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绫雪走后,照影峰前院安静了片刻。
风穿过回廊,吹得案上新写好的曲纹轻轻一颤,青绾连忙伸手压住,动作比我还快一步。她低头把纸页按平,指尖却很小心,像生怕碰乱了刚补好的那一点“雪”。
“主峰午后就来问。”她抬头看我,“公子真要把谱拿过去么?”
“拿。”
青绾一怔。
“可这卷谱还没补全。”
“没补全,才更该拿。”
她眼里浮出一点不解。
我看着案上的《清商夜雪》,指节轻轻敲了敲桌沿。
“若是一卷已经补好的整谱,拿出去便只是照影峰有旧藏。可若是一卷谁都以为只剩残页的旧谱,在我手里被补出了四成——”我抬眸看她,“那就不是旧藏,是本事。”
青绾愣了两息,才慢慢听懂。
“所以公子不是要交谱。”
“是去给他们看一眼。”
她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像是终于明白我为什么一直压着《清商夜雪》不肯太早交出去。
“那奴婢去把匣子重新擦一遍。”她小声道,“总不能让它看起来还是刚从西阁里翻出来的样子。”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阿绾。”
“嗯?”
“你现在越来越像照影峰半个管事了。”
青绾耳尖微微一热,却没有像从前那样一下躲开,只低声道:“那也得公子肯用奴婢。”
这话比她以前敢说得多。
我听着反倒很顺耳。
“去吧。”我道,“顺便把昨天那几页废稿也一并带上。”
“废稿也带?”
“要装,自然得装全一点。”
青绾这回真没忍住,唇角一下弯了起来。她忙低下头,把《清商夜雪》的匣子抱进怀里,转身往里间去了。浅青衣裙擦过回廊边的木柱,带起一点很轻的窸窣声,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藏不住的松快。
她现在这样,比前些天顺眼得多。
不是更大胆了,而是开始真的往前走。
午后,主峰果然来人了。
来的不是寻常执事,而是主峰内务堂的一位管事,身后还跟着两名绮云堂随行弟子。那两人一男一女,衣袍皆是淡墨底色,袖缘压着极细的流云纹,气质与太虚剑宗弟子明显不同,一进照影峰,连看院中那两株老梅的眼神都像多停了半息。
周成把人一路引到书房时,我已坐在案后。
青绾站在我手边,替我把刚温好的茶放下,便退开了半步。
主峰管事先行礼:“见过林真传。”
我嗯了一声,目光只淡淡扫过他身后那两位绮云堂弟子。
那名男弟子二十出头,眉眼温文,修为约在灵台后期。女弟子年纪更轻些,面容清秀,怀中抱着一只细长画匣,像是来记册的。两人进门后都算克制,可视线落到案上那只旧匣时,仍旧不自觉多停了一瞬。
他们是冲《清商夜雪》来的。
我心里清楚,面上却只像什么都不知道。
“主峰的意思,我早上已经听过了。”我淡淡开口,“旧藏清册也已理出七八成。今日专程来照影峰,是还想看哪一类?”
那主峰管事还没说话,后头那名男弟子已先一步拱手。
“绮云堂沈师兄托我们来照影峰,想先看一眼《清商夜雪》残卷。若真是旧年遗谱,堂中后续也好上册核验。”
他说得很客气。
可“先看一眼”这四个字,本身就是试探。
我没有立刻答,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慢悠悠把目光落到案上那只匣子上。
“原来是为了它。”
那名女弟子怀中的画匣微微动了一下,显然也在等我把匣子推出来。
青绾站在一旁,什么都没说,只垂眸替我把另一盏茶也往近处推了一寸。她今日比之前稳得多,哪怕面对主峰管事和音画宗弟子,也没露出半点怯。
我看在眼里,心里很满意。
“《清商夜雪》确实在照影峰。”我道,“不过要看,可以。只是诸位今日若只想看一卷残页,那这一趟未免有些无趣。”
书房里静了静。
那名男弟子神色微变,像是没想到我会这样开口。
“林真传的意思是……”
“意思很简单。”我把茶盏放下,手指轻轻搭上匣面,“照影峰拿出来的东西,从来不只是给人过眼的。”
话音落下的同时,我已把匣盖推开。
《清商夜雪》的残册静静躺在匣中,旁边还压着几页新墨未久的补稿。旧册是旧的,纸边发黄,裂口尚在;新稿却极清,极整,曲纹瘦而不弱,像是从一夜雪声里刚刚拖出来。
那名女弟子眼神先是一凝,随即明显睁大了些。
“这是……”
“照影峰近几日顺手补的前阙。”我淡淡道,“还只补了些皮毛,不值一提。”
不值一提?
主峰那位管事显然都怔了一下。
绮云堂那两人更是神色俱变。尤其那名男弟子,方才还只是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温文,现在眼里已经真正多了几分凝重。
“《清商夜雪》前阙……竟还能补?”他压低了声音。
“为何不能?”
“可这卷谱早年便已残得厉害,连堂中旧册都只剩题录。若无后阙印证,仅凭这些断页——”
他话说到一半,自己先停住了。
因为他说到这里,便等于自己承认了:绮云堂手里也没有完整的前阙。
而我手里有。
书房里那股子无形的气势,便在这一停之间,悄无声息地翻了过来。
我看着他们,心里淡淡一笑。
这就是系统真正好用的地方。
不是只让我比别人先知道一点剧情。
而是让我能把原本散乱的线,提前接到一起,再在最该亮出来的时候,恰到好处地亮一半。
多一分,便过。
少一分,又不够压人。
眼前淡金色的光幕缓缓浮出,仅我可见。
【检测到交涉场景】
【目标人物:绮云堂弟子(外门文册一脉)】
【当前心理:震惊 / 怀疑 / 不敢轻视】
【建议:展示两小节,保留三处断点】
【附加建议:借其口,逼沈照微亲至】
我眸光微微一动。
很好。
这才叫挂。
我伸手把最上面那一页新补的曲纹抽出来,只展开半页,推到桌案中央。
“看吧。”
那名男弟子几乎是立刻往前半步,目光落到纸上,呼吸都明显轻了一点。他不是随行杂役,而是真懂谱的人。越懂,越知道这半页东西有多不简单。
他看得很慢。
越看,神色越沉。
到最后,连一旁那名抱画匣的女弟子都忍不住把画匣放到脚边,微微探身去看。两人看着那半页曲纹,像是在看一件原本绝不可能在这里看见的东西。
“这……”那女弟子先开口,声音都轻了,“这几笔分明已经接上了。”
“只接了一点。”我语气平淡,“还差得远。”
那名男弟子缓缓抬眼看我。
“林真传,这半页……是谁补的?”
我看着他,故意停了一息,才淡淡道:“照影峰里,现在还能有谁。”
这句话落下,书房里顿时又静了一下。
主峰那位管事原本只是来走流程,此刻神情都不由得认真了几分,看我的目光也和方才明显不同了。
绮云堂那两名弟子更不用说。
他们看着我的眼神里,已经不只是对“第七真传”的客气,而是真正起了重视。
我没有再往下说,只把那半页新谱重新收回匣中。
系统光幕再次无声闪过。
【场面压制成功】
【获得:雅道声望微量提升】
【建议:结束本轮展示】
够了。
再给,就多了。
那名男弟子显然还想再看,可终究还是压住了,只拱手道:“此事恐怕已非弟子二人能定。林真传若不介意,弟子会如实回禀沈师兄。”
我微微颔首。
“请便。”
他说完,果然不敢再停,当即与那名女弟子退了出去。连主峰那位管事临走时,都比来时多行了半礼,语气也更客气了些。
等人都退出书房,青绾才终于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方才一直站在我身侧,什么都没插话,此刻人一走,眼里的亮意便彻底压不住了。
“公子方才……”她停了停,像是在找词,“好厉害。”
“哪里厉害?”
“他们进门时,还像只是来看看旧册。”青绾抿着唇,眼睛亮得很,“可出去的时候,连说话都比刚才轻了。”
我听得笑了一下。
“你倒看得清楚。”
“因为奴婢一直在看他们的脸色。”她答得很认真,“那位抱画匣的姑娘,刚进门时还不怎么往公子这边看,后来您把那半页谱推出来,她眼睛都变了。”
这话说得很对。
青绾如今越来越会看人了。
“阿绾。”
“嗯?”
“你以后若真修起来,不学点别的可惜了。”
她一怔:“比如什么?”
“比如看人心思。”
青绾被我说得脸微微一热,却没躲,只小声道:“奴婢现在也只是瞎看。”
“瞎看能看得这么准,也算本事。”
她抿着唇笑了一下,随即又看向那只旧匣,眼神比刚才更多了几分不一样的东西。
那不是单纯的好奇。
更像一种很浅的、自豪似的情绪。
像是在想:这是公子补出来的谱,是照影峰的东西,方才那些人看得再厉害,最后也得客客气气退出去。
我没点破,只重新把匣盖合上。
“主峰那边,接下来不会太安静。”我道,“沈照微多半要亲自来一趟。”
“那要怎么办?”
“等。”
“等他来?”
“等他开价。”
青绾听到这里,眼里又不由得浮起一点笑意。
“公子现在说这些话的时候,真像个坏人。”
我抬眼看她:“后悔跟着我了?”
“没有。”她摇头摇得很快,随后又补了一句,“只是觉得……这样很好。”
“又是好?”
“嗯。”她低头把那只匣子轻轻抱到旁边去,声音却很轻很稳,“因为公子现在做什么,都像是心里有数的样子。”
我看着她,没有接话。
她这句话说得很轻,却极顺耳。
从前的林渊也强,可那种强是乱的,像拿着一把太快的剑到处砍人。如今不一样。如今我每走一步,阿绾都看得见,也看得明白。
这样就很好。
傍晚时,沈照微果然来了。
他来得不算张扬,只带了一名随侍。可人一进照影峰,周成便先快步跑来通报,连脸色都比平时更郑重些。
“公子,绮云堂副堂主亲自来了。”
我正坐在廊下喝茶,闻言只抬了抬眼。
“让他进。”
顾绫雪今日没来。
这很好。
这场子,留给雅道线自己开就够了。
沈照微进院时,我才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人。
他比我想的更年轻些,二十七八的模样,一身淡墨色长衫,外头披着件极轻的鹤羽披风,眉眼温雅,唇边也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笑意。若单看外表,倒更像书院里出来的贵公子,不像音画宗里管旧谱和来使的人。
可他一进来,目光先扫过廊下那张书案,再扫过我手边的旧匣,眼里的那点温雅便立刻显出几分真正的分寸来。
这人不简单。
至少比上午那两个弟子难糊弄得多。
系统的光幕随即弹出。
【目标人物:沈照微】
【身份:绮云堂副堂主】
【修为:通玄中期】
【特征:擅交涉,重旧谱,心思细】
【当前心理:好奇 / 戒备 / 势在必得】
【建议:先压气势,再谈谱】
很好。
我最喜欢这种明牌提示。
沈照微站定,先行了一礼。
“早闻照影峰林真传近日风头正盛,今日总算得见。”
“副堂主客气。”我坐着没起,只抬手示意他落座,“风头谈不上,只是照影峰最近刚好翻出些旧东西。”
沈照微笑意不变,目光却已落到那只匣上。
“比如《清商夜雪》?”
“比如它。”
他说得直接,我答得也直接。
院中一时安静得只剩风过树梢的轻响。青绾站在我手边,正在替我续茶,动作看着仍旧柔和,可比前些日子稳多了。她如今已知道,照影峰里有些场面,她不必退到看不见的地方去。
沈照微看了她一眼,倒也没说什么,只重新看向我。
“林真传上午拿出来的半页,我已经看过了。”他道,“说实话,比我预想中更有意思。”
“只是有意思?”
“自然不止。”沈照微笑了笑,“我来,是想和林真传谈谈。”
我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
“谈什么?”
“谈谱。”
“谱在这儿,副堂主看到了。”
“我说的不是看。”他望着我,声音压得很稳,“我是想问,林真传可愿将《清商夜雪》交给绮云堂来补。”
话音落下时,青绾替我添茶的手极轻地顿了一下。
很短。
几乎没人会注意到。
可我知道,她听见了,也紧张了。
我垂眸看着茶面,慢慢笑了一下。
“副堂主。”
“嗯?”
“你是不是来晚了一点。”
沈照微眼里那点笑意终于微微一停。
“此话怎讲?”
我没有立刻答,只把手边那只旧匣轻轻推开一线,将里头那几页新补的曲纹露出一点,刚好够他看清,却又看不全。
“因为这卷谱。”我抬眼看他,声音平平,“我已经开始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