戊在心里默默吐槽。
他左手握着缩小版的长枪,小心操纵那些木签,另一只手则轻轻点在蒂娜额头。
他的指尖正散发出一阵极其微弱的波动,像是在一点点向她体内输送某种力量。
而此时的蒂娜,也早已经靠在戊的手臂上睡着,表情意外地柔和。
淡淡的肉香,逐渐从已经半边发白的水母肉上飘出。
肉汁滴进火里,发出细微的呲呲声。
戊悄悄咽了口口水,左手轻轻一挥,再次让所有木签同时给水母翻了个面。
花火手托着脸,看着戊那副认真而温柔的模样,一时间竟有些发呆。
“你们真的不是父女吗?”她忽然冒出一句,“之前在村里说的那些,不会是在骗我吧?”
戊点在蒂娜额头上的手猛地一颤,指尖的波动也跟着停顿了一瞬。
蒂娜原本安稳的表情微微动了动。
戊连忙稳住手指,加大了一些力量。
“小蒂娜姐,她怎么样?需要我帮忙吗?”花火往前探了探身子。
“虽然我也很希望你能帮忙,”戊无奈地叹了口气,“但很可惜,简单的能量输送解决不了她现在的问题。”
“唉?为什么?之前听你们说,不就是单纯的能量不足吗?”花火好奇地侧着脑袋询问,撑在脸上的手指跟着头摆动。
“额……怎么说呢?”戊顿了顿,“蒂娜怎么跟我说的来着?”
“啊,对了,说的是——就像电脑系统,一个Windows,一个苹果。虽然都能玩二次元游戏,但底层框架完全不同。”
花火沉默了两秒。
“……你说的是人话吗?我怎么一个词也没听懂?你真的是在向我解释吗?”
“你是真脑子转不过弯?还是故意的?”
一旁忽然传来蒂娜淡淡的声音。
不知何时,她已经睁开了眼。
戊立刻傻笑了一下。
“你醒啦。”
蒂娜的表情重新变回那副冷冰冰的样子,白了他一眼,像是在说:明明你早就知道。
随后,她转头看向花火,微微点了点头。
“谢谢。不过他说得没错,单纯的能量输送没有用。因为我现在的问题,不只是能量被封印了一部分。”
她顿了顿。
“更准确地说,因为我的特殊性,导致我的储存能量的“容器”被压小了。”
“哦——懂了!”花火立刻一拍手。
下一秒,她又疑惑地歪了歪头。
“但这跟刚才戊大叔说的什么苹果、什么游戏,还有为什么我不能传能量,有关系吗?”
你这到底是懂了还是没懂啊?
戊嘴角抽了抽。
蒂娜略微皱眉。
“这个解释起来,会比较麻烦……”
“那还是算了!”花火连忙摆手,“这么晚了,我已经不想思考了!”
花火连忙摆手摇头,脑后的马尾都快甩到脸上。
就这么沉默了好一会,她站起了身子。
“马上就烤好了,你去哪?”
“去湖边瞧瞧。”花火转身,“这里有这么多群星兰,也许以前我母亲来过这里。”
“兰?”
蒂娜略有些疑惑,低头看向脚边散落的花团。
她刚想伸手去捡,鼻尖却忽然闻到一股清淡的肉香。
“先别想了,给。”
戊已经把一串烤好的水母递到了她面前,自己则先咬下一只。
蒂娜点头接过木签,轻轻咬下一小块。
下一瞬,一股带着淡淡花香的鸡肉味顿时在口中散开。
那味道温和而柔软,顺着喉咙一路滑下,仿佛有一团暖流自胃里缓缓扩散,渐渐流向全身。
蒂娜不由微微一怔。
“还不错。”
“是吧?”戊立刻得意起来,又一口吞掉一只,“你们也起来尝尝!嘎嘣脆,鸡肉味,营养是牛肉的十六倍!”
这话引来蒂娜一阵白眼。
多娜缇撑着身体坐起。
接过那两串各插着五六只水母的木签,低声道了句谢。
他又低头轻轻唤了比拉几声。
可多娜缇只是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抓住她的袖子,继续睡。
戊笑了笑,“你先吃吧。”
多娜缇点点头,没再推辞,低头慢慢吃了起来。
戊眯起眼笑了笑,抓起两串水母,“嘿”地一下站起身,朝湖边走去。
此时,花火静静地站在湖边。
她右手缓缓自额前滑到胸口,与另一只手轻轻交叠。随后,她将双手慢慢向前展开。
一缕星光忽然自她胸口浮现。
紧接着,一个只有手掌大小、由数不清细小花团连缀而成的透明文字,缓缓自她胸前飘了出来。
那文字古老而晦涩,淡紫红的光点在其中缓缓流转,如同星辰。
那是花火的“语”。
随着“语”的出现,地上的花团也莫名无风自动。
无数花瓣发出淡淡幽光,逆着夜风缓缓升起。原本漂浮在半空中的黄光之间,也渐渐添上了一层柔和的淡紫。
很快,淡黄与淡紫交织在一起,在夜空中形成了一片绚丽而安静的星团。
忽然,一阵横风吹过。
那片星团微微一散,又迅速重新聚拢,最后在半空中缓缓勾勒出一道少女的轮廓。
那身影并不高,甚至称得上娇小。
可不知为何,却让人觉得格外坚毅。
花火怔怔地望着那道身影。
戊慢慢走到她身旁,将手里的水母串递到她嘴边。
“啊——”
花火下意识张开嘴,咬了一口。
柔软而带着花香的肉味一下子在口中散开。
“好吃……”
她这才终于回过神来。
可一转头,却发现戊正直勾勾地盯着她胸前的“语”。
一瞬间,一股被窥视的羞意猛地涌了上来,让花火的脸微微发红。
“你干嘛这么盯着看?”
“你都这么大大方方地拿出来,我不看不是对不起你吗?”戊理直气壮地回答。
这下花火的脸更红了。
“你居然也会不好意思?”
戊边说着,抬头看向那片飘浮的淡紫光团。
连原本盘旋在半空中的那些发光水母,都不知什么时候悄悄退远了些。
四周一下变得十分安静。
戊脸上的打趣淡了一些,“这么重要的东西,还是赶紧收起来比较好。”
“你有脸说别人吗?”
一道银铃般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不知何时,蒂娜也已经走到了湖边,正一脸鄙夷地看着他。
“我这叫有进步了。”戊厚着脸皮笑道。
蒂娜懒得理他,只抬了抬下巴,示意花火。
“收起来吧。”
“没事,我还想再看看。”花火嘿嘿笑了一声,一把抢过戊手里的水母串,又咬下一只,
“长老说过,三十年前,他带着王国的子民逃难时,在这一带同时遭遇了灰蛇天王的追兵,还有白蛇天王的围堵。他们苦战了十天,最后,是我母亲在这里唤来了大雾,把所有敌人的视线全部遮住。大家才在圣女的歌声指引下逃出去。”
她说着,又忍不住抬头望向那道身影。
“那个时候,她应该和我差不多大。不过,比我想象里矮好多。”
“估计不到一米五,萝莉妈妈赛——呜!”
戊话还没说完,蒂娜已经面无表情地把手里的水母塞进了他嘴里。
听不懂那句奇怪的话,花火却被两人的模样逗笑了。
她忽然觉得,蒂娜更像长辈。
而戊,反倒像那个总会被管教的小孩。
一种莫名的温暖与羡慕,悄悄从心里浮了出来。
连胸前的“语”,都仿佛回应一般,微微亮了几分。
……
篝火边,比拉也已经醒来。
多娜缇头静静地靠在比拉的肩膀上,望着远处那三道身影,有些出神。
比拉倚着她的头,将木签上的水母一只只取下,递到她嘴边。
见她一直发呆,比拉低声问:“你是不是觉得,戊与蒂娜,很像‘他们’?”
多娜缇轻轻“嗯”了一声,将嘴里的水母慢慢咽下。
“但是……我好像已经有些记不清了。”
比拉沉默了一会。
“我也不太记得了。不过在我印象里,‘她’应该比蒂娜高不少。”
“是高不少。”多娜缇望着远处,轻声说,“但我总觉得,蒂娜和‘她’很像。女儿吗?”
“也有可能。”比拉轻轻点头,“毕竟,已经过去十六年了。”
他说着,正想把最后一只水母递给多娜缇。
可多娜缇却轻轻摇了摇头。
“我饱了。”
比拉却没有收回手。
“你得多吃一点。”
多娜缇安静了片刻,最终还是张开嘴,将那只水母吃了下去。
见状,比拉忍不住笑了笑,抬起手,轻轻擦去她嘴角一点残留的油渍。
多娜缇仍旧望着远处。
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
“对了,你以前是不是说过,你是因为‘他’,才学剑的?”
“我说过吗?”
“……有吧,大概?”多娜缇皱着眉,像是在努力回忆,“好像一点都不记得‘他’了。长相,声音,表情……全都没有印象了。”
比拉也沉默下来。
他的手不自觉握住了身旁的长剑。
过了很久,他才低低地开口。
“我……好像也不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