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绾很快去而复返。
她手里多了一只细颈白玉瓶,另一只手上还托着一枚极小的银牌。进门时,她先把门带上,才走到案前,把那两样东西一并放下。
“是剑峰的人。”
我垂眸看去。
那银牌是顾绫雪身边常用的传牌,牌面只刻了一道极细的剑纹,并无多余字样。至于那只白玉瓶,瓶口封得很严,未开便先透出一点极淡的药香,冷而清,像是雪后初融的泉水。
“说什么了?”我问。
“来的是顾姑娘身边的一个女侍。”青绾轻声道,“她说昨夜雪重,顾姑娘练剑时想起公子手上有伤,便叫人送了一瓶凝脉膏来。若公子不用,丢了也可;若用了,便算剑峰没有失礼。”
我听完,不由得笑了一下。
很像顾绫雪会说的话。
关心也关心得冷,送药也送得像在划清界线。可她若真半点不在意,又何必叫人专程送这一趟。
青绾站在旁边,小心看了我一眼。
“公子,要收下么?”
“收着吧。”
“……好。”
她应了一声,声音却比刚才轻了一点,像是心里原本绷着什么,忽然松了松。她把那只白玉瓶拿起来,仔细看了看瓶底的印记,才放到我手边。
“这是剑峰内药房自己炼的。”她道,“外头轻易买不到,应当很好用。”
我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说。
青绾见我没有别的吩咐,便自觉去把方才温好的茶又续了一回。她走动时衣角擦过桌边,发出极轻的一点窸窣声,倒把静室里的安静衬得更稳了些。
我目光落回案上的《清商夜雪》。
薄册泛黄,边缘卷起,夹在其中的那张薄笺也已重新理平。照影峰西阁里积了多少年的灰,我方才翻出来时便顺手抖去了大半,只是纸页太旧,仍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陈气。
我伸手按住第一页,神识沉下去,系统的光幕也随之无声浮现。
【《清商夜雪》残页】
【状态:前阙残存三成】
【提示:当前可进行“听谱”】【说明:宿主尚未正式入音道,仅可借残页与旧琴徽感知曲意】
听谱。
这两个字看着简单,落到眼前却不知从何下手。
我抬头看了一眼案边那只旧木盒。
盒中三枚琴徽样式都很旧,其中一枚边缘压着极细的雪纹,冷清得很。先前在西阁拿它时,系统便提示可作音道器物载体,如今看来,多半要落在这东西上。
“阿绾。”
“在。”
“去把那只旧木盒拿来。”
青绾立刻把盒子捧到案边,打开后又轻轻往我这边推了推。她看着那三枚旧琴徽,眼里仍带着一点不懂却认真看的好奇。
“公子是要用这个?”
“试试。”
我从盒中拿起那枚雪纹琴徽,指腹一触,冰凉得像刚从旧雪里挖出来。下一刻,系统光幕又浮出新的字迹。
【检测到可用载体】【:残旧琴徽·雪纹】
【是否消耗夺运值10,临时共鸣《清商夜雪》残页?】
可以。
我心念微动。
“共鸣。”
那枚旧琴徽先是一热,随即又缓缓凉下去。极细的雪纹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描亮了,浅得几乎看不见。我将它压在《清商夜雪》第一页的边角,才刚落稳,眼前那几页原本断断续续的曲纹便像被无形之手轻轻拨开,竟慢慢显出一种若有若无的流向来。
不是字,也不是音。
更像一层埋在旧纸底下的气。
我闭上眼,指尖轻轻点在纸页边缘,顺着那股气一点点往前摸去。
一开始很乱。
断页、缺行、残墨,什么都像缺了一半。可渐渐地,那些原本断裂开的地方却像被某种模糊的感觉勉强接了起来,一点点拼出一线很冷很远的东西。
像夜雪。
像更深处,有人在三更之后缓缓按了一下琴弦。
音不高,却极清。
青绾站在一旁,一开始还只是安静看着,过了片刻,忽然下意识屏了屏呼吸。
我没有睁眼,只问:“怎么了?”
“没什么……”她声音很轻,“奴婢方才好像听见了一点声音。”
“什么声音?”
她认真想了想,才小声道:“像雪落在窗外时,谁在很远的地方弹了一下琴。”
我睁开眼,看向她。
她被我看得微微一怔,忙低下头去。
“奴婢是不是听错了?”
“没有。”
青绾眼里便浮起一点惊讶。
“公子也听见了?”
“嗯。”
她这回是真有些愣住了,目光落在那卷旧谱和压着它的雪纹琴徽上,像是终于明白,这东西比她先前想的还不简单。
“原来旧谱……真的还能有声音。”
“不是谱有声音。”我看着那卷残页,缓缓道,“是写谱的人,留了一点意在上面。”
青绾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眼神却很认真。她不懂音道,可她懂得一件事——林渊如今看的这些东西,已经不是从前那些“摆着好看”的旧物了。
我重新垂下眼,继续去感知那一点残谱之意。
这一次,比方才更清楚些。
雪意之后,是一线极细极慢的商声,沉得很,不似琴,更像什么东西隔着很远的夜色慢慢压过来。可那声音行到一半,便被某个断处硬生生截断了,像话没说完,弦也没续上,只留下一片很长的空白。
我指尖停在断页中央,缓缓吐出一口气。
还差得远。
不是差一笔两笔,而是整段承转都没了。若只凭这三成残页,最多也只能把前阙勉强听出个轮廓。
系统的提示也在这时浮了出来。
【“听谱”完成】
【音道感悟:入门】
【提示:宿主已捕捉前阙残意】
【当前状态:可尝试复写前两小节】
入门。
我看着这两个字,心里反倒慢慢定了下来。
有第一步,便有后面。
“公子。”青绾小声道,“您好像不太高兴。”
我回神,看了她一眼:“怎么看出来的?”
“您方才皱眉了。”她指了指那卷谱,“是不是太难?”
“难。”
“那便慢慢来。”青绾想也没想便接了一句,“公子练剑都能一步步练出来,谱子总也能。”
我听着,忽然笑了一下。
“你倒是比我更有信心。”
青绾脸微微一热,却还是很认真地看着我。
“奴婢只是觉得,公子最近做的事,好像都很难。”她轻声道,“可既然都做成了,那这个应当也能成。”
我看着她,心里那点原本被断谱堵出来的郁气,莫名散了些。
“阿绾。”
“在。”
“替我拿纸笔来。”
她眼睛微微一亮,像是立刻便知道我要做什么,忙转身去案后取了纸笔和新磨的墨,又小心把灯往近处挪了挪,免得影子压到谱页上。
我提笔时,她便安安静静站在一旁。
没有多话,也没有乱动。
只是认真看着。
我依着方才“听”出来的那点残意,先把前两小节曲纹一笔一笔重新誊到了新纸上。笔下起初还有些滞,等写到第二段时,那股模糊的感觉便顺了许多,像纸后的雪声终于肯往前多走一步。
青绾大约看不懂这些曲纹,可她看着我提笔落墨的样子,眼神却一点点亮了起来。
“公子这样写,比白日练剑的时候还安静。”她忽然小声道。
我笔尖微顿。
“是么。”
“嗯。”她点了点头,“练剑的时候,公子像一把拔出来的剑。可现在……”她想了想,才轻轻道,“现在像雪落下来时,屋里还亮着灯。”
这话说得很轻。
也很怪。
可我听懂了。
我偏头看她,青绾却像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说得太不像样了,耳尖一下便红了,忙低下头去。
“奴婢胡说的。”
“没胡说。”我把最后一笔落下,淡淡道,“说得还不错。”
她抿着唇,小小地笑了一下,没有再出声。
我把那页新誊出来的谱放到一旁晾着,正要再翻原册,门外却传来一声通禀。
“公子,剑峰那边递了帖子来。”
青绾立刻回头去看我。
我神色不动,只道:“拿进来。”
门外的执事弟子很快将帖子送到案上,又低头退了出去。那帖子封口压着一枚极淡的剑峰印,一看便知出自顾绫雪之手。
青绾有些好奇,却没有凑近,只站在一旁安静等着。
我拆开帖子,里面只有两行字。
剑约既定,三年不短。
若你近日真要改修心性,便先把伤养好。
字迹清冷,笔势却稳。
我看完,唇角微不可察地抬了一下。
顾绫雪这女人,果然还是那副样子。关心也关心得像提醒,偏偏又不肯多写一句。
青绾见我神色有变,忍不住问:“是顾姑娘?”
“嗯。”
“她说什么了?”
“叫我先养伤。”
青绾听完,先是一愣,随即眼里便浮起一点很浅的笑意。
“那顾姑娘对公子,其实还是很上心的。”
“你又看出来了?”
“这回不难看。”她低声道,“公子手边不就摆着她送来的药么。”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姑娘有时候也不是全然迟钝。
她只是平日不说。
可真要看,很多东西她看得并不差。
我把帖子折好,压回案边,没有再接这句。目光重新落回《清商夜雪》残册和那页新誊的曲纹上,心里却已慢慢有了主意。
这卷谱,照影峰里只有前阙残页。
后阙不知在何处。
可既然前阙已经能“听”,那便意味着,它总有办法继续往前走。
而至于顾绫雪——
她如今看见的,仍只是结果。
这就很好。
有些东西,我自己知道便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