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峰听会散时,天色还早。
雪后的日头照在殿前白玉阶上,明得有些晃眼。各峰弟子与来使陆续退出大殿,青铜剑铃在风里细细作响,把方才殿中的那些话也一并吹散了。
我走出殿门时,顾绫雪已先一步下了长阶。
她仍是一身月白剑裙,背影清直,像什么都压不弯。顾家那位长老就在不远处等她,她自然不会在这时候再停下来与我多说。只是下阶前,她还是极轻地侧了一下眸,像是确认我已听明白今日主峰那几句关于旧藏清点的话。
我没有和她对视太久,只淡淡颔首。
够了。
有些东西,说一分便够,多一分反倒不美。
青绾在殿外等我。
她没资格入殿,便一直站在檐下阴影里。主峰风大,她却把我那件外氅抱得很稳,连领口都没压皱。见我出来,她眼睛一下便亮了,快步迎了上来。
“公子。”
“等久了?”
“没有。”她把外氅递过来,又压低了声音,“殿里都说了什么?”
我一边披衣,一边往长阶下走。
“说三日内各峰要把旧藏理出来,尤其是我们照影峰。”
青绾脚步微微一顿。
“那西阁里的东西,岂不是都得翻一遍?”
“嗯。”
她听完,竟没先露出为难,反而很快抬起头看我。
“那要不要奴婢先去把账册找出来?”
我偏头看她一眼。
“你还记得账册放哪儿?”
“记得。”青绾认真点头,“前两年冬日里,峰里点过一次旧器。那时公子嫌麻烦,便叫奴婢替您记了个大概。旧阁的册子,西阁有一本,主书房暗格里还有一本。”
我听着,心里忽然有些好笑。
照影峰里许多事,原主看似一概不管,实则总有人替他管着。偏偏他自己还不珍惜。
“那便回去理。”我淡声道,“今日别磨墨了,换你替我算账。”
青绾一下没忍住,轻轻抿着唇笑了。
“那奴婢可得先把算盘找出来。”
她这一笑,脸上的柔意都更明显了些,连方才被主峰冷风吹得微凉的脸颊都像跟着暖了一点。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觉得,今日这一趟主峰,倒未必全是麻烦。
照影峰果然忙了起来。
我们回去时,前院早已有人在走动。执事弟子来来回回,搬箱子的搬箱子,扫雪的扫雪,连平日最闲的两个小厮都被喊去抬旧架了。
照影峰向来和其他剑峰不同。
别的峰多半清爽利落,除了剑就是剑;照影峰却总像个藏得很深的旧仓库,什么都有一点。前代峰主谢照玄留下来的那些习惯,到现在都还没完全散干净。
峰里有旧画,旧谱,棋盒,残砚,坏了口的酒器,断了一半的剑器,连后山石桥旁那座快塌的小亭里,都曾经堆过一箱没人说得出名字的灵木。
平日不觉得,一到真要点藏的时候,便知道什么叫头疼。
“公子。”
照影峰执事周成快步迎了上来,先行了礼,才低声道:“主峰那边传来的话,弟子都听见了。旧阁和西阁那边的人手已经叫齐,只是账目太杂,若没有旧册对照,怕是一时半刻理不明白。”
我抬脚往里走:“旧册阿绾去拿了。”
周成愣了愣,下意识看了眼我身边的青绾。
青绾倒没显出半点怯意,只朝他轻轻点了点头,随即快步往书房去。她今日走得比平时都利索,裙摆擦过回廊边缘,像一阵浅青色的风。
周成收回目光,压低声音道:“还是青绾姑娘记性好。”
我看了他一眼:“你现在才知道?”
周成陪着笑,不敢多接。
我没再理会他,只径直进了书房。
照影峰书房在主院东侧,推开窗便能看见半片松海。今日雪后天清,远处峰岭都显得分外清楚,风穿过廊檐时,檐角铜铃便轻轻一晃,把整座院子都衬得很静。
院子里栽着两株老梅,一株白,一株红。
再往外,是一条通往西阁的小石路,路边有一片不大的灵药圃,冬日里不剩多少颜色,只有几株耐寒的灵草还压着一点青。
这地方原本就不差,只是原主心气太乱,从没真正静下心来看过。
我坐到案后,随手翻了翻今日主峰带回来的清册空卷,没多久,青绾便捧着两本旧账回来了。
她把账册放到案上时,额角还沾了一点细雪,像是方才为了抄近路,从侧廊那边跑了一趟。
“找到了。”她把上面那本翻开给我看,“西阁这本记得粗,主书房这本记得细一点,只是后来有几页没补全。”
我接过来看了两眼,挑眉。
“字是你记的?”
“前半本不是。”青绾轻声道,“后半本……是奴婢补的。”
她说到后面,声音便略低了些,像是怕我嫌她逾矩。
可我看着那后半本上的字,却反倒有些意外。
字不算特别好,却很工整,分得清轻重缓急,也不乱。最重要的是,条目记得极细——哪一箱旧谱搬去了西阁第几架,哪一批画卷只剩残轴,哪一方砚台磕了角,竟都记得明明白白。
“阿绾。”
“在。”
“你有时候,比峰里的执事还顶用。”
她愣了一下,耳尖立刻热了。
“奴婢哪能和周执事他们比。”
“他们会记这些?”
青绾抿着唇,小声道:“他们也会,只是没奴婢记得这么碎。”
我听得笑了一下。
她倒很有自知之明。
“行。”我把账册往她那边推了推,“今天开始,你替我坐书案旁边。”
青绾怔住:“啊?”
“点藏、记册、对旧账。”我看着她,“怎么,不愿意?”
“没有。”她连忙摇头,“奴婢只是……没想到公子会叫奴婢坐在书案边上。”
这话说完,她自己也像忽然觉得太直白,忙低下头去。
我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以后你要跟着我做的事会越来越多。总不能一直站着。”
她听见这句,睫毛明显轻轻颤了一下。
“……是。”
这一声应得不大,却很稳。
我知道,她听懂了。
一上午,照影峰几乎就没消停过。
周成带着人去翻西阁和旧库,我坐在书房核对清册,青绾则坐在我手边不远处的小案旁,替我誊补账目、分拣条目。
她今日确实比往常更主动了些。
不是那种忽然大胆,而是很自然地开始替我往前一步做事。
“这箱旧画和曲谱不能放一起,边角会潮。”
“这几卷破得厉害,先别交上去,等我把残页配齐。”
“周执事说西阁第七架后面还有个小暗格,得叫人一并看了。”
她说这些时,语气依旧轻,却不再像从前那样句句都要先看我眼色。更多时候,她已经先把事理清了,再来问我要不要这样办。
这很好。
人总不能一辈子只会脸红。
中午时,照影峰的两个内门弟子抱着一大摞旧册进了书房,脚步还没站稳,其中一个便忍不住偷偷往青绾那边看了一眼。
“青绾姑娘,这一摞先记哪边?”
青绾抬头,看了眼他们怀里的东西,很快便答:“左边是西阁旧谱,先放公子案边;右边那几轴看着像旧画,搁窗下去,别压着。”
那弟子怔了怔,显然没想到她会答得这么快,忙哦了一声照做。放下东西后,又忍不住挠了挠头。
“原来这些青绾姑娘也记得。”
青绾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忙低头去理账册。
我抬眼看了那弟子一眼,淡淡道:“不然你以为照影峰这些年是谁在替你们擦屁股?”
那弟子脸一红,连忙赔笑。
“师兄说得是。”
书房里一时竟轻松了几分。
青绾坐在旁边,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像是被我这一句给逗乐了,却又不敢太明显。
我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只顺手把手边那盏茶往她那边推了推。
“歇口气。”
青绾抬头看我:“公子不喝了?”
“给你。”
她愣了一下,随即才有些迟疑地接过去。
“这不是公子方才喝过的……”
“怎么,你嫌弃?”
“不是!”
她答得太快,反倒显得更欲盖弥彰。那张本就白净的小脸立刻浮起一点热意,可这回倒没有像从前那样一下子慌得说不出话。她只是低头捧着茶盏,小小地喝了一口,耳尖虽然还红着,动作却稳多了。
我看着,心里忽然觉得有趣。
果然,人都是会长的。
青绾如今再被我一句话逗到,虽然还是会脸热,却已经不会乱得没章法了。
这便很好。
到了下午,主峰那边终于派人来催第一轮清册。
周成抱着新理好的簿子来书房请我过目,我翻了两页,便看见其中一条写着:
——旧谱残册一卷,题《清商夜雪》,页缺七。
我的手指在那一行字上轻轻停了一下。
青绾坐在一旁,也看见了,眼神不自觉朝我这边偏了偏。
她没说话。
倒是比前几日更沉得住气了。
我合上清册,平静道:“这一卷先不入总册,单列出来。”
周成愣了愣:“师兄,这可是主峰点名要看的旧谱之一。”
“我知道。”我淡淡道,“残页太碎,照影峰这边需再核一遍,免得交上去后反倒漏了东西。”
周成听得半懂不懂,却不敢多问,只忙应下。
青绾坐在旁边,等他出去后,才低声道:“公子是还不想把《清商夜雪》交出去?”
“现在交出去,太早。”
“可主峰那边若再催呢?”
“再催,也得让它值点价。”
青绾眨了眨眼,似懂非懂。
“值价?”
“嗯。”我把那本薄册抽出来,放到案边,“现在它只是照影峰一卷残得厉害的旧谱。若我再补出两分,它便不是残谱,而是能真正听的东西。到时再拿出去,分量自然不同。”
青绾这回听懂了。
她看着那卷旧谱,慢慢点了点头。
“就像主峰上,公子若只是答应了顾家的话,和把婚约改成剑约,别人看公子的眼光就不一样。”
我抬眼看她,忽然笑了。
“阿绾。”
“在。”
“你最近越来越会说话了。”
青绾耳尖微微一热,却没有再像从前那样急着躲,只低头把那卷《清商夜雪》小心收进一旁的干净匣子里,轻声道:
“奴婢只是跟着公子,学了一点。”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
可我听着,却莫名顺耳。
傍晚时,照影峰总算把第一轮旧藏清了个七七八八。
院里搬箱子的声音也停了,松海里的风重新响起来,夕阳落在廊下,把积雪映得一片暖白。书房的窗开着,能看见远处主峰檐角上最后一点金色的光。
青绾抱着今天记满的两本新账,过来放到我案边。
她今日忙了一整天,眼下终于显出一点淡淡的倦色,可精神头还在,甚至比平时更亮一些。大概是第一次真正坐进书案里头替我做事,她自己心里也有一种说不出的高兴。
“公子,都理好了。”
“辛苦了。”
她摇了摇头,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比起公子,这点事不算什么。”
我看着她,忽然问:“想不想学点别的?”
青绾一怔。
“别的?”
“修炼。”我道,“不然以后真让你一直端茶送药?”
她抱着账册的手一下收紧了。
那双本就柔软的眼睛明显睁大了些,像是没料到我会突然提这个。她不是没想过修行,只是自小便知道自己灵根浅,家里又没人替她铺路,后来到了林氏内宅,再到照影峰,便慢慢把这念头压下去了。
如今我忽然提起,她第一反应竟不是欢喜,而是迟疑。
“奴婢……也能学么?”
“为什么不能?”
“可奴婢灵根不算好。”她声音很轻,“母亲当年也说过,奴婢大概不是走这条路的料。”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灵根不好,不代表什么都不能学。”
“你耳朵好,心也静。”我抬手点了点案上的《清商夜雪》,“这几日你站在旁边,比很多修士都更能听出这卷谱里差了什么。既然你能听,便说明你不是全无天分。”
青绾怔怔看着我,半晌没说话。
窗外最后一点夕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层原本柔和的轮廓照得更亮了些。她抱着账册站在那里,细细一截,像被风一吹就能折。可偏偏她眼里的光,却一点点亮起来了。
“公子是说……”她小心翼翼地问,“奴婢以后,也能帮上您?”
我看着她,语气很平。
“你现在就已经在帮我。”
“我说的是以后,你不必只帮我磨墨、记账、上药。”
青绾低头看着自己怀里的账册,过了好一会儿,才抿着唇轻轻应了一声。
“……好。”
这一声不大。
却比她平日应得任何一句“是”都更重些。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心里有些东西是真的开始动了。
不是单纯的喜欢,不是单纯的依赖。
而是她终于不想只站在我身后了。
夜里,主峰又送来了一份补帖。
这回不是大面清册,而是一份更细的来使随行名录。
我接过时,目光只在纸上扫了一遍,便停在其中一行。
绮云堂副堂主,沈照微。
随行执事三人。
随行谱师一人。
堂主校印——牧清音。
我看着最后那四个字,眸光微微动了一下。
她还是没来。
可这一次,名字已经不只是主峰长老口中的一带而过,而是稳稳落在了白纸黑字的名录上。
青绾站在旁边,顺着我的视线看了一眼。
“这个名字,公子方才在主峰上是不是听过一次?”
“嗯。”
“很重要么?”
我把帖子合上,没有立刻答。
窗外夜色已深,照影峰安安静静,只有远处松林被风带起的一点低响。案边那卷《清商夜雪》静静躺着,像把一场未完的雪夜压在了纸里。
“以后也许会重要。”我道。
青绾听完,轻轻点了点头,便不再多问。她只是伸手替我把那份补帖压到镇纸下,又顺手把《清商夜雪》的匣子往里推了半寸,像本能地替我把重要的东西都收好。
我看着她那只细白的手停在案边,忽然觉得,后面的日子大概会越来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