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阵风刮来,将几人的衣服刮得猎猎作响,半空中的残影也被吹散了大半。
“你快点把这东西收起来吧。”
戊抬手指了指花火胸前悬着的“语”,语气比之前加重了些许。
花火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角,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怎么感觉你有点怪怪的?”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戊如此上心。
尽管疑惑,她还是很听话地将“语”收了回去。
“难道……你知道这东西坏了,会发生什么?”
戊见花火好好的将“语”收回,轻轻点了点头。
他将右手的小法杖轻轻一挥,几人手边的木签慢慢化作翠绿的光粉,在风中被吹散。
“毕竟我们在现实里的工作,就是专门解决这类事情的。”
“这么说……”
花火微微踮起脚尖,越过戊的肩膀,看了眼不远处火堆旁的比拉和多娜缇。
见那边没人注意,她才压低声音。
“你们知道,那些臭蛇怪是从哪来的?”
“蛇怪?什么意思?”
“嗯,知道。”
戊和蒂娜几乎同时开口,回答却截然不同。
“啊?蒂娜?你怎么又知道了?”戊一脸懵,“都不告诉我一声吗……”
话音未落,一阵更猛烈的横风突然迎面压来。
花火被吹得向前踉跄了两步。
“这风有些喧嚣——”
戊下意识挡在蒂娜身前,打趣到一半,却忽然停住了。
风里,多出了一股奇异的香气。
那是凝露艳蕊被揉碎后的清冽甜香,柔而不淡,甜而不腻,可在那甜香深处,又混着一点焦苦,像是花瓣被火焰炙过后留下的木质气味。
“不对劲!”
戊的脸色立刻变得凝重,立刻看向风吹来的方向。
手中的小法杖骤然拉长,眨眼之间便化作了一柄木制长枪。
“天上。”
蒂娜出声提醒。
戊抬头望去。
只见原本压在峡谷上方的厚重云层,不知何时已经朝他们逼近。
云层深处,那些原本缓缓游荡的淡蓝微光开始疯狂聚集、翻腾,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挣扎。
很快,一道巨大的黑影从蓝光中央缓缓浮现。
戊瞳孔骤缩。
“那是——”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转头想要确认。
蒂娜点了点头。
“怎么可能?”
戊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
“上一场梦境的梦魇,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戊原本就有些乱的思绪更加混乱了。
梦魇并不是某个固定的存在。
每一场梦境中的梦魇,都会受到“梦主”的影响,拥有独属于那场梦境的痕迹。
而这个满是蛇怪的世界里,根本就不可能出现上一场梦境中的怪物。
除非——
看见它的“语者”出了问题。
又或者——
这个梦境本身出了问题。
戊沉默了一瞬。
旋即,他忽然想起什么,脸色更难看了。
“蒂娜,难道我们被……”
“没什么好惊讶的,我们会进入这里,本身就是一场局。”
蒂娜看着越来越近的云层。
“先挡住它。”
听到命令,戊只好先定神,猛地甩手,手中的长枪顿时碎成无数翠绿光点。
“都到我身后!”
花火点头,闪身到火堆旁,拉着比拉和多娜缇藏到戊的身后。
随后,银白色的光从戊身上炸开,空中的翠光眨眼全部染成银色,急速凝结。
下一刻,一面厚重得近乎夸张的银色巨盾重重砸在地面。
盾牌迎风暴涨,转眼长到数人宽,如一道城墙横在峡谷中央。
而就在盾牌成型的刹那,那片漆黑的云也如洪水般狠狠拍了下来。
铛——!
刺耳的巨响震得人耳膜发麻。
扑来的云层被生生撞散,整个崖地都跟着晃动。
花火直觉胸口发闷,双手不自觉撑在了地上,比拉和多娜缇更是直接被震翻在地。
咔嚓。
随着崩碎的声音接连响起,盾牌上出现了无数龟裂。
接着,巨盾轰然炸成漫天银光。
待云层也彻底散开,一个巨大的身影自半空砸入湖中。
大片湖水被轰上半空,等水花全部落下,花火这才看清楚立在湖中央的身影。
那是一个人形的怪物,湖面之上足有两人高,浑身呈现出一种令人不适的紫黑色。头顶一颗巨大的眼球,占据了大半张脸,眼球下方,则是一张裂到耳根的嘴,显得十分的狰狞。
它全身肌肉都被黑色钢铁般的荆棘缠绕着。荆棘深深刺进皮肉,随着它呼吸,一点点收紧。
之前闻到的那股奇异花香,正是从那些细小的裂口中散出来的。
“那、那是什么……”
花火第一次见这种恐怖的怪物,声音都开始发抖了。
蒂娜眯着眼,看着湖中的人形梦魇,语气依旧冰冷,“那就是‘语’被污染后的样子。”
声音里,透出毫不掩饰的厌恶。
“[地级]。”
戊咂了下舌,额头上一滴汗缓缓滑落。
“[地枯]级”蒂娜淡淡补充。
她清冷的声音,终于让戊混乱的思绪稍稍平静下来。
“一阶吗……”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缓缓吐出一口气。
“还好,不是完全没法打。”
他甩手,漫天的银光再次换成了红色,在他手中聚成一把火红的长剑。
“花火,你照顾好他们。”
“诶?”花火一愣,“我……”
没等她反应,就在她诧异的目光中,戊的头发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长,漆黑的发丝一路垂到了腰间。
“你这是……”
花火话还没出口,她就看到身旁的蒂娜忽然一个踉跄,向前栽去。
花火慌忙伸手将蒂娜扶住,问道:“小蒂娜姐,你怎么了?”
蒂娜按着额头,缓了近两秒才开口。
“谢谢。”
她慢慢抬起头,脸色苍白了许多。
“你就不能提前说一声?”
“抱歉,紧急情况嘛,下次我会注意的。”
戊答应着,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可爱的女式发箍,熟练地把头发束到脑后。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湖中的梦魇。
发箍扣上的一瞬,他身上的气息彻底变了。
原本还只是[人级]顶点的压迫感,像是被硬生生撕开了一层外壳。周围的空气与脚下的大地,仿佛都在这一刻沉了下去。
花火呼吸一滞。
她忽然生出一种感觉——现在的戊,只要他愿意,一剑就能将不远处那高耸的崖壁劈开。
湖中的梦魇显然也察觉到了变化。它头顶那颗巨大的眼球猛然转向戊。
下一秒,它毫无征兆地消失。
几乎同时,戊双手一抬,长剑猛地向左斩出。
锵——!
赤红的剑锋与梦魇横扫而来的巨掌正面相撞。
戊脚下的湖岸顷刻塌陷,数十米长的裂痕以他们为中心荡开。两边大片灌木被连根掀起,碎石与泥土暴雨般冲上半空。
人形梦魇头顶巨眼猛地一缩,显然没想到眼前这个人竟能正面接住自己的全力一击。
它嘶吼一声,钢铁荆刺骤然暴涨,如黑色锁链般反卷直缠戊全身。
戊为保护身后,没有闪躲,手腕一转,长剑带起一道赤红,强行斩断大半荆刺,任凭剩下的几根棘刺抽在身上,沉闷撞响骤然炸开。
戊被抽得身形一歪,他咬牙借势旋身,一剑斜斩而下。
轰隆——!
红焰在半空划出一道数米长的弧线。湖面、崖壁、连同梦魇脚下的大地被这一剑同时斩开。
巨大的裂痕自湖中央一路延伸到峡谷边缘,湖水被强行劈开。
梦魇被这一剑斩得倒飞出去,在地上接连反弹数次,最后狠狠嵌进远处的崖壁。伴随着数声巨响,半面山壁轰然塌落。
花火怔怔看着脚下的裂痕。
显然,刚刚戊在出剑的同时,也护住了她们脚下。
此刻,她才终于明白。
所谓[地级],与她之间,到底隔着怎样的距离。
她们之前拼尽全力才能解决的蛇怪,在这样的力量面前,恐怕连余波都承受不住。
同时,她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山洞里的那两人会忽然沉默。
烟尘逐渐散去。
梦魇缓缓从崩塌的岩石中站了起来。它胸前被斩开一道巨大的裂口,庞大的身躯上多出了数道清晰的龟裂。
“还真硬。”
戊皱了皱眉,抬剑打算继续进攻。
“等等。”
蒂娜略显虚弱的声音,让戊身子一顿。
还没等他开口,梦魇突然爆发出一阵刺耳的金属鸣叫。
它胸前那道裂口突然张开,数条漆黑的钢铁荆刺从中窜出,眨眼间缠上它全身。那庞大的身躯被蛮横地勒得鼓胀起来。
骨骼断裂般的脆响,混着金属摩擦声,在峡谷中不断回荡。
砰!
一声巨响,梦魇整个崩碎。
大片紫黑色碎块溅满崖壁与地面,还不断滋滋地冒出白烟。空气里迅速漫开一股腐花般的甜腻气味。
而在那些交缠的钢铁荆刺中央,一名身穿黄衣的二十来岁少女缓缓漂浮而出。
她慢慢睁开双眼,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哈——,这么快就一百年了啊。”
声音宛如夜莺啼鸣。
少女随意地打量了一圈四周,在看到蒂娜的时候,明显怔了一下。
继而,她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唇线弯成好看的月牙。
“哎呀?没想到居然能在这里见到你,盖蒂安娜。”
“哦?你认识我?”
“那可不,你在我们那可是名角儿。”少女说着,眼睛却直勾勾地望向了蒂娜身前的戊,看得戊如芒在背。
蒂娜表情平淡,声音却越发冰冷,一字一句地说道:
“琪莎希·罗莎,我想我们应该没有见过。”
少女愣了半秒,呆萌地眨了眨眼,微微偏头,再次露出了些许惊讶。
“哎呀?吓到我了,你居然知道我?”
而后,她又笑了起来。
笑容像春日阳光般带着让人心跳漏一拍的治愈感。
“看来外面的我,兼职工作做得还不错。”
“真是让人羡慕呀。”
她轻轻将手抵在唇边,笑意愈发柔软。
“哎呀,这下麻烦了呢。”
“被你们知道了,这下兼职可能要永久毕业了。”
她又呵呵呵地发出一阵令人欣喜的笑声,笑声轻快又悦耳,像天籁一般。
“真是让人嫉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