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走得很突然。
不是那种“说完该说的话，优雅告辞”的离开——而是说到一半，忽然顿住，眼神从艾瑞克身上移开，投向窗外。不是看天空，是看天空之外的什么东西。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艾瑞克注意到她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像动物捕捉远处的声源。
“我得走了。”她说，站起身，动作利落得不像是刚才那个安静喝咖啡的少女。
“等等——”
“去雕塑出土的地方。”她打断他，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我在那里等你。”
“雕塑出土的地方？南方海域？那地方具体在——”
艾琳已经走到门口了。她回过头，看了艾瑞克一眼。
“你会找到的。”
门关上了。铰链的吱呀声在安静的咖啡馆里回荡了很久。
艾瑞克愣在座位上，手里还握着那块石头。石头很安静，像是刚才的震动从未发生过。
莉娅第一个反应过来：“她走了？”
“走了。”
“你没要联系方式？”
“她走得太快了。”
“你没追出去？”
艾瑞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确实应该追出去，应该拦住她，应该问清楚她到底是谁，石头是什么，“先锋”又是什么、为什么她要找他、为什么她知道北境的事、为什么——
“算了。”他站起来，把石头塞回口袋，“回去再说。”
回去的路上，艾瑞克一直在想艾琳说的最后一句话。
“去雕塑出土的地方。我在那里等你。”
她没说“请你去”，没说“我希望你去”，而是“我在那里等你”——好像她去那里是一件已经确定的事，好像他去那里也是一件已经确定的事。她不是在请求，不是在建议，而是在陈述一个她早已知道的事实。
这让他很不舒服。
不是因为被命令，而是因为她那种“早已知道一切”的语气——让他想起那些梦里的白狼。那只朝他走来的，衔着什么东西的影子，也是这样，好像早就知道他会站在那里。
街道上比平时热闹。
不是节日的热闹，而是那种——人们聚在一起交头接耳，指着什么议论纷纷的热闹。艾瑞克经过一个报摊时，瞥见头版上的大字：
“南方海域惊现百年难遇风暴！”
他停下来，买了一份报纸。
报上的内容比标题更夸张。据南方沿海城市发来的电报，一场史无前例的暴风雨已经持续了整整五天。不是普通的台风，不是季节性的气旋——而是那种“从未见过”的风暴。渔民说海水的颜色变了，变成一种浑浊的灰绿色，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海底翻涌上来。港口的船只被巨浪拍碎，沿海的房屋被淹了三分之一，救援队根本进不去，因为风暴完全没有减弱的迹象。
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是沿海的渔民们全都坚持声称风暴的中心有什么东西——不是云，不是浪，而是某种东西的轮廓——没人说的清到底是什么。
“帝国气象局称‘暂无合理解释’，将派专家组前往调查。”
艾瑞克读完最后一句话，把报纸折好。
回到学院时，学院的情况比他离开时更糟。
中庭里又聚了一群学生，但这一次不是在讨论噩梦——而是在争论。两拨人面对面站着，声音越来越大，互相指责。
“……就是你这种人到处散播迷信，才搞得大家人心惶惶！”
“迷信？你自己昨晚不也说梦到海底了吗？！”
“那是心理作用！卡文教授说得很清楚！”
“卡文教授卡文教授，你除了会背卡文教授的话还会什么？！”
莉娅拉着他快步穿过中庭，小声说：“这两天一直都是这样。信‘诅咒’的和不信的吵得不可开交，昨天差点打起来，老天，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疯狂的场面”
艾瑞克没说话。
校长办公室的门开着。他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出一声摔门的巨响——一个穿着华丽绸裙的中年女人从里面冲出来，脸涨得通红，眼眶里含着泪，嘴里还在念叨：“……什么破学院，我女儿要是有什么事，我跟你们没完！”
她差点撞上艾瑞克，瞪了他一眼，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地走了。
艾瑞克敲了敲已经敞开的门。
哈蒙德校长坐在办公桌后面，手撑着额头，面前摊着一堆文件。他的脸色很差，眼袋比两周前深了一倍。
“校长。”
哈蒙德抬起头，看见是他，叹了口气：“艾瑞克。什么事？”
“我想找克劳福德教授。有些关于雕塑的事想问他。”
哈蒙德揉了揉太阳穴。
“你来得不是时候。克劳福德昨天走了。”
“走了？”
“回南方了。”哈蒙德从文件堆里抽出一张纸，推过来，“第二次检测报告出来了——还是什么都没有。没有毒素，没有放射性，没有任何异常。克劳福德说，既然学院这边查不出什么，他就回雕塑出土的地方再找找线索。”
艾瑞克拿起那张报告，扫了一眼。密密麻麻的数据，结论栏写着：“未检出任何已知异常物质。”
“他说什么‘这一切因我而起，我必须去找个答案出来，否则我内心绝不会安定下来’。”哈蒙德学着克劳福德的语气，然后摆摆手，“年轻人，就是容易钻牛角尖。”
“他走了多久？”
“昨天一早的船。先坐火车到南方港口，再换船出海。”哈蒙德看了他一眼，“你找他到底什么事？”
“没什么。只是想问问雕塑的事。”
他没说实话。但他总不能说“有一个自称艾琳的陌生少女让我去南方海域，而在此之前她告诉了我一大堆神话一样的东西”。
哈蒙德已经够烦的了。
“校长，”艾瑞克把报告放回桌上，“刚才那是……”
哈蒙德的脸色更难看了。
“别提了。”他往后一靠，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再过一周就是学院的开放日，你知道的，可现在学院这个样子——学生做噩梦的做噩梦，吵架的吵架，艺术系那帮人还在医务室躺着。这次开放日的赞助者之一——梅赫维特公爵，也就是那位夫人，她女儿就躺在医务室里，刚才来大骂了我一通，要是我们学校给不出不给出解释，今年开放日就别想办了——她的号召力简直吓人”
“不能取消吗？”
“取消？”哈蒙德苦笑，“先不提开放日能给学校带来多少捐款和声望，就单说学院开放日本身——这可是是百年传统，从建校那天就有了，我上小学的时候传统就在，上了大学还在，我当上校长依旧在。帝国延续了这么久，学院开放日从来没有取消过。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如果我今年取消了，明年后年大后年，所有人都会说‘哈蒙德当校长的时候，开放日取消了’。我的名字会永远和这件事绑在一起。”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老天，我已经焦头烂额了”
艾瑞克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他从来就不擅长安慰人。
“也许到时候情况会好转。”他说。
哈蒙德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信吗”。
“算了”哈蒙德摆摆手，“让我静一静吧”
艾瑞克走出校长办公室的时候，莉娅还在走廊上等他。
“怎么样？”
“克劳福德走了。回南方了。”
莉娅愣了一下：“那艾琳说的‘去雕塑出土的地方’——”
“我知道。”
艾瑞克把手插进口袋，摸着那块温热的石头。
他本来只是想把克劳福德约出来，问问雕塑的更多细节——也许能从中找到和石头的关联。但现在克劳福德走了，艾琳又说了那样的话，事情忽然变得简单了。
不是“变得容易”，是“变得只剩下一个选择”。
艾琳的话，史无前例的风暴，神秘的雕塑，石头的震动，这一切都在指向一个方向——
“我要去南方。”他说。
莉娅没有表现出惊讶——她早就习惯老师的突发奇想了。
她只是看着艾瑞克
“什么时候？”
“尽快。”
“那我跟你一起。”
“你——”
“我是你的学生，对吧？”莉娅打断他，“学生跟着导师做研究，天经地义。这是你说过的。”
“这次可能比北境更危险。”
“北境也很危险。雪山都塌了。”莉娅耸耸肩，“我还活着。”
艾瑞克沉默了很久。
“好。”他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如果情况不对，你得先走。”
莉娅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对上艾瑞克的眼神后，她把话咽了回去。
“……好吧。”
他们穿过中庭的时候，那群争论的学生还没散。声音从身后传来，断断续续的——“你信？”“我不信。”“那你怎么解释——”“不需要解释，都是巧合——”
艾瑞克没有回头。
他抬起头，看向南方的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看不出任何风暴的痕迹。
但他知道，在南方，在海洋的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涌。
艾琳说她在那里等他。
克劳福德已经去了。
而他，也要出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