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日,照影峰难得安静。
我几乎没有再下山。
白日里补谱,夜里温养沉月匣中的第一道寒潭剑气,偶尔再翻一翻照影峰旧册,把和《清商夜雪》有关的边角碎线一条条理出来。这样的日子看似平淡,却比一场接一场去争机缘更耗心神。
曲谱这种东西,本就不是蛮力能补出来的。
差一线,就是不对。
少一意,也还是不对。
《清商夜雪》的前阙我已勉强补到三成,越往后却越难。前面还能靠残页上的旧意去“听”,后面许多地方却只剩下几道断开的曲纹和两句不知何人留下的批注,想接下去,便只能半猜半试。
青绾这几日倒成了我最自然的帮手。
她不懂谱,不懂音道,也看不懂纸上那些曲纹,可她耳朵很好。或者更准确些,她很会分辨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我写下一段,她便站在灯边替我听。
“这一段太冷了。”
“这里比前面更轻一点。”
“方才那一笔像雪要停了,可后面这两笔又太急。”
“这个声音……不像夜里。”
她每次说得都很朴素,朴素得像是在讲天气。可偏偏她说完,我再回头去看纸上那几行曲纹,很多原本不顺眼的地方,竟真能看出哪里别扭。
第三日傍晚,我又写废了两页。
青绾把那两页揉皱的废纸捡起来,重新放到一旁,动作很轻,生怕又惹我烦躁。可她等了一会儿,见我迟迟没落笔,还是小心问了一句:
“公子,这回是哪里不对?”
我把笔搁下,按了按眉心。
“后面这段太满。”
“太满?”
“嗯。”我低头看着那一段新写出来的曲纹,“雪已经压得够深了,再往里塞,便连气都没了。”
青绾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
“那是不是该空一点?”
我抬头看她。
她被我看得一愣,随即便有些心虚地低下头,小声补了一句:“奴婢只是乱猜的。”
“没猜错。”
我把那页纸抽出来,重新另铺一张。
《清商夜雪》前阙最难的地方,不在冷,而在“压”。压得住,便有雪夜三更的静;压不住,便只剩空冷死气。青绾方才那句“空一点”,正好点到了我最拧巴的地方。
我重新落笔时,青绾便安静站在灯边,连磨墨的动作都放轻了许多。
她今日穿着一身淡青色的家常衣裙,袖口挽起一点,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乌发仍旧用青玉簪松松挽着,鬓边垂下来的那缕发丝每次低头时都会轻轻擦过脸侧。她这几日总陪着我熬到很晚,眼下已隐隐有了点淡淡的倦色,偏偏精神头还足,听我落下一笔,她便也跟着把眼睛睁圆一点,像比我还认真。
“阿绾。”我忽然开口。
“在。”
“累么?”
她摇头摇得很快。
“不累。”
说完像是怕我不信,又认真补了一句:“真的不累。”
我看着她那副明明眼里都带了点困意,却还要硬撑着说不累的模样,心里微微一软,最终也没拆穿。
“明天不用再陪我熬这么晚。”
青绾抿了抿唇,低声道:“可明日不是主峰听会么?”
“所以呢?”
“所以今夜若不把这半页顺下来,公子明日一整天都会惦记着。”她看着我,小声道,“那岂不是更累。”
我被她说得一时无言,半晌才笑了一下。
“你倒像是我肚子里的虫。”
青绾被我这一句逗得耳尖微红,却还是认真得很。
“奴婢只是……跟着公子久了。”
我看着她,没再说什么,只低头把最后一小节补完。等笔尖离开纸面时,系统的光幕也在眼前轻轻一闪。
【《清商夜雪》前阙补全度:三成五】
【音道感悟提升】
【当前状态:入门稳固】
总算又往前挪了一步。
我把笔搁下,指节轻轻敲了敲案边。
青绾见我停了,立刻凑近一点,先看了看纸上那几行新曲纹,又看了看我脸色,眼里不自觉浮起一点亮。
“这一回像了?”
“还行。”
她听见这句,唇角便悄悄弯了弯。
“那奴婢去给公子热碗甜汤?”
“这么晚了,你倒还记得这个。”
“公子这几天总皱眉。”她小声道,“喝点甜的,心情总会好一点。”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姑娘有时候比谱还难写。
谱不对,改就是了;她却总在我最烦的时候,恰恰好地做点最不惹人烦的事。
“去吧。”我道。
青绾这才松快了些,转身去小厨房。她走动时裙摆轻轻擦过桌角,带起一点极淡的暖香。静室里忽然少了她磨墨时那点细微声响,反倒显得空了些。
我看着案上的《清商夜雪》,心里却很清楚——
这卷谱离真正能见人的程度,还差得远。
不过三成五的前阙,已经足够让我在明日主峰听会时,多一点底气。
次日清晨,主峰帖子果然又来催了一次。
音画宗的人已在山门外,午前便会登主峰。
青绾起得比我还早,替我把真传礼服重新熨平,连腰封边角都压得极整齐。她替我束发时,站在我身后,指尖穿过长发,动作比平日还轻,像是知道今日这一场不比寻常会面。
“公子今日气色比前几日好多了。”她低声道。
“是么?”
“嗯。”她一边替我系发带,一边认真道,“前几日公子总像没睡醒一样,眼底也压着些东西。今天就好多了。”
我从镜中看她。
少女低着头,神情专注,睫毛垂着,耳边那缕细发仍旧不肯听话地落下来。她离得近,呼吸轻轻擦过我耳后,暖得有些痒。
“你每天都这么看我,当然知道我哪里不一样。”
青绾手上一顿,脸立刻热了起来。
“奴婢只是伺候公子起居,自然……自然看得多些。”
“那今天好看么?”
她这回是真被我问住了。
对着镜中的我看了半天,耳尖都红了,也没能把话利索说出来。最后只低下头,小声道:“公子本来就……好看。”
我听得失笑。
她还是这样,一逗就红,偏偏又总要老老实实答。
我起身时,她已把外袍替我披好。真传礼服一上身,镜中那张脸自然便又冷了下来。玄底银纹,肩背挺直,照夜剑悬在腰侧,青霄缕淡淡垂着,整个人站在那里便像一柄刚从雪里拔出来的剑,清冷,锋利,也足够惹眼。
青绾退后两步,认真看了我一眼,才轻轻道:“顾姑娘今日若见了公子,怕是也会多看两眼。”
“你倒越来越会说话了。”
她抿着唇笑了一下,替我把门推开。
“奴婢说的是实话。”
主峰今日比平时更热闹些。
音画宗来使入山,七峰弟子来了不少,连平日不怎么爱露面的几位真传也都到了。殿前长阶两侧立着执事弟子,风一吹,青铜剑铃细细作响,和殿内偶尔传出来的琴音混在一起,竟平白多出一点与太虚剑宗不太相称的雅意。
我到时,顾绫雪已在殿前。
她今日仍旧是一身月白剑裙,腰束银带,鬓发高挽,只在耳后压了一枚极细的白玉坠。她本就生得清,雪色一映,愈发显得眉眼冷净。可与前些日子不同的是,她身上的气息更稳了,像剑鞘里的锋芒又往里压了一寸,越发看不透深浅。
看来这几日,她也没闲着。
她看见我时,目光淡淡落过来,在我腰间的照夜剑和青霄缕上停了一瞬,又很快移回我脸上。没有多话,也没有刻意回避,只轻轻颔首,算是招呼。
我也回了一礼。
这场景落在旁人眼里,已足够奇怪。
主峰上不少弟子本就在暗暗留意我们,如今见顾绫雪竟主动点头,一时间不知多少道视线都往这边落。只是碍于场合,谁也不敢真说什么。
我走近时,顾绫雪忽然低声开口:
“你的伤,好了些?”
“托顾姑娘那瓶药的福。”
她神色不变,只淡淡道:“有用便好。”
说完,便不再多言。
她这人就是这样,明明是关心,落到嘴边却总要削薄几分,像生怕叫人听出太多意味。可越是这样,反倒越叫人想看她什么时候才会真正失态。
我心里想着,面上却没露出什么,只同她并肩站在殿外,等着殿内传唤。
过了片刻,里头便有执事出来,引众真传入殿。
殿内早已设好席位。
主位上坐着太虚剑宗几位长老,右侧则是音画宗来使所在。隔着半个大殿,我一眼便看见了为首那面素白堂旗,旗上只写了两个清瘦淡墨的大字。
——绮云。
原来这一回来的,真是绮云堂。
我目光只在那面堂旗上停了一瞬,便很自然地收了回来。
眼下还不到我去多看别人的时候。
顾绫雪坐在我斜前一席,背影仍旧挺得极直,像是这满殿的琴音和画卷都与她无关。可我知道,她并不是没听见。像她这样的剑修,越是和自己不同的道,越会看得仔细。
主位上的长老寒暄了几句,便把话题引到了这次来使的正事上。
果然还是旧谱与古画。
绮云堂此来,一是为了核对旧年遗失在外的几部残谱,二是想借看太虚剑宗这些年封存的几卷古画原本,印证一桩旧事。听到这里时,我眼底才真正多了一点兴致。
旧谱好理解。
古画也牵进来,便说明当年的事情比我想的还杂。
而就在长老提到“绮云堂堂主”四字时,我终于听见了那个名字。
“……此番由绮云堂副堂主暂代来使之职,诸事清册与牧堂主校定无误,诸位不必疑虑。”
牧堂主。
不是牧姑娘,不是牧仙子。
只是牧堂主。
我垂着眸,没让视线往右侧那边多偏一分。可心里却已明白,至少从这一刻起,这个名字终于算是正式落进了这条线里。
牧清音。
她没有来。
或者说,她没亲自来。
这反倒更合适。
若她现在便亲身出场,未免太早;如今只借一个名字落下来,倒刚好。这样既让《清商夜雪》这条线有了更实在的去处,也不至于一下把局面搅乱。
殿中还在继续说着清册核验的事,我却已不怎么往心里去了。直到旁边一道极低极轻的声音落过来,我才回神。
“你在想什么?”
是顾绫雪。
她目光仍旧落在前方,连侧脸都没转过来半分,像只是随口一问。可正因为这样,这句话才显得更近了些。
“想一些旧谱上的事。”我答。
顾绫雪微微顿了顿。
“你最近倒像真的在碰这些。”
“你以为我是装的?”
“从前不好说。”她淡淡道,“现在……不像。”
我看着她那张侧脸,忽然觉得她今日也比前几日多了点不同。
不是更柔,也不是更近。
而是更自然了。
她开始会在这样的时候,低声问我一句,而不是永远冷冷站在旁边看。这种变化很小,却恰恰好。
“待会儿主峰若真问到各峰旧藏,你会开口么?”她又问。
“会。”
“照影峰有?”
“有一些。”
顾绫雪终于侧过脸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不长,却很清。她大概是想问得更多,可最后也只轻轻点了下头。
“你自己有数便好。”
我唇角微微一抬。
“顾绫雪。”
“嗯?”
“你今天话比平时多一点。”
她看了我一眼,神色仍旧平静。
“是你比平时更像样。”
说完这一句,她便转回去不再理我,像方才那两句低声交谈从未发生过一样。
可我看着她微微绷直的肩线,心里却很清楚——
她不是不想理,是已经不太好再多说了。
再多说两句,连她自己都会先觉得不对劲。
殿中议事仍在继续,青铜剑铃偶尔被风吹动,细细响上一阵。右侧绮云堂的来使始终未曾主动开口,只由太虚剑宗长老与之寒暄往来,倒也合规矩。
直到最后,主位长老才将目光扫过各峰真传,淡淡道:
“各峰若有旧谱、古画、残页、题跋之类,三日内先行上册,不得私匿。”
“尤其是照影峰。”
“你们那边旧藏最多,也最杂。林渊,你回去之后,亲自理一遍。”
满殿目光顿时都往我这里落。
我站起身,拱手应下。
“弟子明白。”
这一声落下,顾绫雪坐在前头没有回头,可我分明看见她握着茶盏的手指轻轻停了一瞬。
她大概也想到了。
照影峰旧藏既然要理,《清商夜雪》这卷谱,便再不能像前几日那样慢慢躲在西阁里了。
这件事,终于开始真正往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