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影峰的西阁,在主院后头。
地方不大,却很偏。一路过去,要先穿过半片松林,再绕过一座荒了些年的小石桥,桥下细水结着薄冰,流得很缓,连声音都轻。西阁便立在桥后,灰墙黛瓦,檐角微翘,因多年少人常来,门前积雪比别处更厚,连台阶边都长了浅浅一层青苔。
青绾走在前面,手里提着一盏小灯。
她来过这里,自然认路,走到门前便先弯腰把门槛边的雪扫开一些,才回头看我。
“公子,当心脚下。”
我嗯了一声,迈上台阶。
她抬手推门,门轴发出一声很轻的吱呀,扑面便是一股旧纸和尘灰混在一起的气息。倒不难闻,只是久未翻动,总带着点封存太久的冷意。
西阁里很暗。
青绾提着灯往前走了几步,昏黄的光慢慢铺开,照出屋里的陈设。两侧都是高高的木架,架上塞着各色旧册、残卷、画轴、棋盒,还有些连名字都看不出的杂物。靠窗那边摆着一张长案,案上压着镇纸,纸页边缘已经泛黄卷起,像是许久没有人碰过。
“这些都是以前搬过来的。”青绾把灯放到案边,小声道,“有些太旧,有些残得厉害,峰里的师兄们嫌麻烦,便一直堆在这儿了。”
我抬眼扫过四周。
照影峰到底不愧是照影峰,哪怕是旧阁,骨子里也仍有几分和其他剑峰不同的杂。左边架上多是曲谱、手札、断页,右边则混着些旧画与残棋,最里头甚至还压着几只裂了口的砚台。
系统的光幕无声浮现。
【检测到相关旧藏】
【目标:与《清商夜雪》相关残页】
【提示:位于西阁东侧第二架第三层】
我抬步便往里走去。
青绾跟在我身旁,提着灯替我照亮。她似乎也很好奇,却不多嘴,只在我停下时把灯往高处举一些,免得光影晃得我看不清。
东侧第二架第三层,摆的果然都是旧谱。
有竹简,有线装册页,也有已经散开的断纸,封皮颜色大多褪得厉害,边角都起了毛。若单靠自己一本本翻,怕是翻到天黑都未必能找到。
我伸手抽出最里头的一册旧谱,封皮已经裂开大半,只剩中间还勉强压着两个褪色的墨字。
——《折枝》。
不是。
又抽出第二册,封面干干净净,只在右下角压了个极淡的旧印。
还是不是。
我接连翻了七八本,手指刚碰到最底下那卷薄薄的残册时,系统光幕终于轻轻一闪。
【检测到目标】
【《清商夜雪》残页】
我把那卷薄册抽了出来。
册子很薄,封皮早没了,只剩外头裹着一层泛黄旧纸。翻开第一页,映入眼帘的便是四个极瘦极清的字。
——清商夜雪。
字迹不算工整,甚至略有些散,像是原主写到一半被风吹乱了心绪。可越是这样,越显得那股味道冷而静,像真有一夜雪声落进纸里。
青绾站在旁边,提着灯凑近了一点。
“这就是公子要找的谱?”
“嗯。”
“名字倒好听。”
我偏头看她:“你听得懂?”
青绾轻轻摇头,很诚实。
“听不懂。”她看着那四个字,眼神却很认真,“只是觉得像冬天里会有的声音。”
我听着,唇角微微抬了一下。
她这句话倒说得很准。
我把残册翻开。
前两页都是断的,只剩半阙零散曲纹和一小段批注。再往后,才慢慢能拼出一段完整些的谱面。可即便如此,这卷《清商夜雪》也仍是残得厉害,承转缺了一大截,尾音也断在半处,像一场雪刚下到最静的时候,忽然被人拦腰截断。
我目光顺着谱页往下,忽然停住。
在第三页的右下角,压着一枚极小的朱印。
印色已经淡了,却仍能认出两个字。
——清音。
我眸光微微一动。
青绾注意到我的停顿,顺着视线看过去,却只看见那一点模糊朱色。
“公子,怎么了?”
“没什么。”
我伸手在那枚旧印上轻轻擦过,心里却已隐约有了数。
这枚印未必就是牧清音本人留下的,可至少说明一件事——这卷《清商夜雪》和“清音”二字,曾经有过关联。无论这关联是人,是一脉旧传,还是某种堂号题识,它都比单纯翻出一卷残谱更有意思。
我继续往后翻。
翻到第五页时,纸边忽然掉出一张极窄的薄笺,像是有人早年随手夹在里面,时间久了,几乎与旧纸粘在一起。
青绾忙把灯往前送了些。
我将那薄笺捡起来,展开一看,便见上头只写了两行字。
雪尽三更,商声未绝。
若得后阙,当补缺弦。
字迹与谱页上的不同,更沉,更稳,像出自另一个人的手。
我盯着那两行字看了片刻,系统的提示随即浮现。
【检测到附属线索】
【说明:该谱存在后阙】
【提示:当前残页不足以复原全曲】
原来如此。
我原本还以为这卷谱只是断在半途,如今看来,它不是残成了一半,而是被人分开了。至少后阙还在,只是不在照影峰西阁里。
青绾见我一直不说话,轻声问:“这上面写了什么?”
“写这曲子后面还有一段。”
“那我们能找到么?”
我把薄笺重新夹回册子里,神色平静。
“以后再说。”
青绾点点头,没有再问。她看得出来,这已经不是她能懂的东西了。可她站在灯边,仍旧很自然地替我把那几页散开的残册轻轻压住,免得风一吹便乱。
“公子若是喜欢,带回静室看便是。”她道,“这儿太冷,光也不好。”
“你倒是会替我做主。”
青绾被我说得耳尖一热,忙低下头去。
“奴婢只是觉得……公子的手还没好,站久了也不好。”
她这句说得太顺口,像是心里一直这么想。可说完之后,她又像忽然意识到自己管得太多了,忙把后半句声音压低了些。
“若公子不嫌奴婢多话……”
“行了。”我把残册合上,淡声道,“你说得也没错。”
青绾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我转身时,目光又扫过一旁木架,忽然看见最角落还压着一只旧木盒。盒盖没合严,露出半截琴徽似的金属小件,颜色黯淡,边缘却磨得很圆,像被人常年握过。
“把那个也带上。”我道。
青绾顺着我指的方向看过去,忙把灯放下,小心将那旧木盒抱了出来。盒子不大,入手却有些沉。她捧着走过来,问我:“这个也是谱上的?”
“未必。”我接过木盒,掀开一看,里面躺着三枚旧琴徽,样式都极简,其中一枚边缘刻着细细的雪纹,竟和《清商夜雪》那四个字莫名有些相衬。
系统光幕又轻轻亮了一下。
【检测到可用旧物】
【名称:残旧琴徽(三枚)】
【说明:可作为初阶音道器物载体】
可以。
这就不算白捡了。
我把木盒重新合上,和残册一并收进袖中。
“回去吧。”
青绾应了一声,提着灯又走到前面替我照路。
西阁的门重新合上时,那股旧纸与尘灰的气息也被关在了里面。外头雪色依旧,天却已比来时亮了许多。松林间淡淡的白光漫开,桥下结冰的水也开始透出一点清亮来。
青绾走在前头,忽然回头看我。
“公子。”
“嗯?”
“这曲子……以后真的能补全么?”
我看着她被晨光照得微微发亮的眼睛,没有立刻答。
《清商夜雪》后阙不在照影峰,这件事比我预料中更麻烦一些。可麻烦,往往也意味着这条线不会太短。
“总有办法。”我淡淡道。
青绾便像是得了什么保证似的,轻轻“嗯”了一声,提着灯继续往前走。
我看着她纤细的背影,心里却在慢慢盘算另一件事。
这卷谱既被分成前后两阙,又在照影峰里留下了“清音”印与补阙薄笺,说明当年照影峰与外头至少有过一次不浅的来往。
而这来往,多半与音画宗脱不开关系。
只是现在,还不到把这层纸挑明的时候。
先把谱吃透,再往后看。
回到静室后,我没有立刻翻谱。
青绾先去温了茶,又把方才从西阁带回来的那只旧木盒擦净,轻轻放在案边。她动作很慢,也很仔细,像是怕惊了这些老物件一样。
“公子。”她把茶放下,目光又忍不住落到那卷残册上,“现在要看么?”
“先不急。”
“为什么?”
“太急,容易看错。”
青绾眨了眨眼,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她不再问,只乖乖站到一旁。可我能感觉到,她其实很好奇——好奇这卷谱为什么值得我大清早跑一趟西阁,也好奇那几枚旧琴徽到底能有什么用。
只是她很有分寸。
好奇归好奇,不该问的便不多问。
我把《清商夜雪》残册重新翻开,正要再细看那两页断谱,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并不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青绾的。
也不是峰里寻常执事。
我抬眼,神识往外一探,眉梢便微微动了一下。
是顾绫雪身边的人。
来得倒正好。
我把谱册合上,慢慢放回案上。
青绾见我神色有变,也下意识朝门外看了一眼。
“公子?”
“去看看谁来了。”
青绾应声而去。
我坐在案边,手指无意识在沉月匣上轻轻敲了一下,心里却已经有了数。
顾绫雪不会自己一大早上照影峰。
但她会让人来。
她不是来追问什么机缘,也不是来打听谁和谁的事。她只是会用自己的方式确认——林渊如今,究竟走到了哪一步。
这便很好。
她不必知道真相。
只需要看见结果。
而我手里的这卷《清商夜雪》,也暂时还不需要让任何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