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写得很慢。
不是因为不知道写什么,而是因为想说的太多,能写出来的太少。艾瑞克坐在储藏室的桌前,煤油灯的光把纸面照得发黄。羽毛笔蘸了好几次墨水,纸上却只有几行字。
“哈蒙德校长:
我去南方了。不是为了逃避学院的事,而是为了找到答案。那块石头,那个雕塑,那些梦——它们之间有联系。我相信南方能找到线索。
我很抱歉不辞而别,但我必须去。
艾瑞克·索恩”
他看了两遍,把信折好,塞进信封。没有写“艾琳”,没有写“先锋”。那些话像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语言,任何人看了都会觉得他是个疯子
第二天一早,他把信从校长办公室的门缝塞进去,然后转身离开了。
学院中庭空荡荡的,学生们还没起床。晨雾很重,把石楼的轮廓晕成模糊的影子。艾瑞克穿过中庭,走出学院大门,没有回头。
帝国银行在市中心,一座灰白色的花岗岩建筑,门前的石柱粗得三个人才能合抱。艾瑞克推门进去的时候,门口的警卫看了他一眼——是惊讶。惊讶于一个穿着破烂,胡子拉渣的男人居然会来银行取钱
柜台后面的职员接过他的存折,翻了翻,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看数字。
“先生,您确定要全部取出?”
“全部。”
职员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办了。
金币从柜台后面的小门推出来,用布袋装着,沉甸甸的——一共一百五十枚金币,不多不少。
“您要换成汇票吗?”
职员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
艾瑞克愣了一下,他不知道汇票是什么
职员用看猴子的眼神打量了艾瑞克一番——职员已经很小心的在掩饰了,但艾瑞克还是看出来了,职员沉默了几秒,还是决定解释这个常识——
“更方便携带的一种……嗯……您理解为文件就行了,可以在其他银行换成现金”
艾瑞克同意了
几分钟后,他带着十枚金币和口袋里的一张薄薄的单子走出了银行
莉娅在约定的街角等他,手里也拎着一个布袋——比他的小,但布料的质地好得多。
“你取了多少?”艾瑞克问。
“够用就行。”莉娅含糊地说。
“我问的是数字。”
莉娅犹豫了一下:“……两百金币。”
艾瑞克愣住。他攒了好几年,加上北境考察没用完的经费,总共才一百五十金币。莉娅一个还没毕业的学生,随手就是两百?
“你家……是做什么的?”
莉娅的表情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就是……普通人家。”
“普通人家可做不到随手就给孩子两百金币”
“老师,”莉娅把布袋往身后藏了藏,“我们能不聊这个吗?”
艾瑞克看了她几秒。
“好吧。”他说。
这是他第一次意识到,他对莉娅的了解少得可怜。他知道她出生在霜息之地,知道她是他的学生,知道她聪明、勇敢、有点冒失。但她的家人是谁?她的过去是什么?她为什么会选择考古学?他一无所知。
她跟了他这么久,他从来没问过。
这个念头让他不舒服了很久。
采买的过程比艾瑞克预想的快得多,也便宜得多。
他们去了帝国大道的商业街。莉娅显然比他有经验,拉着他在店铺之间穿梭,砍价,挑货,每一笔交易都干净利落。
两件防水厚外套——南方海域潮湿,风暴区的雨说来就来。
两双结实的牛皮靴——莉娅说“一般的靴子在南方走不了三天就会烂”。
一个防水背包,一个急救包,一盒火柴,一顶军用帐篷,两把折叠小刀,两捆绳索,两个指南针,两把猎枪,还有一张南方海域的海图,虽然老旧,但标注了所有港口和暗礁。
结账的时候,艾瑞克从布袋里掏出六枚金币。
他等着店主报出一个让他心疼的数字。
店主找了零。
艾瑞克看着手里那几枚银币,愣了很久。
“……就这些?”
“就这些。”莉娅帮他把东西塞进背包,“老师,金币很值钱的。”
“我知道金币值钱,但——”
“你不知道。”莉娅说,“老师,你除了考古,什么都不知道”
艾瑞克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他确实不知道。
他几乎把自己一辈子都花在了破译文献,写论文,做田野调查上面,却连一枚金币能买多少东西都不知道。
“那到底,值多少钱?”
“帝国中央银行最新汇率,”莉娅翻了个白眼,“一枚金币兑一千五百元,一枚银币三百元,一枚铜币一百元。”
“……”
艾瑞克在心里算了一下。他一个月工资四金币,六千元。
“你一个月顶普通人三个多月。”莉娅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老师,你真该学学常识了”
艾瑞克点了点头。
“有时候我真怀疑老师你是不是活在古代里。”
艾瑞克活了这么多年了,第一次知道“钱”是什么。
这种感觉很奇怪。不是羞愧,不是自嘲,而是一种——他终于踩在了地面上。
之前他一直在空中飘着,研究几千年前的东西,破译无人能懂的文字,为一块石头花掉几个月的时间。那些事不是不重要,但它们和“普通人一个月两千块钱”的生活之间,隔着一道他从未跨过的门槛。
现在他跨过来了。
不是因为知道了汇率,而是因为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之前不知道。
火车票是在中央车站订的。
售票窗口排着长队,空气里混着煤烟和皮革的气味。莉娅排了半小时的队,回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两张票。
“一周后,早八点,往谢菲尔德市。”
谢菲尔德,帝国南方最大的城市——千年古城,从一千年前开始就是个繁荣的交通枢纽城市。
“风暴还在持续?”艾瑞克问。
莉娅指了指售票窗口旁边的公告栏。上面贴着一张帝国气象局的通知,红字,加粗:“南方海域风暴持续,所有前往沿海地区的火车及飞艇班次暂停,恢复时间另行通知。”
“所以我们只能到谢菲尔德。”莉娅说,“到了再想办法。”
艾瑞克把票收进口袋。
“一周后出发。”他说,“够了。”
出发前的那一周,艾瑞克没有再去储藏室。
他把石头贴身收好,剩下的时间就在宿舍里整理笔记。七本笔记本,上百张素描,按时间顺序排列,从北境遗迹的第一天,到昨天的最后一笔。他翻了一遍,发现那些看似零散的记录,其实有一条隐约的线索——
创世壁画,四元素神,石台上的狼形凹槽,黑雾,崩塌的雪山,雕塑,海底城市的梦,石头的共振,艾琳,“群星归位”,“先锋快要苏醒”。
它们像散落的珠子,他还没有找到那根线。
但线一定存在。
出发前夜。
艾瑞克躺在宿舍的床上,盯着天花板。煤油灯已经灭了,窗外的月光透过薄纱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白。
他以为自己会失眠。明天就要出发,去一个他不知道的地方,找一个他刚认识的人,面对一种他无法命名的威胁。任何一个正常人都应该失眠。
但他很平静。
不是因为勇敢,而是因为——他终于在做一件对的事了。
不是“正确”的事,不是“理性”的事,而是“对”的事。两者之间的区别,他说不清楚。但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握着那块温热的石头,他知道。
困意慢慢涌上来。
他闭上眼睛。
然后他看见了那片白色的荒原。
没有天,没有地,只有无尽的白。他站在上面,脚下是坚实的,却看不见地面。远处有一个影子——狼形的,衔着什么东西。
它朝他走来。
这一次,它没有停在远处。
它走到了他面前。
艾瑞克终于看清了它的眼睛。不是狼的琥珀色,不是任何动物的颜色。那双眼睛里装着夜空——不是“像夜空”,就是夜空。星辰在其中旋转,星云在其中诞生与熄灭,黑洞在其中缓慢地吞噬光芒。
它低下头,松开嘴。
衔着的东西落在地上——一块淡蓝色的碎片,像天空,像大海。
然后它开口了。
不是声音。不是语言。是直接注入他意识深处的“理解”,像冰水灌入血管,像雷电劈开夜空。
“雨之龙即将苏醒。”
艾瑞克想说话,想问他雨之龙是什么,在哪里,为什么要苏醒。但他的嘴张不开,他的身体动不了。他只能站在那里,听着那个不是声音的声音。
“绝望时,呼唤它的名字。”
白狼转过身,向白色荒原的深处走去。它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像是被那片白吞噬了。
“它的名字是——”
艾瑞克猛地睁开眼。
天还没亮。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房间里很暗。他喘着气,心跳快得像要炸开。手心里攥着什么东西——他低头看,是那块淡蓝色的碎片。
它正在发光。
不是反射月光,不是他的错觉。它在发光,淡蓝色的,柔和的,像一颗微弱的星星落在了他的掌心。
雨之龙即将苏醒。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甚至不确定“龙”是不是正确的翻译——白狼给他的不是词,而是概念——是大海,是风暴,是巨啸,艾瑞克的大脑只是用自己的语言去理解它。
但他记住了那个名字。
它刻在他的意识里,像用烧红的铁烙上去的,永远不会磨灭。
窗外,东方的天空开始发白。
新的一天。
距离出发,还有几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