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室里安静了很久。
案上的《清商夜雪》残页摊开着,旁边压着那页我方才新誊出来的两小节曲纹。窗外雪色未尽,映得屋里也带着一层淡淡的白,倒把纸上的墨迹衬得更清了几分。
青绾没有打扰我。
她只把那盏灯又往近处挪了一点,免得影子压到纸面,然后安安静静站在一旁磨墨。墨条在砚里慢慢打转,声音极轻,和炭火偶尔发出的细响混在一起,倒像把屋里所有浮躁都一点点磨平了。
我盯着残页看了片刻,重新提起笔。
方才靠着那枚雪纹琴徽与残页上的旧意,我勉强“听”出了前两小节。可这远远不够。《清商夜雪》缺得太厉害,后面一断便是大段空白,若想顺着前阙继续往下补,不只是听,还得猜,还得试。
我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
青绾磨了一会儿墨,见我一直不动,便抬眼看了看我。她大约怕惊着我的思路,连呼吸都放轻了,只小声问了一句:
“公子,是不是又卡住了?”
“嗯。”
“很难么?”
“比练剑还难一点。”
青绾想了想,把砚台轻轻推到我手边,又替我把一旁的热茶往近处挪了一寸。
“那便先喝口茶。”
我偏头看她,忽然笑了一下。
“你倒会劝人。”
青绾脸微微一热,低头继续磨墨,嘴里却还不忘小声补了一句:“奴婢只是觉得,越急越容易乱。”
这话说得倒有几分道理。
我放下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热意顺着喉间慢慢压下去,方才被断谱堵出来的那点躁意也跟着散了些。
《清商夜雪》本就是冷谱。
它不适合急。
越急,便越不像它。
想到这里,我忽然抬眼看向青绾。
“阿绾。”
“在。”
“你方才说,你也听见了一点声音。”
青绾握着墨条的手一顿。
“奴婢只是……隐约觉得像。”
“像什么?”
她认真想了想,才轻声道:“像雪下得很大,屋外很冷,可屋里还烧着火。有人隔着很远的地方,轻轻拨了一下弦。第一下很轻,第二下就更远了,像声音被雪压住了一点。”
我望着她,没有立刻接话。
她被我看得有些不自在,忙低下头去。
“奴婢乱说的。”
“没乱说。”
我把茶盏放下,重新拿起笔。
她方才那句话,恰好补上了我一直没抓住的一点——《清商夜雪》的前两小节,不只是冷,还该有一点被压住的温。不是春意,不是暖意,而是雪夜里灯火未灭时那一点极淡的活气。
若一点活气都没有,这曲子便只剩空。
空则死。
我提笔重新落下。
这一回,笔下果然顺了许多。
曲纹沿着方才那两小节缓缓往下接去,最开始仍有些滞,可再往后,便像真有一根看不见的线在雪色深处牵着,带着我一点点往前走。墨色落在纸上,不算快,却稳。
青绾磨墨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她看不懂曲纹,却看得出我这一回比方才顺了。大约是怕打断我,她连灯芯都只是拿银针极轻地拨了一下,半点多余声响都没出。
我一口气又补了半页,才重新停下来。
系统的光幕无声浮现。
【《清商夜雪》前阙补全度:一成】
【音道感悟提升】
【当前状态:入门稳固】
一成。
不多,却总算真正往前走了一步。
我看着纸上的新纹路,心口那点闷意终于散了。
青绾也像是跟着松了口气,小声问:“这回对了?”
“比刚才像样。”
她听见“像样”两个字,眼里便一下亮了起来,像是这句话不是说给曲谱听的,倒像是说给她听的一样。
“那奴婢是不是帮上忙了?”
“算是。”
青绾唇角轻轻弯了弯,显然高兴了,却又不敢把那点高兴露得太明显,只低头把墨条重新放回砚边。
我看着她,忽然问:“小时候有人教过你琴?”
她愣了一下,随即摇头。
“没有。”
“那你怎么能听出这些?”
青绾低头看着自己指尖,过了一会儿才小声道:“小时候母亲病着,夜里总睡不安稳。奴婢不懂药理,也不会做别的,只能守在床边,听外头落雨、落雪、起风。听久了,便总觉得各种声音都有些不同。”
她说到这里,抬头看我一眼,声音又低了些。
“后来跟着公子来了照影峰,静室里常有琴,也常有旧谱。奴婢虽听不懂,可也慢慢分得出,什么声音是冷的,什么声音是闷的,什么声音……会叫人心里难受一点。”
我望着她,半晌没说话。
原来如此。
她不是懂音律。
她只是比别人更会听。
越是从小在风雨声里熬过来的人,越分得清那些细微处的差别。
“阿绾。”
“嗯?”
“以后这卷谱,我写的时候你便在旁边听。”
青绾明显怔了一下。
“奴婢也能听么?”
“你不是已经在听了?”
她看着我,眼睛慢慢亮了起来,连原本握着袖角的手指都不自觉松开了些。那点欢喜压在她温软的眉眼里,倒显得整个人都更鲜活了。
“……好。”
这一声应得很轻,却极认真。
我把新写好的那半页纸晾到一旁,又低头去翻残册,正要继续顺着后面那点断意往下摸,门外却传来一阵脚步声。
这一次,不是剑峰的人。
脚步比先前重些,且停在门外时先行了一礼,显然是峰里执事。
“公子。”
“进。”
门被推开,一名中年执事快步走了进来,先向我行了礼,才低声道:“宗门那边刚传了消息,三日后有外宗来使入山,请七峰真传届时都往主峰听会。”
我眉梢微微一动。
“哪一宗?”
“音画宗。”
屋里静了一瞬。
青绾提着灯站在案边,也下意识抬头看了我一眼。
执事显然没有察觉到什么,只继续往下说:“来的是绮云堂的人,听说是为旧谱和一批古画而来。主峰那边已发下帖子,叫各峰若有相关旧藏,先行清点在册,免得到时手忙脚乱。”
旧谱,古画。
来得倒巧。
我案上还摊着半卷《清商夜雪》,旁边摆着三枚旧琴徽,偏偏宗门此刻便传来音画宗来使的消息。若说这只是寻常碰巧,那也太巧了些。
我神色不变,只淡淡道:“知道了。帖子留下,你先下去。”
那执事应了一声,将帖子放在案边,随即低头退了出去。
屋门重新合上,静室里又安静下来。
青绾看了看那张帖子,又看了看我案上的旧谱,明显想到了什么,眼神都不由得认真了些。
“公子。”
“嗯?”
“他们说的旧谱……会和这卷有关系么?”
我低头看着那封帖子,没有立刻回答。
帖子封口压着主峰印记,外头另附了一张很薄的抄单,写着这次来使所需核验的旧藏类别。曲谱、画轴、古器、题跋残页,都在其内。
《清商夜雪》自然也算。
可现在还不到把它拿出去的时候。
“也许有。”我道。
“那要告诉峰里么?”
“暂时不用。”
青绾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她一向如此。该问的会问一句,不该问的,林渊一旦说不用,她便不会再往下追。她只是安静站到我身边,替我把那张帖子收拢到一旁,免得压着墨迹未干的谱页。
“那这几日,公子是要继续补这卷谱?”
“要。”
“音画宗的人来了以后,公子会拿给他们看么?”
我抬头看她,忽然笑了一下。
“你倒想得远。”
青绾脸一热,忙低下头去。
“奴婢只是顺口一问。”
“到时候再说。”
我把那张帖子压到镇纸下,目光重新落回案上的《清商夜雪》。此刻再看那四个字,便像比方才更多了一层意思。它不再只是照影峰旧阁里一卷被尘灰埋了多年的残谱,而像是某根原本断开的线,忽然在不经意间,被另外一端轻轻扯了一下。
音画宗,绮云堂,旧谱。
看来这条路,果然不会让我一个人闭着门慢慢走到底。
只是来的人会是谁,主峰帖子里却没写。
我没有往下想。
有些名字,现在还不必急着往心里放。
青绾见我不说话,便重新把磨好的墨推到近处,又替我把那页方才写好的新谱按平。
“公子要不要继续?”
我看着她。
灯下少女眉眼柔软,动作很轻,明明只是个贴身侍女,却偏偏在这间静室里把一切都照看得妥帖。外头有风,有宗门来使,有旧谱和未完的后阙,屋里却只有她提着灯、磨着墨,在我抬眼时安安静静站在旁边。
这便够了。
“继续。”我道。
青绾轻轻应了一声,将灯又往近处送了半寸。
我提起笔,重新落墨。
窗外残雪未尽,屋里灯火却很稳。案上的《清商夜雪》残页仍旧断着,可我已经不觉得急了。前阙既然能补一成,便能补两成、三成。至于那场三日后的外宗来会——
来便来了。
到时该见的人,自然会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