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逐渐褪去,橘色晨光撞破深蓝的深空。
北侧悬崖在渐亮的天光下,被拉成了一条模糊却清爽的阴影。
阳光照进悬崖上的一处阴影,两道影子落在陡峭蜿蜒的树干上,显得异常安静。
这里离地三米,由数棵粗壮树干围成一处半开放的洞窟。
树干之间被翠绿藤蔓连接,织成一张巨大的绿毯。
戊望着崖下,花丛如地毯般铺满整个崖地。那些盛满鲜花的灌木丛早已远远盖过了头顶,地下河流覆盖了大半地面,化作淹没脚踝的浅沼。
这里的崖地愈发开阔,南侧崖壁只剩下一段模糊的黑影。
风刮了一夜依旧未停。昨晚邪神引来的暴风,与崖地横风在中央相撞,让无数花瓣卷上天空,化作了一条条由鲜花编织的缎带,将风染上了颜色。
戊低头看着依旧沉睡的蒂娜,小心翼翼地将她脸上的碎发拨开,轻轻叹了口气。
“叹什么气呀?”花火从洞窟下方一个跟头翻了上来,手里还拿着一块人头大小的圆形蜂巢。
可她还未站稳,手中的蜂巢却是一滑,眼看就要掉了。戊下意识挥手,脚下的藤蔓迅速探出,将蜂巢稳稳地托住,送到花火面前。
“呼——好险好险,谢谢啦。”花火拍了拍胸口说到。
她小心翼翼地接过圆形蜂巢,稍稍一用力,“啪”地掰下一大块,递回给戊。
“这是什么?”戊用手接过蜂巢,仔细看了看,发现里面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从哪里找的?”
花火没有回答,轻轻一挤蜂巢,天蓝色的稠状液体从巢口缓缓溢出,如同天蓝色的蜂蜜,同时一股类似薄荷的清香从中飘出。
她伸出舌头舔了一小口,瞬间整个人像喝了汽水一般眯起了眼睛。
“嗯——哈!真好吃!”花火跺了跺双脚,看起来十分开心,“比拉找到的,说是萤火水母产的花蜜。”
戊也不再客气,轻轻掰下来一块放在蒂娜旁边,自己也挤出一大块送入口中。
清爽的薄荷味直冲脑海,仿佛喝了一口快乐水。
“哈———!”戊不自觉地呼出一口气,原本有些犯困的脑子顿时清醒过来,“梦里真的什么都可以有啊!”
看到他的反应,花火咯咯笑了起来,似崖底风铃般清脆。
戊迫不及待又嘬了一口,原本还有些郁结的情绪,也被这清凉冲散。
“这东西,冰一下绝对是顶级美食!”
“你是天才吗?!”
两人同时想到什么,一齐望向仍在沉睡的蒂娜。
“怎么样,我的这个脑部挂件,功能很全面吧。”
“怎么看戊大叔才是小蒂娜姐的武力挂件吧。”花火在戊身旁坐下。
“哪有!”戊不服气道,“蒂娜解除封印后可是很强的好吧!”
“那你不就只是普通挂件而已吗?”花火一脸无语地看着他。
“嘿嘿。”
“呜哇,还自豪上了。”
……
两人一时沉默下来。
阳光落下,洒在蒂娜身上。戊轻轻挪动身子,用影子遮住她的脸,以免阳光的直接照射。
“所以……你们到底怎么回事?”花火缓缓开口。
“……”
戊呆呆看着蒂娜,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道:“……因为一些原因,我跟蒂娜的‘语’融合了。”
兴许是担心花火听不懂,他补充道:“用蒂娜的话来说,现在我们的状态,就像两根水管,共用同一个水池。”
“这也导致,我和蒂娜无法分开太远。”
“无法分开太远?”花火重复了一遍,试图理解。
“嗯,具体来说,我们两个只要分开超过五十米……”戊下意识地往蒂娜靠了靠,“就会失去全部行动能力。”
想到昨晚蒂娜倒在地上挣扎的样子,花火明白戊并没有把话说完。
那是一种超越身体极限的疼痛。
“是某种诅咒吗?”她下意识按住胸口,那里是她“语”的位置。
“虽然不是,但也差不多吧。”
显然戊并不想多谈。
“……”
两人又一次陷入了沉默。
或许是为了缓解心情,又或许是单纯的嘴馋,戊又吸了一口花蜜。
“昨晚半夜那个女人……是你的情人?”花火忽然开口。
“噗!”
戊一口喷了出来,幸好花火躲得快。
“嗯?难道我猜中了?”花火眼睛亮起,兴趣瞬间被点燃。
“才不是啊!”戊咳了几声才把气顺过来,“你见过情人把对象打残然后自己自杀的吗?”
他举起右手,简易的包扎下,一道道血痕依旧清晰可见。
花火不由得咽了口口水。
“当时真的好吓人,地动山摇的……”花火自言自语地说,“那就是[地级]吗?”
她伸手想查看戊的伤口,又怕触碰加重伤势,最终停在半空,“你真的不要紧吗?”
“不打紧,等蒂娜醒了就差不多好了。”戊摆了摆手,示意她别在意。
“还好最后那个女人炸成花了……”花火无意识地攥了攥拳头,“总之,谢谢你,又帮我们群星之民解决了一个隐患。”
一想到若是只有自己和族人碰上那个女人,她便觉得脊背发凉。
“都没事就行。”戊见误会解开,稍稍松了口气,“其实这还是我第一次线下见到琪莎希,我和她之前根本不认识。”
“她好像也确实没叫出过你的名字。”
说到这,花火忽然一顿,想起了昨晚戊长发年轻的模样:“额……继续叫你戊大叔,没关系吗?”
“随意啦,一个称呼而已,想怎么叫怎么叫。”
“那,小蒂娜姐呢?她原名是盖蒂安娜吗?为什么叫得这么简略?”
“额……貌似,好像是我最开始这么叫的。”戊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蒂娜也没那么在意,就这么传下来了。”
“主要是,‘盖蒂安娜’我叫着特拗口。盖娜,盖蒂之类的又不好听,安娜在游戏里又太常见,再加上她的姓氏丢了,就干脆叫蒂娜了。”
“太常见……”花火心里想着:“之后请跟安娜姐道歉”,接着意识到自己听到了一个奇怪的词组。
“嗯?等等?姓氏丢了?是什么意思?”她歪着头问道。
“字面意思。”戊说道,“因为我选了蒂娜,结果她失去了姓氏,而我失去了名字。”
戊看着她依旧一脸困惑的样子,叹了口气。
“其实,我本名并不叫‘戊’。”
“啊?那你叫什么?”花火脑子有些发懵。
“我的名字是——”
花火耳朵一下竖得老高。
“弗朗西斯科·德华·兴·雨宫。”
“你骗人!你绝对不可能叫这个名字!”花火瞬间炸毛,一拳拍在了戊的肩头。
“哈哈,确实是假的。”戊装模做样的揉了揉肩膀,笑着看她,“不过刚才那串名字,你记住了吗?”
“这才几秒,我怎么可能记不住——”花火话说到一半,却卡住了。
“唉欸?德?……兴?什么来着?……嗯?”
花火一愣,刚刚听到地那个像开玩笑一样的名字,仿佛被强行抹去一般,无论怎么回忆都想不起来。
“你再说一遍试试!”花火不信邪。
“克劳德·一·林克·阿尔萨斯。”
“绝对跟刚才的不一样!”花火再次炸毛,但这次她忍住了没出拳。
“这次我绝对……克……呃?嗯?怎么回事?我刚刚明明记得的!”
结果依旧一样。
她仍然一个词都没想起来。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戊依旧微笑着,像是早已习惯。“不过,至少还有个‘戊’字,能让人知道现在的我叫什么,这样就行了。”
“那小蒂娜姐呢?”花火转头看向蒂娜。对方依旧安静地闭着眼,不知是否真的在沉睡。
“一半吧,她还留了个名。”戊将手里已被吸干的花蜜巢掰下一块,随手丢下树梢,惊起一片萤火水母。
花火看着花蜜巢坠入崖地的花丛,不信邪地再次回想起刚才戊说的那一长串名字,甚至临时给自己编了个绰号,想证明脑子并没有出问题。
可现在,她连一个字都想不起来。
花火隐约觉得,并不是记忆被人动了手脚,而是在听到名字的瞬间,大脑仿佛接收了过多信息,为了避免过载主动将其全部抹去。
这时,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或许不是自己记不住,而是他的名字,本就不该被留下。
“其实刚刚我说过……”
戊刚要开口,横风夹着花瓣再次掠过树梢,花火下意识伸手去抓,却只看着它们从指缝间滑走。
“说过什么?”花火没有听清,连忙问道。
“说到名字……琪莎希说的那个‘派欧妮娅’,你认识吗?”戊却是又回到了一贯有些慵懒的笑脸。
“派欧妮娅?可能听过?应该是在哪本书里见过,但我不记得了。”花火觉得有什么东西溜走了,却又没想出是什么,回应得有些呆板。
戊笑眯眯地打起了哈哈:“果然我们都是记不住书的料呀。”
“确实,有那些看书的时间,还不如去种地,”花火下意识地答道,“这个名字,还是等多娜缇回来问她吧,她应该记得,戊哥。”
“噗!”戊又一口水喷了出去,“你叫我啥?”
“呜哇!好脏!戊大叔,你绝对故意的吧!”花火瞬间反应过来,险险地躲开。
这一阵闹腾之中,蒂娜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一簇小花团从她指间滑落。
淡紫偏红的小花簇成一团,显得格外清雅,正是之前见到的群星兰。
两人顿时安静了下来。
戊低头看了一眼,将花团捡起,从口袋中取出一个印着兔子头的发卡。
“你一个大男人,用这么可爱的发卡?”
“宿木丢给我的。”
“嗯?为什么我会在这里听到神女的名字?”
戊没有回答,轻轻捋起蒂娜的一缕头发,将那团小花卡在她发间。
“你是打算把我的头变成花园吗?”
蒂娜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带着刚醒时特有的柔软。
“醒啦。”戊笑着拉开一点距离,“再睡会儿也没关系的。”
蒂娜没说话,抬手摸了摸头上的花。红色坠星花旁多了一簇群星兰,几乎占满了她半边头顶。
她轻轻呼了口气:“我们到哪里了?”
戊摇了摇头,“不知道,反正还没看到灰蛇塔。”
“比拉和多娜缇去确认了,估计很快回来。”花火起身走到树洞边缘,向下看去。
不远处,一块昨夜坠落的巨石边上,比拉与多娜缇正迅速往回赶。
“看样子他们已经回来了。”
花火转身,看到蒂娜正眯着眼,看向戊受伤的手。
“又给我添麻烦。”
说罢,她平静地朝戊伸出一只手。
戊嘿嘿一笑,熟练地将受伤的手臂搭了上去。
蒂娜小心拆开那凌乱的绷带,手腕一翻,一瓶精致的玻璃药剂出现在她掌中,只是瓶身上有一道明显裂纹。
她单手一划,瓶盖被轻松拧开,仔细地将小半瓶药剂倒在戊的手臂上。
药液接触伤口,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原本还在渗血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迅速愈合带来的不适让戊身体一颤,仿佛有上万只蚂蚁在伤口处爬动。
“嗯……这种感觉真不好受。”
“那就少受伤。”
随着药效逐渐增强,戊的指尖在藤蔓上无意识地收紧,像是在抓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蒂娜无言地朝着花火瞥了一眼。
花火立刻会意,一把抓住戊另一只手,将他牢牢按住。
不适感愈发强烈,戊忍不住张口。可还没等他出声,蒂娜已经将刚拆下的绷带塞进了他嘴里。
他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咽声。
“花火,我们回来了。”比拉与多娜缇的喊声从洞口下方传来。
两人刚爬进洞窟,就看到戊被按住不断地呜咽,瞬间都愣住了。
大约过了五分钟,伤口终于基本恢复如初。
蒂娜与花火这才松开了手。
戊整个人似破布一样瘫在地上,眼角甚至带着一丝屈辱的泪。
“下次……别再让我看到你这样。”蒂娜嘀咕了一句。
随后她站起身,走到依旧愣在原地的比拉与多娜缇面前,将还剩大半的药剂放到多娜缇手中。
多娜缇呆呆地看了看倒在地上的戊,又转头看向比拉。
比拉猛地回过神,连忙摆手摇头,嗖地一下跳出了树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