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月匣带回来的第一件东西,不是喜悦。
是冷。
那只墨青色的小匣不过一尺来长,握在手里却像捧了一整潭寒水。方才在沉月寒潭边忙着压住它,不觉如何,一回到静室,寒意顺着掌心一点点往骨缝里钻,反倒把经脉都激得微微发麻。
我坐在案边,指节压着匣面,没有立刻动。
青绾替我把伤口重新包好后,刚收了药盒,抬眼便看见我指尖都透着一点泛白的冷色,眉心立刻轻轻蹙起来。
“公子脸色有些白。”
“这东西太冷。”我低头看了眼沉月匣,“炭火再拨旺一点。”
青绾应了一声,忙去添炭。
静室里的银丝炭很快便烧得更旺了些,暖意一点点漫上来,把我袖口边缘那层薄寒也烘散了几分。她又替我倒了一盏热茶,放到手边,才重新看向那只小匣。
匣身墨青,边缘泛着一点极淡的幽光,像是把半轮冷月浸进了深水里。它只是安静躺在那里,便让人觉得寒。
青绾没有伸手碰,只轻声问:“现在就要用么?”
“要。”
我把沉月匣托进掌心,神识沉下去,系统的光幕也在眼前缓缓展开。
【玄品上阶养剑匣“沉月”】【可与佩剑“照夜”绑定】
【绑定后,可温养三道剑气】
【提示:首次绑定,需以血认匣】
我看了一眼掌心刚包好的伤口,唇角微微一动。
麻烦,但不算意外。
我将绷带解开一截,借着虎口那道尚未完全收口的裂伤,逼出一线血,按在沉月匣的匣面之上。
那轮浅浅的残月纹立刻亮了。
下一刻,寒意猛地顺着掌心冲进经脉,像无数细而冷的针,一路往手臂骨缝里扎。那股寒气来得太急,连我都不由自主绷紧了肩背。
“公子?”
青绾脸色一变,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
“别动。”
我压下那股寒意,体内灵力顺着经脉一寸寸推过去。
这匣子是照影峰旧物,养的是剑,自然也挑人。它越冷,便越不是俗物。若连这一关都过不去,这玄品上阶也就白担了名头。
寒气沿着经脉走了一个来回,最后缓缓沉入气海旁侧,与照夜剑留下的剑息无声勾连。
嗡——
案上的照夜剑忽然轻轻一震。
青霄缕垂在剑柄边,无风自动,极淡的青意顺着剑柄缓缓滑下,最后竟在剑锋上凝出一层极薄的寒霜。
与此同时,沉月匣也轻轻一颤,匣口无声开了一线,露出里面极深极冷的一抹暗光。
成了。
我缓缓吐出一口气,把沉月匣放回案上。
系统随即落下新的字迹。
【绑定完成】
【当前可温养剑气:一/三】
【附加效果:照夜剑锋寒性提升】
【提示:宿主可尝试凝练第一道“寒潭剑气”】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瞬,心里忽然一动。
“阿绾。”
“在。”
“把门关好。”
青绾立刻转身去关门。
门一合,屋里便只剩下炭火、药香和沉月匣未散尽的冷意。我伸手握住照夜剑,昨日取来的青霄残意与沉月匣中的寒机一同被引动,体内那股刚刚圆满的剑势顺势压了上去。
剑势圆满之上,只差半步,便是剑意。
这半步最难。
可如今有青霄残意在前,有沉月匣养出的寒机在后,再以寒潭剑气为桥,原本那层最难捅破的纸,已被浸得半透。
我抬剑,剑锋轻轻斜过。
一线极细的寒光便从照夜剑上剥离出来,在半空中凝成了一缕近乎透明的剑气。那剑气细得像丝,颜色却冷得惊人,只往前一吐,案上的茶盏沿口便结了一层极薄的白霜。
青绾站在一旁,眼睛微微睁大了些。
她自然不懂这里头的门道,可也看得出这一缕东西和普通剑气绝不一样。
我抬手将那缕寒潭剑气缓缓引回沉月匣中,只听匣内极轻地“叮”了一声,像是细针落入冰水。再看去时,那一线寒光已经沉沉伏在匣底。
第一道寒潭剑气,算是养成了。
我把照夜剑归鞘,掌心里那股细微的麻意仍未散去,唇角却终于抬了抬。
这东西,确实值。
“公子……”青绾看着那只小匣,声音都轻了些,“方才那一道,是您养进去的剑气?”
“算是。”
“它以后还能再养么?”
“还能养两道。”
青绾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目光却很快又回到我脸上,像是比起那只匣子,她更在意我方才那一下有没有伤着。
“怎么?”
“奴婢只是觉得,公子今天脸色比刚回来时还白一点。”她小声道,“匣子是好东西,可您也别太急。”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你现在倒越来越会管我了。”
青绾耳尖微微一热,低声道:“奴婢只是怕公子手上伤口又裂。”
她这话答得很顺,像是发自本能。
我没有再逗她,只把手伸过去。
“那便劳烦阿绾再替我看一眼。”
青绾忙走近,低头去看我掌心的伤。她离得近,发间那股淡淡的暖香便又浮了上来。方才缠好的布带果然被寒气激得有些松,她轻轻替我拆开,又重新蘸了药,一点点压上去。
她低着头,神情很专注,睫毛安静地垂下来,在眼下压出一层很浅的影。耳边那缕细发随着动作轻轻晃着,衬得那截颈子愈发白净。
“疼么?”她问。
“还行。”
“公子每回都说还行。”
我听着她这句小小的埋怨,心里反倒安静了些。
等她替我把掌心重新包好,才小声道:“今天别再动剑了。”
“这就开始替我做主了?”
青绾抿了抿唇,没有抬头。
“奴婢不敢。只是公子若今晚再折腾,明日伤口一定会更重。”
我看着她,过了片刻,才淡淡应了一声。
“知道了。”
青绾这才松了口气。
她把药盒收好,又去换了一盏没结霜的热茶来。转身时,浅青衣裙擦过地面,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她做这些小事时,总有种不显山不露水的妥帖,像细雨落在屋檐下,久了才叫人觉出它一直都在。
而另一边,剑峰。
顾绫雪刚从清晨的剑课上退下来。
雪后天色极净,峰中风也冷,一套剑式走完,肩背仍是挺的,呼吸却到底比平日略急一分。她将长剑归鞘,旁边几名弟子便下意识往后退开半步,谁也没敢贸然近前。
直到她走出剑坪,才听见廊下有两名执事弟子低声说话。
“照影峰后山今晨又有动静,像是沉月寒潭那边的禁气被触了。”
“那地方竟真还有人去?”
“除了那位第七真传,还能有谁。听说外门那个叶承玄也在。”
“叶承玄?那他这两日倒真是撞了邪。”
顾绫雪脚步微微一顿。
她没有停下,也没有回头,只神色平静地从廊下走了过去。可等回到静室时,手指握住剑柄,脑海里却仍旧闪过方才那几句话。
沉月寒潭。
她自然知道那地方。
照影峰旧地,许多年无人踏足。若说昨日试剑坪上的青霄残意,还能算雪后偶得,那今晨的沉月寒潭,就绝不是随便走过去便能碰上的。
林渊竟又去了那里。
她站在窗前,静了很久,才缓缓抬手,将剑横在膝上。
从主峰上的剑约,到试剑坪上的青霄残意,再到今日寒潭异动……
她虽然不知其中细节,却已经足够看出一件事。
林渊如今走的,确实不是从前那条路了。
这对她来说,不是坏事。
可也绝不轻松。
她垂眸看向剑锋,脑海中只剩下那一句极平静的话。
——三年之后,我与你上问剑台。
顾绫雪指尖轻轻压了压剑脊,眼神比往常更静了些。
林渊在变,她自然也不能停。
下一刻,她已重新起身,走向剑坪。
今日,她要试着冲一冲通玄门槛。
外门那边,叶承玄也没有停。
寒潭回来后,他并未立刻再去寻别的机缘,只是回了住处,把那柄木剑重新拿了出来。院里其余几人还在说笑,只有他一人站在廊下,对着未化尽的残雪,一遍遍练最基础的起手式。
劈、压、挑、刺。
没有半点花巧。
可每一剑都比前一剑更稳。
他已经很清楚,林渊最近的变化绝不是装出来的。既然如此,他若还把心思全放在猜测和不甘上,便只会被甩得更远。
所以他练剑。
一遍又一遍,直到腕骨发酸,直到指节泛白。
院外有风掠过,卷起一点细雪落在木剑上,他也没有停。
我在静室里又坐了一会儿,等体内那股寒气彻底安稳下来,系统的光幕才再一次无声展开。
【检测到宿主完成“沉月匣”绑定】
【剑道支线稳固】
【雅道支线已开启】
【当前可接触方向:音道 / 画道】
【提示:照影峰旧藏中,存在与《清商夜雪》相关残页】
我指尖在案边轻轻敲了两下,眸光微微一动。
终于来了。
青绾正从外头端着新热好的茶进来,见我盯着西边书架出神,便顺着我的视线看了一眼。
“公子在找什么?”
“旧谱。”我道,“曲谱。”
青绾愣了一下,认真想了想。
“若是旧谱,公子这边的书架怕是不全。”
“怎么说?”
“前些年峰里整理旧库时,许多残得厉害、页数又不全的谱册,都被挪去了西阁。”她一边说,一边把茶放下,“和那些旧画、断棋、破砚收在一处。公子那时嫌它们落灰,都是奴婢跟着峰中执事一起搬过去的。”
我看了她一眼。
“你记性倒好。”
青绾轻轻嗯了一声。
“和公子有关的事,奴婢记得都还算清楚。”
她说这话时,神情很自然,像只是把一件寻常不过的小事说了出来。可我听在耳里,却莫名安静了一下。
“那便带路。”
青绾一怔:“现在?”
“现在。”
“可公子的手——”
“只是翻谱,不动剑。”
她这才放下心来,小声应了句好。
转身时,浅青的裙摆轻轻一晃,人已经先一步往门边去了。走到门口,她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期待。
“公子若真找到喜欢的谱子,能不能也让奴婢听听?”
我抬眸看她。
“你听得懂?”
“听不懂。”她老老实实答,“可公子若肯弹,应该会很好听。”
我望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唇角不由得抬了一下。
“先找到再说。”
青绾便也跟着轻轻笑了。
她这一笑,眼尾微微弯起来,像雪后檐下忽然化开的一滴水,明亮得很。随即转身快步往前去了,显然是真把这趟去西阁找谱,当成了一件很要紧也很好玩的事。
我起身,目光掠过案上的照夜剑与沉月匣,心里已隐隐生出一点预感。
照影峰那些落了灰的旧藏里,怕是藏着不止一页残谱。
而《清商夜雪》这个名字,终于要真正从纸页里翻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