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画宗的来使正式入主峰后,照影峰反倒比前两日更静了些。
静,不是因为没事。
而是因为该忙的都已经忙完了。
旧藏清册送了一轮,主峰那边暂时没再催得那么紧。周成带着人把西阁和旧库重新封了,只留下两本新账压在书房里,等着后面若真要调东西出来,再逐项核对。峰里那些本来慌得四处乱转的执事弟子一闲下来,反倒又显出了照影峰一贯的松散气。
有人在廊下扫雪,有人在药圃边翻土,还有两个小厮趁着日头暖,蹲在后院小石桥边洗旧砚。
整座照影峰一下又活了回来。
我一早起身,刚推开窗,便看见院中那株白梅上停了一只细羽灵雀。雪还压在枝头,风一过,落了几点细碎的白。青绾就在窗下不远处弯腰收拾昨夜被风吹乱的几卷旧册,听见动静抬头看了我一眼,便轻轻笑了。
“公子醒了?”
“嗯。”
“今日天好。”她把那几卷册子抱起来,“不刮风,也不落雪。若公子待会儿不去主峰,奴婢把书案搬到外头去?”
我倚着窗看她。
青绾今日穿的是一身浅烟青的长裙,外头只罩了件薄薄的小袄,显然是见天气好,没再穿得太厚。她弯腰抱书时,腰身便自然弯出一道细软的弧度,发间那支青玉簪也跟着轻轻晃了晃。她如今在我面前已比从前放松得多,不再总是问一句停一句,很多事都先替我想好了,再来问我一句愿不愿意。
这很好。
“搬吧。”我道,“屋里闷。”
青绾应了一声,抱着旧册往廊下走。走到一半,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回过头来。
“公子昨日说的话,还算数么?”
“哪一句?”
“修炼。”
她站在日光下看我,眼睛亮亮的,显然从昨夜记到了现在。可即便如此,那语气里仍有一点很轻的试探,像是怕我昨晚只是一时兴起,今早便忘了。
我看着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还真惦记上了。”
青绾脸微微一热,却没有像从前那样立刻躲开,只是轻轻抿了下唇。
“奴婢以前不敢想。”她低声道,“如今公子既然提了,奴婢总想试试。”
我望着她,没有立刻接话。
她这一句说得很轻,可比她过去那些害羞、脸红、低头都更动人。
因为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朝前迈一步。
不是我逗出来的,也不是顺着我的话说的,而是她自己想试。
“把书案搬出去。”我道,“吃过早饭,我教你。”
青绾眼睛一下亮了,像是整个人都被这句话点了一下。她本来还抱着旧册,这会儿脚步都明显轻快了些,低低应了一声好,转身时连裙摆都带着点藏不住的欢喜。
照影峰前院有一片不大的石坪。
不算主练剑的地方,只是临着书房和主院,平日晒书、晒画、摆茶都方便。今日日光好,青绾索性连书案也一起搬到了廊下,还在桌边压了两枚镇纸,免得风把《清商夜雪》的残页吹乱。
我出来时,她已把茶和早点一并摆好了。
粥是热的,小菜也清,旁边还摆着一碟切得极细的甜梨。青绾站在案边,见我过来,先替我拉开椅子,随即又低头去看我手里拿着的那本旧册。
“公子今天要先看谱,还是先教奴婢?”
“你倒挺急。”
“奴婢怕公子一看谱,又忘了别的。”
这话说得很像她如今会说的话——比从前多了些亲近,也多了点不太明显的小胆子。
我坐下,端起粥喝了一口,才慢悠悠道:“放心,忘不了。”
青绾便安静站到一旁,像是这才真的放了心。只是她眼里的期待压都压不住,落在我身上的次数比平日都多了几分。
吃过东西后,我带着她去了后院。
照影峰后院比前院更静,靠着药圃和一小片竹林,中间有块不大的空地,地面铺着旧青石。这里不适合练剑,拿来吐纳入门却正好。
青绾跟在我身后,脚步都比平时轻些。
“公子。”她站定后,还是有些不确定地问了一句,“奴婢真的能学么?”
“你现在后悔了?”
“没有。”她忙摇头,“只是……”
“只是什么?”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奴婢灵根不好,也没正经学过吐纳。若是学得太慢,会不会给公子丢脸?”
我看着她,半晌才道:“你跟着我修炼,又不是拿去给别人看的,丢什么脸。”
青绾被我这话堵了一下,竟一时没接上来。
我朝她招了下手。
“过来。”
她依言往前走了两步,停在我面前。
“闭眼,先放松。”我道。
青绾点点头,乖乖照做。她睫毛一垂下来,那张脸便显得更柔和了些。晨光透过竹影落在她侧脸上,把那一层本就细白的皮肤照得很干净。
“吐气。”
她慢慢吐出一口气。
“再吸。”
她照着我说的去做。
吐纳这东西,说难不难,说易也不易。最怕心乱,也最怕想得太多。青绾的灵根确实不算上乘,可她有个很少见的好处——她静得下来。
我让她收心,她便真能一点点把杂念收回去。
“感受你胸口往下三寸的地方。”我道,“灵息会从那里沉下去。”
青绾眉尖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却不太敢确认。过了几息,才小声道:“好像有一点暖。”
“别追它。”
“……好。”
“让它自己走。”
她应了一声,呼吸便比方才更稳了些。
我站在她身前,看着她一点点把那口气沉下去,心里已经有了数。她的灵息弱是弱,却很柔,也很干净。这种底子若硬逼着走剑修那条快路,十有八九要废;可若慢慢往音道或辅修术法上带,反而未必没有前途。
一炷香后,我才让她睁眼。
青绾睫毛轻轻一颤,慢慢抬起眼来。那双本就柔软的眼睛此刻更亮了,像是自己也不敢相信,方才那一点暖意是真的。
“公子……”
“感受到了?”
“嗯。”她点头点得很快,声音里都透着一点发颤的欢喜,“真的有一点。”
她说这句话时,那种喜悦一点都不张扬,却很真。像冬日里埋在雪下的一粒种子,忽然知道自己并不是死的。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一早上的太阳倒真没白晒。
“这只是开始。”我淡声道,“以后每日晨起,先照我刚才说的做半个时辰。”
青绾忙点头:“好。”
“这半个月,只许吐纳,不许贪快。”
“好。”
“若觉得哪里不对,立刻来问我。”
“好。”
她一口气应了三个“好”,应到最后自己都忍不住笑了。那一点欢喜压在眼角眉梢里,倒比从前一逗就红着脸躲开的样子,更叫人喜欢些。
“这么高兴?”
“嗯。”
“有多高兴?”
青绾抿着唇,眼神却不躲了。
“比公子夸奴婢的时候……还高兴一点。”
我听得一怔,随即忍不住低笑了一声。
她现在胆子是真比从前大了。
这很好。
我们回前院时,书案边已多了一个人。
顾绫雪。
她今日没带人,也没穿昨日主峰那身正装,只是一身很利落的月白常裙,外头披了件雪色薄氅,鬓发高束,腰间配剑。她站在廊下,手里正捏着一页我昨日写废后丢在案边的曲纹草稿,神色有些难得的复杂。
青绾脚步一下顿住,下意识朝我看了一眼。
我倒不意外,只走过去,淡淡开口:“顾姑娘进我照影峰,倒越来越熟门熟路了。”
顾绫雪抬眼看我,手里那页草稿却没立刻放下。
“这是你写的?”
“有问题?”
“字不像你平日写的字。”
“因为不是拿来见人的。”
她沉默了一瞬,把那页纸放回案上。
“我来不是看这个。”
“那你来做什么?”
“主峰那边清册已经开始催了。”顾绫雪道,“顾家长老今日又去见了主峰一趟,提到照影峰那卷残谱。若你还想留着,动作便要快一点。”
她说得平静,可我还是听出了一点别的意思。
她是来提醒我的。
我看着她,故意问了一句:“顾姑娘今日倒管得宽。”
顾绫雪神色未变。
“我只是提醒你。主峰那边,已经有人在打这卷谱的主意了。”
“谁?”
“音画宗的副堂主,沈照微。”
我眸光微微一动。
原来是她。
这倒合理。绮云堂真正管旧谱的人虽然不是她,可她既然代堂主来此,见着这种残谱,自然不可能一点心思都没有。
“她看过清册了?”
“看过。”
“然后呢?”
“然后说了一句——”顾绫雪顿了顿,显然是原封不动在复述,“残谱若真还剩前阙,绮云堂愿以画轴相易。”
我听完,反倒笑了。
一卷残谱,画轴相易。听着大方,其实是不问来历、不问内容,先把东西拿走再说。
倒真像音画宗那边惯会做的事。
青绾站在一旁,听得很认真,眉尖却轻轻蹙了起来。她虽然不懂这些交换门道,却看得出那不是什么单纯的好心。
“公子。”她低声道,“那卷谱……不能给吧?”
顾绫雪这才第一次把目光真正落到她身上。
不算重,却足够叫青绾背脊都跟着微微绷直。可她这回没有躲,只是安静站在我身侧,脸色虽还柔和,眼神却比从前更稳了一些。
我看在眼里,心里倒很满意。
“急什么。”我抬手把那页草稿重新压回案边,“一卷残谱而已,照影峰又不是只有这一样旧东西。”
顾绫雪看着我:“你准备怎么做?”
“先晾着。”
“晾到什么时候?”
“晾到它自己值钱为止。”
这句话落下,顾绫雪看了我很久,像是想从我脸上看出点什么。最后,她只淡淡道:“你果然不是白留着它。”
“你以为我留着它是为了好看?”
她没接这句,目光却往案上那几页新写的曲纹上扫了一眼,随后又重新看向我。
“你最近真的在补谱。”
“意外?”
“有一点。”
我笑了笑,没有多解释。
顾绫雪这样的人,看见结果便足够了。她不需要知道我是怎么知道《清商夜雪》的,也不需要知道我为什么会突然转去碰这些旧谱。她只会看一件事——林渊如今做的,是否真的做成了。
“顾姑娘今日来,就是为了提醒我这个?”我问。
“顺路。”
她答得极淡。
可这“顺路”两个字,谁信谁傻。
我看着她,忽然心里一动,伸手把案边那页新补出来的曲纹拿了起来。
“你既然都来了,不如帮我看一眼。”
顾绫雪微微皱眉:“我不通音律。”
“我也没让你看音律。”我把纸递过去,“只看这几笔,像不像你认得的雪。”
她看着我手里的纸,没有立刻接。
青绾站在旁边,眼里也透出一点很轻的好奇。
过了几息,顾绫雪终究还是把那页纸接了过去。她低头看了片刻,眉心慢慢蹙起一点,又很快松开。
“前面像。”
“后面呢?”
“后面太静了。”她抬眼看我,“雪不是死的。你后面这几笔,像雪已经停了。”
我听完,心里忽然一震。
原来如此。
青绾听的是“灯火未灭”,顾绫雪看的是“雪没有停”。一个听温,一个看动,竟偏偏都补在了我最缺的地方。
我伸手把那页纸拿回来,唇角慢慢扬了一下。
“顾姑娘今日这一趟,倒真值了。”
顾绫雪似乎也没想到自己随口一句会让他这样,神色微顿,耳后那一小块本就白净的皮肤竟隐隐透出一点极浅的热意。可她向来压得住,只淡淡转开了脸。
“你若真能补出来,再说值不值。”
说完,她便不再停留,转身沿着回廊往外走去。雪色裙摆擦过廊下光影,整个人仍旧冷清清的,可比起前几日,又分明多了几分说不清的自然。
她走到院门口时,忽然停了一下,没回头,只留下一句:
“主峰那边今日午后还会再问你一次。”
“别让别人先把照影峰的东西拿走了。”
这句话说完,她人便走了。
青绾一直看着她的背影,直到那片月白彻底消失在廊外,才轻轻吐出一口气。随后回头看我,眼神里有点复杂,也有点想笑。
“顾姑娘今天……话倒不少。”
“你也看出来了?”
“嗯。”青绾抿了抿唇,“而且她好像,是真的不想让公子把谱让出去。”
我没有接这句,只低头看向那页纸。
方才那一点灵光来得很快,也很准。我重新提起笔,照着顾绫雪那句“雪不是死的”,一口气把后面那几笔重新改了下去。
这一回,落笔明显比先前顺畅。
系统光幕也在这时轻轻一闪。
【《清商夜雪》前阙补全度:四成】
【音道感悟提升】
【当前状态:入门稳固】
又往前挪了一步。
青绾看着那页重新改过的曲纹,脸上的神情也慢慢松快下来。她显然看不懂差别,却看得出这回比刚才更像样。
“成了?”
“差不多。”
她眼睛一亮,随即很自然地替我把那页新谱平平压好,动作比前些日子更稳了些。她已经开始明白,自己在旁边不只是看,不只是听,也是能帮上忙的。
我把笔搁下,抬眼看她。
“阿绾。”
“嗯?”
“今天下午开始,吐纳时间加到一个时辰。”
青绾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一下亮了,连应声都比平时快。
“好。”
她答完,像是才后知后觉想起什么,忙又补了一句:“那奴婢忙完这边就去。”
我看着她那副想认真学、又想把照影峰这些事一并顾好的样子,心里忽然生出一点很轻的期待。
她以后,大概真能比现在走得更远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