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照影峰的路上,天色已经慢慢压了下来。
雪后山风从松海间穿过去,带着一点很清的寒意。青绾抱着剑匣跟在我身侧,走得很轻,却比来时明显快了些。她脸上那点没散净的欢喜还在,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一下说得太多。
一直快到洞府前,她才轻声开口。
“公子今日这一剑,照影峰里怕是很快就都知道了。”
“知道便知道。”我淡声道,“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青绾点点头,唇角却还是忍不住弯了弯。
“奴婢是觉得,公子今日……很好。”
“又是好?”我侧头看她,“这回为什么好?”
她被我问得微微一怔,随后才认真想了想。
“因为公子今日做的事,都是堂堂正正拿回来的。”
“主峰上那场剑约是。”
“试剑坪这一剑也是。”
她说到这里,眼睛抬起来看了我一眼,软软的,却很亮。
“这样就很好。”
我看着她,忽然伸手在她发顶轻轻揉了一下。
动作不重。
可青绾整个人却一下僵住了。
她抱着剑匣站在原地,乌发被我揉得微微乱了些,眼睛都睁圆了,像只无端被摸了一把的小兽,连耳尖都慢慢红起来。
“公、公子……”
“进去吧。”我先一步收回手,神色如常地往洞府里走,“不是说要替我煮醒神茶?”
青绾呆了片刻,才慌忙跟上来。
“……是。”
只是她应这一声的时候,声音比平日更轻,也更软,像是还没从刚才那一下里缓过来。
静室里的炭火仍烧得很稳。
我解下外袍,在案边坐下,把照夜剑横放在桌上。
青绾很快把醒神茶端了进来。她把茶放下后,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退开,而是站在一旁,目光落在我掌心上。方才试剑坪那一剑,虽成功引了青霄残意,可昨夜旧伤叠着今日震伤,虎口和掌心都又裂开了细口。方才一路回来,血虽止住了,伤痕却还在。
“阿绾。”我抬眸看她,“药呢?”
青绾这才回神,忙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白瓷盒。
“奴婢刚刚顺手拿来了。”她轻声道,“就知道公子今日手上肯定要再裂。”
“你倒像是早猜到了。”
“公子每次一认真练剑,都会不管不顾。”她一边说,一边已经很自然地在我身前半蹲下来,托起我的手,蘸了药一点点替我抹开。
药膏是凉的,她指腹却温热。
那种冷热交错的触感顺着掌心慢慢漫开,连原本不怎么明显的伤都像被放大了些。青绾低着头,神情专注,细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很浅的一道影。她离得很近,近到我一低头,便能看清她耳边那层细细的绒发,和颈侧那一线柔软白净的皮肤。
“疼吗?”她小声问。
“还好。”
“公子每次都说还好。”
她话虽这么说,手上动作却更轻了。
那副模样像极了幼时受过委屈、后来便把所有细致都攒在心里的姑娘。她不是不会说讨巧的话,只是更多时候,她的好都在这些很小很小的地方。
我忽然道:“温家那边,当年把你送进林氏的时候,你怕不怕?”
青绾抬头看我,显然没料到我会突然问起这个。
“……怕。”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轻轻答。
“那时奴婢年纪还小,父亲没了,母亲也病得很重。后来家里长辈说,留在家里也是拖累,不如送去林氏,至少还能活下去。”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
“母亲临走前,只教奴婢记一件事。她说,进了大族,就要学会看人眼色,学会听话,学会把心思藏起来。若能遇到一个肯护着你的人,便是福气。”
我看着她,没有接话。
青绾低下头,继续替我把掌心的药细细抹匀。
“后来奴婢被送进内宅,学认字,学规矩,学熬药,学识灵材。”她声音轻得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旧事,“再后来,便被分到了公子院里。”
“你那时多大?”
“七岁。”
“这么小,就敢跟着我?”
青绾抿了抿唇,眼里竟浮起一点很浅的笑意。
“那时候公子也不大。”
我听得失笑。
她这话说得倒不假。
青绾来的时候,林渊也不过十一二岁,刚被照影峰主真正带在身边学剑。那时的林渊骄纵归骄纵,却还没变成后来的样子。也难怪她记到现在。
“那你现在觉得,自己遇到那个肯护着你的人了么?”我问。
青绾手上一顿。
她大概没想到我会把话问得这么直,一时间连耳尖都慢慢红了。可她并没有躲,只低着头,小小地“嗯”了一声。
声音很轻。
却很真。
我看着她泛红的耳垂,没再继续逼她。
这种话,点到就够了。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叩门。
不疾不徐,分寸很稳。
青绾手上的动作一顿,抬头看我。
我神识往外一探,眸光便微微动了一下。
门外那道气息清冷、凝练,像雪夜里一线不动的锋芒。
顾绫雪。
她来得倒比我预想中还快一些。
“去开门。”我道。
青绾连忙起身,把药盒放好,又替我将袖口拢回去,这才转身去开门。
门一打开,夜风便卷着雪后的寒意扑了进来。
顾绫雪站在门外。
她已经换下了白日主峰大典时那身礼服,只穿了一件月白常裙,外头罩着薄薄一层雪色短氅。腰束得仍旧很细,肩背也仍旧挺得笔直。她鬓边那缕银色流苏不见了,只换成一支极简的白玉簪,把乌发高高束起,露出一截雪白修长的后颈。
白天的她,冷得像立在风雪里的剑。
夜里的她,还是冷,却更多了一层被灯火照出来的柔光。
尤其那张脸,眉眼本就生得清,如今被屋里暖色一映,唇色便显得更淡,反倒衬得那双眼睛愈发净。
她一进门,目光便先落到了我手边的药盒上。
随即,又落到了我手上。
青绾方才匆匆替我把袖口拢了回去,可药香还在,掌心伤口也还没完全收住。顾绫雪只看了一眼,眉心便极轻地蹙了蹙。
“我来得不是时候?”她问。
“还好。”我看着她,“顾姑娘夜里上照影峰,总不会只是为了问这一句。”
她没有绕。
这倒很像她。
“今日大典上的话,你是认真的?”
“你指哪一句?”
“婚书封存,三年问剑。”
“自然是认真的。”
顾绫雪看着我,神情依旧平静,只是那双眸子比白日里更深了些。
“我原本以为,你只是当着众人的面,不肯输给顾家。”
“后来剑峰那边听见试剑坪方向起了剑石共鸣。”她顿了一下,“再后来,便有人来报,说你去了外门试剑坪,还引出了青霄残意。”
“林渊。”
她站在灯下,目光定定落在我脸上。
“你如今做这些,到底是为了和顾家争这一口气,还是为了你自己。”
这话问得很准。
她不知道系统。
也不知道什么“主角机缘”。
在她眼里,今日试剑坪上的一切,只是林渊凭自己的本事,引出了本就埋在剑坪底下的那一道残意。
她看到的,是结果。
也是我如今真正想让所有人看到的东西。
我望着她,片刻后才开口。
“最初也许有顾家的缘故。”
“现在呢?”
“现在更多是为了我自己。”
顾绫雪没有立刻说话。
屋里一时很静,静得只剩下炭火偶尔轻轻爆开的一点声响。青绾抱着药盒站在门边,不敢出声,眼睛却忍不住在我和顾绫雪之间轻轻扫了一下。
“那便好。”顾绫雪终于开口。
“若你还是和从前一样,把一身天赋都耗在无谓的人和事上,三年后的问剑台,便毫无意义。”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在你眼里,我从前很差劲?”
“是。”
她答得半点也不犹豫。
“心性不稳,剑走偏锋,明明有更好的路,却偏要往最窄处去挤。”她看着我,声音清冷,“若不是如此,顾家也不会生出今日的心思。”
这话并不好听。
但我知道,她说的是真话。
我沉默片刻,才问:“那你现在觉得,我和从前比,如何?”
顾绫雪难得没有立刻答。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重新判断眼前这个人。屋里的灯火落在她脸上,把她本就极净的轮廓勾得更清楚,也让她眼底那点平日不太显露的情绪,变得稍稍可见了些。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
“我还在看。”
“不过至少今天,你做的事,比从前像样得多。”
这已经很难得了。
顾绫雪这种人,从来不是轻易夸人的性子。她能说出“像样”两个字,已经比旁人十句赞赏都重。
“那你就继续看。”我望着她,语气平平,却很稳,“看我三年之后,能不能站到你面前。”
顾绫雪眸光微微一顿。
风从门外穿进来,掀起她月白裙角的一点褶皱,又贴着她的腿线落下去。她整个人还是冷的,可那双眼睛里,却到底比刚进门时多了些什么。
“好。”她道。
“我等着。”
这句话落下时,青绾站在门边,明显轻轻屏了一下呼吸。
顾绫雪没有再多留,转身便要离开。
我看着她背影,忽然开口:“顾绫雪。”
她停住脚步,侧过头来。
“今天你来这一趟,不会影响你练剑?”
她看着我,像是没想到我会问这个。
“不会。”
“你平日不是不爱多管闲事?”
“这也不算闲事。”她淡淡道,“既然我答应了三年后与你问剑,总要知道你如今走到哪一步了。”
“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
她话说得很平静。
可我看着她那双过分干净的眼睛,心里却很清楚,绝不止这样。
她若真不在意,便不会来。
既然来了,就说明她的心已经被我今日那两步动了一下。
这就足够了。
顾绫雪走后,屋里的暖意又一点点合拢回来。
青绾抱着药盒站在原地,过了片刻,才小声道:“顾姑娘和外头传的,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外头都说她冷。”青绾想了想,认真道,“可奴婢方才觉得,她像是在很认真地看公子。”
我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她说得对。
顾绫雪今晚过来,不是为了顾家,也不是为了看我笑话。她只是想确认,今天主峰上那一场剑约,到底是不是一时意气。
而现在,她已经看见答案了。
我重新低头看向照夜剑。
青霄残意附在剑锋上尚未散尽,系统的提示也在这时再度浮现。
【检测到气运之子命轨修正】
【叶承玄失去“青霄残意”后,将转向下一机缘节点】
【下一关键机缘:寒潭剑匣】
【时间:明日卯时】
【地点:照影峰后山,沉月寒潭】
我眯起眼。
很好。
主角的路,果然不会因为丢了一样东西就停。
那我便继续往前走,继续截。
青绾见我盯着照夜剑出神,便悄悄把药盒收了起来,又从袖中摸出一小块蜜饯,轻轻放在我手边。
“公子喝药后会苦,先备着。”
她说完,才像想起什么似的,又小声补了一句:
“明日若要出门,奴婢来早些叫您。”
我看着她。
灯下少女眉眼柔软,耳尖上那点方才没退净的红还在,偏偏说话时又认真得很,像把我每一件小事都记在了心上。
我伸手把那块蜜饯拿起来,放进嘴里,甜意慢慢化开。
“知道了,阿绾。”
青绾听见这个称呼,眼睛一下又亮了些,轻轻应了一声。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