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我睡得并不沉。
照夜剑就横在床边,青霄缕垂在剑柄旁,哪怕隔着一层剑鞘,那股极淡极清的剑意也始终浮在静室里,像雪后天边压着的一线寒色,叫人很难真正睡实。
可我没有再练剑。
昨日主峰立约,下午又在试剑坪强引青霄残意,经脉里那股暗伤还没完全压下去。若我今夜再去追那半步剑意,和原来的林渊也没什么区别。
将近卯时,门外便响起了轻轻的叩门声。
很轻,两下,像雪落在纸窗上。
“进来。”
门被推开一线,青绾捧着热水走了进来。
外头天还未亮透,屋里只点着一盏角灯。暖黄的灯火落在她脸上,把那层本就柔软的轮廓照得更温净了些。她今日穿着浅青衣裙,外头罩了一件素白小袄,大概是怕山里清早太冷。乌发挽得很整齐,耳边却还是垂了一缕细发,显得整个人都带着股还没醒透的柔意。
“公子。”她把热水放下,声音压得很低,“时辰差不多了。”
我坐起身,应了一声。
青绾没有立刻退开,而是又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暖玉袋,放到案边。袋口细细束着,边角绣了一枝很小的青梅,针脚很密,一看便知是她自己做的。
我看了眼那袋子:“做什么的?”
“贴在腕上。”她轻声道,“沉月寒潭阴气重,昨夜公子手上又有伤,这个多少能挡一点寒气。”
我抬眼看她。
“你昨晚没睡,就是在弄这个?”
青绾怔了一下,随即耳尖慢慢热起来,眼神却没躲。
“也没有很久。”
她嘴上这样说,眼下那点浅浅的倦色却摆在那里,骗不了人。
我伸手把暖玉袋拿起来,入手微温,还残着一点她指尖的热意。
“阿绾。”
“在。”
“下次这种事,别熬夜。”
她抿了抿唇,低声道:“可若不备着,奴婢心里不安。”
我看着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把暖玉袋收进了袖中。
“知道了。”
青绾眼里便浮起一点浅浅的亮意,像雪后天边刚透出来的一线白。
她上前替我整理外袍,动作很轻,指尖从领口和肩侧掠过去时,留下一点细微的暖意。她替我拢好衣襟,才把照夜剑双手递过来。
“公子,剑。”
我接过剑,系在腰侧。
青霄缕在剑柄边轻轻一晃,极淡的青意映着屋里的灯火,倒真像把天边的一缕晨色挂在了剑上。
“我走之后,回去睡一会儿。”我道。
青绾摇头:“奴婢等公子回来。”
“等我做什么?”
“温茶,备药。”她小声道,“再看看公子的手。”
她答得很认真,好像这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我看了她两息,最后只道:“随你。”
青绾抿着唇轻轻笑了一下,应了声好。
照影峰后山比前山冷得多。
雪压着松枝,山路盘在林间,越往里走越静。清晨的风从山脉缝隙里灌进来,吹得人衣角微微发紧,呼吸一出口便化成淡白的雾。
沉月寒潭就在后山最深处。
我到时,天边还只是一片青灰。寒潭静静卧在谷底,水色黑得近墨,表面却泛着一层极冷的光,像把整块月色都压在了水下。四周岩壁结着薄冰,寒气顺着地势一层层漫上来,连脚下的雪都比别处硬得多。
潭边已经站着一个人。
灰衣,木剑,肩背笔直。
叶承玄。
他显然比我来得更早一些,脚边的雪地上只有浅浅两道新痕,像刚停下不久。听见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我身上,神情并没有太大变化。
“林师兄。”
我停在离他数丈的地方,淡淡看了他一眼。
“来得倒早。”
“我本以为自己已经够早了。”叶承玄答得平静,“没想到师兄更早。”
风从寒潭上卷过,掀起他灰衣下摆,也吹得我剑柄旁的青霄缕轻轻晃了一下。
叶承玄的目光在那剑穗上停了一瞬,眼神微微沉了沉。
昨日试剑坪那一场,他没有失态,不代表他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如今再在沉月寒潭看见我和这道剑穗,他若还觉得一切只是巧合,那也太蠢了些。
我没有和他多说,只把神识沉向寒潭。
系统光幕随之展开。
【检测到关键节点:沉月寒潭·养剑匣】
【原定持有者:叶承玄】
【当前状态:未现世】
【开启方式:以剑意叩潭三次】
【提示:青霄残意可引匣上浮】
原来如此。
试剑坪那缕青霄残意,不只是昨日的收获,也是今日这一场的钥匙。
我抬手按住剑柄。
叶承玄却在这时开了口。
“师兄昨日去试剑坪,今日又来沉月寒潭。”
“最近出现的地方,倒都很巧。”
我偏头看向他,唇角微微一动。
“巧吗?”
“若只一处,算巧。”叶承玄握着木剑,目光沉而稳,“若接连两处都如此,就不太像巧了。”
我看着他,淡淡道:“那你今日站在这里,又算什么?”
叶承玄没接这句,目光依旧落在我身上。
“只是觉得,师兄最近和从前不同了。”
“哪里不同?”
“从前师兄看人,看得多。”他说,“如今看剑,看得更多。”
这话答得倒比我想的更有意思。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你最好早点习惯。”
说完,我不再理会他,径直迈步走到寒潭边。
照夜剑缓缓出鞘。
锵。
剑锋见风,潭面顿时起了一层极细的波纹。
叶承玄的目光明显更凝了一分。他看得出来,这寒潭里确实藏着东西,只是还看不出,究竟该怎么开。
而我已经抬起剑,剑尖轻轻落下。
第一叩。
叮——
那声音极轻,像玉珠敲在冰面上。原本平静如镜的潭面以剑尖落处为中心,缓缓荡开一圈极淡的纹路。那不是单纯的水纹,更像一层无形剑意顺着水面往下压去。
寒潭四周的气温一下又低了一层。
第二叩。
叮——
这一声落下时,潭底深处终于亮起了一点极淡的青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极冷的水底轻轻睁开了眼。
叶承玄的呼吸微不可察地紧了紧。
第三剑,我没有停。
昨日那缕青霄残意被我顺着剑锋一点点逼出,与我如今圆满的剑势一同压在了潭面之上。
叮!
这一声比前两声都更清。
下一刻,寒潭正中忽然裂开一道细细的白痕,水下寒气轰然翻涌,一只通体墨青的小匣自潭底破水而出,带着满身冰冷雾气,直直朝半空飞来。
叶承玄终于动了。
他一步踏出,木剑斜挑,整个人快得像一线灰影。那一剑虽然还只是剑势雏形,却已经足够狠,也足够准,直奔那只刚刚出水的剑匣而去。
若换成旁人,或许真会被他半路截下。
可惜,我早有准备。
我左手一抬,照夜剑柄边的青霄缕微微一颤,那只刚飞出寒潭的剑匣像被无形之力一引,竟在半空中偏了方向,稳稳落入我掌中。
入手冰寒刺骨。
可还没等那股寒意顺着掌心侵进经脉,袖中的暖玉袋便微微热了一下,替我卸开了最初那一层冷。紧接着,照夜剑与剑匣之间也生出一丝极细的共鸣,把那股寒意压了下去。
叶承玄一剑落空,剑锋停在离我半尺外的位置。
他没有再往前。
我也没有拔剑逼他。
寒潭边的风夹着水汽,从我们之间卷过去,冷得像能把皮肉都一层层割开。
叶承玄看着我手中的剑匣,眼神比方才更深,也更冷了些。可那份冷意并不浮,只是压在最底下,像一线藏得极深的锋芒。
“林师兄。”他缓缓开口,“你知道得很多。”
“比你多一点。”我答得平静。
“只是多一点?”
“目前看来,够用了。”
叶承玄盯着我,沉默了很久。
风从潭面刮起一点细细的水雾,落在他的肩头,又很快化开。那张脸仍旧年轻,修为也仍旧只停在炼气九层,可那双眼睛里已经有了后来那种叫人很难忽视的沉。
最终,他缓缓收剑入鞘。
“那便看看,以后是不是都够。”他说。
这句话落下时,寒潭边又起了一阵风,把他灰衣下摆吹得猎猎作响。他没有再多留,转身顺着来路离开,踩雪的声音起初还清楚,没过多久便没进了松林深处。
直到他的气息彻底远去,我才低头看向掌中的小匣。
匣身通体墨青,边缘隐隐泛着冷光,匣面上有一轮极浅的残月纹路,像被谁随手刻进了夜色里。它安安静静躺在我掌心,却仍旧往外渗着一股寒意。
系统的结算声也在此时落下。
【节点“沉月寒潭·养剑匣”截取成功】
【夺运值+80】
【剩余存活时间:+31日】
【获得:玄品上阶养剑匣“沉月”】
【附加奖励:寒潭剑气一道】
【提示:可与照夜剑绑定,后续可温养三道剑气】
我看着那只小匣,唇角终于缓缓抬了一下。
不错。
这一趟,比预想中还值。
我将沉月匣收入袖中,转身离开寒潭。
风从谷底卷上来,寒气仍旧刺骨,袖中的小匣却像活了一样,和照夜剑之间隐隐牵出一点极细的共鸣。那感觉很奇妙,像是从这一刻起,我终于有了一件真正能陪自己走下去的剑修灵器。
等我回到照影峰时,天边已经透出了一点浅白。
峰门还静,洞府前却已经亮起了一盏小灯。
青绾果然没去补觉。
她抱着一只手炉站在廊下,素白小袄外头还沾着一点细雪,整个人缩在灯下,显得很小。看见我回来,她那双眼睛一下就亮了,忙快步迎下台阶。
“公子。”
她走近时,目光先落在我脸上,随即又看见了我袖口边那一点浅浅的血色,神情顿时一变。
“您又伤着了?”
“皮肉伤。”我把手炉接过来,“不碍事。”
青绾没接这句,只跟着我进了静室。等我刚把照夜剑放到案上,她便已经转身去取药和热水了。
她很快回来,把东西放下后,目光才落到我手边那只新带回来的小匣子上。
那匣子通体墨青,匣身冷得像是刚从冰里捞出来的一样,一看便知道不是凡物。
青绾没有伸手碰,只轻声问了一句:
“这是公子从后山带回来的?”
“嗯。”
“很重要?”
“有些用。”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只照旧把药膏打开,在我面前半蹲下来,托起我的手,替我把寒潭边又崩开的伤口一点点擦净。指腹沾了药,动作很轻,像怕碰疼我一样。
“那公子这趟,总算没白受伤。”她低声道。
我垂眸看她:“你就只会说这个?”
青绾抿了抿唇,小声道:“奴婢更关心公子。”
这一句说得很轻,轻得像顺口带出来的,可偏偏比刻意说出来更真。
我看着她,没有再接。
青绾替我把掌心那道细裂的口子抹匀,才又忍不住看了一眼那只小匣,随即很快收回目光。
“奴婢不懂这些。”她轻声道,“可公子既然这么早去取,想来一定有用。”
“嗯,有用。”
她听见这句,眼里便慢慢浮起一点很浅的松快,像是直到这时才真正放了心。
“那就好。”
这一回,她没再多说别的,只继续低头替我包扎伤口。
我靠在案边,看着她垂落的睫毛,和那张在灯下显得格外温软的小脸,忽然很自然地生出一个念头。
照影峰里等我回来的人,原来也不是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