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是在傍晚抵达谢菲尔德的。
艾瑞克从车窗望出去,最先看见的不是城市,而是烟囱。无数根烟囱,高高低低,像一片灰色的森林,向天空吐着浓烟。太阳在烟尘后面变成一个模糊的光斑。
“到了。”莉娅伸了个懒腰,把脸从车窗上移开——她贴着玻璃睡了一路,脸上印出一道红印。
火车减速,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变得低沉。窗外的景色从工厂的灰墙变成了密集的房屋,又变成了站台。蒸汽从车头喷涌而出,在站台上空形成一片白雾。
谢菲尔德中央车站。
艾瑞克拎起背包,跟着人流走下火车。站台上的人比北境的任何一个城镇都多——穿西装的商人、拎着箱子的贵妇,扛着麻袋的工人,跑来跑去的孩子。空气里混着煤烟,皮革,香水,和某种他说不上来的味道。
莉娅走在他前面,脚步轻快,她显然来过这里。
“先出站,”她说,“找个地方落脚,然后打听去凯尔特城的路。”
“凯尔特城?”
“嗯,凯尔特城。”莉娅撇了撇嘴,显然对艾瑞克的“无知”有点无奈“就在谢菲尔德南边两百里,从凯尔特城再往南一百里就是南方海域,而且凯尔特城再往南就没有大城市了——你知道的……额……算了,看你表情你不知道”
出站口挤满了人。艾瑞克被推着往前走,余光扫过路边——报童举着报纸,扯着嗓子喊:
“号外!号外!南方暴雨持续不停!凯尔特城涌入大批难民!”
艾瑞克停下脚步,买了一份报纸。
头版的大字比他想象的要大:
“南方暴雨进入第三周——帝国气象局发布深红色警报”
下面的小字密密麻麻。他一边往外走一边扫读:
“……风暴中心仍在原地,未观测到任何移动迹象……风速已超历史极值……浪高最高达七百米……沿海地区已有十二个城镇受灾……皇家科学院已派出第二支调查队……”
翻到第二版,他的目光停住了。
“沿海居民报告目击‘异常生物’——皇家科学院称‘系恐慌所致’”
报道写得很克制,但字里行间透着一种微妙的不安。据多名从沿海撤离的居民反映,风暴期间有“人形生物”从海中出现,身高约两米,皮肤呈灰绿色,体表有鳞片,能直立行走。有人称这些生物试图闯入民宅,有人称它们只是站在海岸线上“看着陆地”。
皇家科学院对此回应称没有证据支持这些说法的真实性。学者指出,风暴期间能见度极低,加上恐慌情绪,很容易产生集体幻觉。更合理的解释是,有暴徒趁乱冒充“怪物”进行抢劫。
“他们说是有人在趁火打劫?”莉娅凑过来看。
“嗯。”艾瑞克折好报纸,“冒充怪物……倒是个聪明的主意。反正风暴里看不清……”
“你觉得是这个解释吗?”
艾瑞克顿了顿,看向莉娅几秒。
“我不知道。”莉娅说,“但是风暴中伪装成怪物犯罪什么的……说实话有点蠢,且不说太张扬——就单说从海里出现这一点,我实在想不出什么人能在这样恶劣的条件下潜伏在海里只为了抢点不值钱的东西。”
“嗯,没错,很可疑”
他们走出车站。
谢菲尔德比艾瑞克想象的还要大。街道宽阔,两边是四层五层的石楼,一楼全是店铺——服装店、五金店,书店,咖啡馆,餐馆,药店。招牌一个挨一个,有的用铁艺支架伸到路中间,在风里轻轻摇晃。
马车、人力车、还有几辆冒着黑烟的蒸汽汽车在街道上穿行。喇叭声,马蹄声,商贩的吆喝声,行人的交谈声混在一起,嘈杂得像一锅沸腾的粥。
艾瑞克站在路边,有片刻的恍惚。
北境的荒原,崩塌的雪山,空荡荡的储藏室——那些地方太安静了,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而这里,声音太多,人太多,光太多,每一种感官都被填满,反而让他觉得不真实。
“老师?愣什么呢?”
“……没什么。”他收回目光,“找个旅馆吧。”
他们在车站附近找到了一家不起眼的小旅馆,名叫“旅人驿站”。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女人,看见莉娅就笑了,看见艾瑞克就皱了皱眉——大概是觉得他胡子拉碴的样子不像正经客人。
“一间还是两间?”她问。
“两间。”莉娅抢在艾瑞克前面说。
“一间。”艾瑞克同时说。
两人对视。
“……两间。”莉娅重复了一遍,语气坚定。
艾瑞克张了张嘴,没再争。他确实没想过这个问题——在野外考察的时候,男男女女挤在一个帐篷里是常事,但这里是城市,有规矩。
两间房,挨着,在二楼走廊尽头。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脸盆架,窗户对着后面的小巷,干净但简陋。
艾瑞克把背包放下,石头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
它依旧沉默着
莉娅敲了敲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本从车站买的旅游手册。
“凯尔特城,”她翻到某一页,“谢菲尔德以南,大约两百里。有铁路,但我问了老板娘——风暴把很多线路都冲断了,现在要去凯尔特城只能坐马车或者走过去。”
“风暴的波及范围居然这么广?”
“是风暴爆发的前几天,最近似乎稳定下来了——我是指波及范围固定在了沿海地区。”她合上手册,“凯尔特城就是我们的最后一站了,一旦离开凯尔特城,我们就彻底孤立无援了。”
艾瑞克点了点头。
“明天一早出发。”他说,“今天先打听打听消息。”
傍晚时分,他们去了旅馆对面的一家酒馆。
酒馆不大,木头的桌椅被岁月磨得发亮,墙上挂着褪色的地图和老照片。空气里飘着麦酒和烤肉的香味,还有汗味和烟草味。人不少,大多是本地的工人和商人,但也有几张生面孔——穿着不像本地人,神色疲惫,说话的腔调也带着南方的口音。
难民。从沿海逃过来的——不过不知道为什么,他们没有留在凯尔特城,还往北走了两百里一路来到谢菲尔德。
艾瑞克和莉娅在角落坐下,各自要了一杯麦酒。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散开。
他没有急着搭话,而是听着。
“我跟你讲,那不是人。”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隔壁桌传来,“我亲眼看见的。两米高,绿色的,眼睛是黄的——像鱼,但站着走路。”
“得了吧,老约翰,你又喝多了。”
“我没喝多!我要是喝多了还能站在这儿?那天晚上我隔着窗户看的,那东西从水里走出来,一步一步的,走得慢,但一步迈出去这么远——”那人比划了一下,“正常人迈不了那么大步。”
“风暴里你还能看清?”
“它走到岸上来了!离我家窗户不到二十步!”
“那它怎么没进来?”
“……它没看我。它看的是天。”
酒馆里安静了一瞬。
“看天?”有人问。
“对。站在那儿,仰着头,看着天。雨打在它身上,它一动不动。看了大概有一盏茶的功夫,然后转身走回海里了。”
“……你肯定是看错了。”
“我没有!我——”
“行了行了,喝你的酒吧。”
那人嘟囔了几句,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酒馆里恢复了嘈杂,但艾瑞克注意到,旁边几桌的人都没说话,竖着耳朵在听。
不是因为他们相信。是因为他们想相信。风暴持续了三周,海水变了颜色,电报断了又通,通了又断,他们需要一个解释。任何解释都行。
艾瑞克站起来,端着酒杯走到那桌旁边。
“打扰了,”他说,“您刚才说的那个……绿色的东西,是在哪里看见的?”
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打量了一下他的穿着,然后目光落在他手里的酒杯上。
“怎么,你也信这个?”
“我是做研究的。”艾瑞克说,“历史方面的。对民间传说比较感兴趣。”
那人哼了一声。“民间传说。行吧。我在凯尔特城南边一个小渔村,叫灰石湾,就在海边上。”
“您后来还见过吗?”
“没有。”那人摇头,“第二天我就跑了。那地方不能待了。不是因为这些怪物——是因为风暴。房子都快被浪拍散了。”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但说实话,我宁可是风暴。”
“为什么?”
“因为风暴会停。那些东西……谁知道它们会不会再来。”
艾瑞克回到座位。莉娅小声问:“你信了?”
“我不知道该不该信。”艾瑞克说,“但我想去看看。”
“灰石湾?”
“嗯。明天先到凯尔特城,然后往南走”
莉娅没有反对。她只是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然后皱了皱眉——她显然不习惯麦酒的味道。
就在艾瑞克和莉娅在酒馆里打听消息的同时——南方海域,海岸线。
凯尔特城以南,一个叫“雾丘角”的地方。
这里没有凯尔特城的热闹,没有谢菲尔德的繁华,只有礁石、黑沙、和被风暴撕碎的木屋残骸。海水是灰绿色的,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拍上礁石,溅起白色的泡沫。天很低,云很厚,雨不大,但一直下,像天空在漏。
一群难民正在撤离。
他们大约二三十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背着包袱,推着手推车,沿着公路往北方的内陆走。他们的目的地是凯尔特城——有救济站,有他们此刻最需要的东西。
领头的是一个中年渔民,姓马库斯,灰石湾的居民。他的脸色很不好看,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他昨晚又做了那个梦——绿色的光,水下的城市,嗡嗡的低语。
他已经连续做了五天。他不敢告诉妻子。
“坚持住。”他回头喊了一声,“再坚持一下——”
他停住了。
不是因为看见了什么。是因为风停了。
风暴持续了三周,风从未停过。即使是最小的时候,也是那种令人不安的、像呼吸一样的间歇。但此刻,风停了。不是减弱,是消失。像是有人关上了一扇门。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他们停下脚步,抬起头。
海面上,雾气正在散去。不是被风吹散的——没有风。是它自己消散的,像一块被从中间撕开的幕布。
他们看见了海。
不是灰绿色的,浑浊的,像烂泥汤一样的海。是深蓝色的,清澈的,像一面巨大的镜子一样的海。从岸边一直延伸到天际线,没有浪,没有波纹,连泡沫都没有。
太安静了
马库斯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太大了。
然后他看见了它们。
从海里走出来的。
不是一只,不是两只。是一群。它们从水面以下缓缓升起,像是从深海中浮上来的气泡。两米高,灰绿色的皮肤,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它们的头不像鱼,也不像人——介于两者之间,有眼睛,但没有眼睑;有嘴,但没有嘴唇。它们的身体是直立的,有四肢,手指和脚趾之间有蹼。
它们走上沙滩,站在海浪拍打的位置。水从它们身上流下来,流回海里。
它们没有动。只是站着,仰着头,看着天空。
雨还在下,但雨水落在它们身上时,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不是“啪嗒啪嗒”,而是“嘶嘶嘶”,像是水滴落在烧热的铁板上。
马库斯的手在发抖。
他想起那个梦。绿色的光,水下的城市,嗡嗡的低语。他以为那只是噩梦。
但现在,看着那些从海里走出来的东西,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不是噩梦。
那是邀请。
风暴再次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