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里的风很轻。
沈照微坐在廊下,对面是我,侧旁是青绾刚换上的新茶。照影峰今天难得有些暖意,日头斜斜照进来,把桌案边那道青霄缕映得极淡,像一线压在雪上的天光。
而那只旧匣,就放在我手边。
匣口只开了一线。
足够让人看见里头那几页新补出来的曲纹,却偏偏又看不全。
沈照微盯着那一点露出来的墨迹,神情终于不再像刚进院时那样从容。他仍旧坐得很稳,肩背也松,可眼底那一点势在必得的意思,却已经比刚才更重了。
“林真传这句话,倒让我有些意外。”他缓缓开口,“照影峰这些年,也有人碰过《清商夜雪》?”
“没有。”
“那你方才说我来晚了——”
“因为这卷谱,我已经开始补了。”我看着他,语气平平,“副堂主若早来半月,倒还能谈一句‘交给绮云堂来补’。如今我既已下手,便没这个道理了。”
风从院外吹进来,廊角那盆养着的白山茶轻轻晃了一下。
沈照微没有立刻接话。
他不是主峰里那些寻常执事,也不是上午那两个年轻弟子。话说到这里,他当然听得明白——照影峰不是在等绮云堂来接手,而是在等绮云堂自己把价抬上去。
过了片刻,他才忽然笑了笑。
“林真传果然和传闻里不同。”
“传闻里怎么说我?”
“说你剑锋太盛,不太耐烦和人兜圈子。”
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那是从前。”
沈照微看着我,眼神微微一动。
他显然没想到我会答得这么直。可也正因为这样,他眼底那点原本带着试探意味的温雅,终于彻底收了起来。
他开始真正把我当成这场交涉里的对手。
这很好。
系统的光幕在眼前轻轻展开。
【交涉继续】
【目标:沈照微】
【当前心理:重新评估宿主价值】
【建议:先定主次,再开条件】
【提示:对方最在意的不是残页,而是“补谱之人”】【附加建议:可借他之口,抬高自身】
行。
这才是我想要的挂。
不是一味发奖励,而是让我在最该拿捏的时候,知道该拿捏哪一点。
我放下茶盏,直接道:“副堂主今日既然来了,不如就把话说得更明白些。你们绮云堂,是想要这卷谱,还是想要补谱的人?”
沈照微眸色明显一凝。
一旁的青绾原本只安安静静站在我手边,听到这句,眼睫都轻轻抬了一下。可她什么也没说,只垂下眸,替我把茶重新满上,动作稳得像没听见似的。
她现在真是比以前长进太多了。
若换成前些日子,这种场面她多半早已紧张得不敢多看。如今却已经知道,自己不用慌,也不必躲,只要站在这里,照影峰的场子便没乱。
沈照微沉默了几息,才缓缓道:“都想要。”
“那副堂主胃口不小。”
“绮云堂见着该要的东西,胃口本就不会太小。”他望着我,笑意淡了些,却更真了,“林真传不也一样?”
这话答得倒漂亮。
我点了点头,算是认了。
“那便先说谱。”我指了指匣子,“《清商夜雪》如今还在照影峰,我不会交。”
“连借看都不行?”
“可以看,但不能带走。”
“理由?”
“照影峰的旧藏,既然在我手里翻出头绪,便没有平白送出去的道理。”我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何况现在拿走它的人,不一定比我更会补。”
这句话一落,院里便更静了些。
沈照微盯着我,眼底终于真正浮起一点说不清的情绪。不是恼,更像某种被戳中的不快。
因为这句话很伤人,也很准。
绮云堂若真能补,便不会只剩题录和残册。如今照影峰这里补出了四成,他们才匆匆来谈“交给绮云堂来补”,说到底,也不过是想把主动权重新拿回去。
沈照微没有接这句,只慢慢看向那只匣子,片刻后才道:“那便说人。”
“嗯。”
“林真传若愿意,绮云堂可为你开一份客卿名册。”他声音不高,却已经比方才认真得多,“不入宗籍,不受门规拘束,只挂名。堂中旧谱、旧画、旧器、旧题跋,皆可对你开放三成。”
我听完,心里倒真起了点兴趣。
三成。
这数字不算多,却也绝不少。绮云堂的底子比照影峰厚得多,若真能开三成旧藏,对我如今的雅道线自然大有好处。
可我面上什么都没露,只懒懒靠在椅背上,像在听一件不值一哂的小事。
“副堂主。”
“请讲。”
“你是不是觉得,我年纪不大,所以很好骗?”
沈照微神色一顿。
“何出此言。”
“客卿名册,旧藏三成,听着很漂亮。”我抬眼看他,淡淡道,“可我若真点了头,从今日起,《清商夜雪》补到哪一步,绮云堂是不是都该知道?”
“自然。”
“我补出的东西,是不是也要先给你们看?”
“这是合作应有之义。”
“那便对了。”我笑了笑,“副堂主想要的,还是人。”
沈照微这回是真的安静了。
风吹过廊下,他手边那盏茶已经凉了小半。他却没碰,只盯着我看了许久,最后才轻轻叹了口气。
“林真传比我想的,还要难说话。”
“你也比我想的,更会占便宜。”
这句话说完,连站在一旁的青绾都差点没压住唇角。
她赶紧低了低头,把手边的茶盏重新换成了热的,顺势把沈照微那边也续了一盏。动作不疾不徐,半点没叫场面冷下来,反而像替我们都留了句往下说的余地。
沈照微看了她一眼,像是到这时才真正注意到这个一直安安静静站在我手边的小侍女。
“青绾姑娘倒沉得住气。”
青绾微微一怔,随即低头行了一礼。
“副堂主过奖。”
“不是过奖。”沈照微笑了笑,“照影峰如今看着,倒比外头传的更有意思。”
我抬眼看他。
“你是来谈谱,还是来看人?”
“若人有意思,谱便更值得谈。”
这人确实会说话。
可惜,我今天没打算让他把节奏拽过去。
我手指在桌沿上轻轻一敲,系统光幕随即再度浮现。
【当前交涉进入僵持】
【建议:展示“系统优势”】【可选方案:现场补谱一小节】
【提示:风险可控,收益较高】
行。
那就再装一手。
我伸手把匣中那半页新谱抽了出来,平平摊在桌案中央,随即又把一张空白新纸推到旁边。
沈照微的目光立刻跟了过来。
“副堂主不是想知道,我到底补到了哪一步么?”我拿起笔,蘸墨,“看着便是。”
青绾本来站在旁边,这会儿已经很自然地把灯往近处挪了挪,又把压纸的镇纸移开半寸,免得挡我落笔。
她做这些动作时,什么都没说,可偏偏比说什么都更顺手。
我提笔时,系统的提示已清清楚楚落在眼前。
【《清商夜雪》前阙推演启动】
【可补区域:第二断点后两小节】
【建议:以“雪未停”之意接续】
【消耗:夺运值15】
【是否执行?】
“执行。”
下一刻,原本还只是模糊一团的那一段空白,在我眼前竟被强行理出了一条清晰得近乎刺眼的线。哪里该轻,哪里该压,哪里要留半分空白,都像早已有人在纸后替我写过一遍。
这感觉太爽。
像整卷谱都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托了起来,而我只需顺着它落笔。
我不再迟疑,笔锋落下。
第一笔很轻,像雪夜里一缕被压住的弦音。
第二笔再往下走,便比前一笔更长一寸,像屋外风未停,檐下灯火也没灭。再往后那一转,原本最难的地方竟也顺得出奇,像断了许久的那根线忽然自己接了回去。
我一口气补完两小节,才把笔放下。
书房里静得出奇。
沈照微看着纸上那几笔,神情终于第一次真正失了那层从容。不是装出来的认真,而是眼睁睁看着一段原本不该补得这么顺的断谱,在我手里活了过来。
“这不可能……”他低声道。
“哪里不可能?”
“你分明……”他盯着那段新补的曲纹,声音都压低了,“你分明没见过后阙。”
“没见过,便不能补了?”
沈照微缓缓抬头,看向我。
这一眼里,原本那点“势在必得”的意味终于彻底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重、更真实的审视。
他开始真的意识到,我和他之前见过的所有年轻修士都不一样。
系统光幕轻轻一闪。
【装势成功】
【目标人物:沈照微】
【当前心理:震动 / 重估 / 不愿轻放】
【建议:提出反向条件】
很好。
“副堂主。”我把那页新纸吹了吹,压到案边,“现在你还觉得,是绮云堂给我开条件么?”
沈照微沉默了很久,才慢慢靠回椅背。
“林真传想要什么?”
终于问到这句了。
“第一。”我抬起一根手指,“《清商夜雪》留在照影峰,不外借,不外送,不入绮云堂藏册。”
“第二,绮云堂与音画宗这些年关于旧谱、旧画、旧题跋的副录,我要看目录。”
沈照微眉头一下皱起。
“目录也要?”
“只要目录。”我淡淡道,“又不是抄你们家底。”
他没有立刻答。
这要求其实不算离谱,却卡得很准。目录看似不起眼,实则足够让我判断很多线索,也足够系统往下挖更多东西。
“第三呢?”他问。
“第三。”我看着他,语气依旧平平,“若《清商夜雪》后阙真在绮云堂,或在你们音画宗任何一脉的旧藏里,一旦找到,我要先看。”
这句话落下,沈照微的神色终于真变了。
这一次,不只是震动。
更像我一脚踩中了某根他原本不想让我看见的线。
果然有问题。
我心里一定,面上却半点不露,只安安静静等他答。
过了足足十几息,沈照微才慢慢笑了一下,那笑意比方才薄,也更无奈。
“林真传。”他看着我,“你今日这是把绮云堂当成照影峰的旧库来翻了。”
“副堂主若不愿谈,也没关系。”我伸手把那只旧匣重新合上,“反正谱在我手里,急的人不是我。”
沈照微看着我,最终还是缓缓吐出一口气。
“前两条,我可以应你。”
“第三条,我得回主峰再问。”
“问谁?”我故意随口问了一句。
沈照微顿了顿,才道:“问该问的人。”
很好。
这句话就够了。
至少说明,《清商夜雪》后阙这件事,已经不是我自己在猜了。
“那便等你问回来再说。”我淡淡道,“今日就到这里。”
这已是送客的意思。
沈照微自然听得明白。他站起身,拱了拱手,目光却仍在那只匣子上停了一瞬,才最终移开。
“林真传,今日这一趟,我确实来得值。”
“那就不送了。”
他笑了笑,也没再多说,转身往院外去。
直到他的脚步声彻底远了,青绾才终于轻轻吐出一口气,像是把方才一直提着的那口心都慢慢放了下来。
“公子。”
“嗯?”
“您刚才写那两小节的时候,奴婢差点都忘了喘气。”
我偏头看她:“这么夸张?”
“嗯。”她很认真地点头,“那位副堂主本来一直像什么都不慌,后来您一落笔,他脸都变了。”
我听得笑了一声。
“你现在倒是越来越会看这些了。”
青绾抿了抿唇,眼里却亮得很。
“因为公子最近总在赢。”她轻声道,“奴婢看多了,也就记住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可我听着,却莫名觉得顺耳极了。
“阿绾。”
“在。”
“今天下午的吐纳,加半个时辰。”
青绾一怔,随即眼里的亮意一下更深了。
“公子是觉得,奴婢今天也有功劳?”
“至少没给我丢脸。”
她听见这句,唇角一下弯了起来,连先前站得极规矩的姿态都松快了些。不是那种一逗就乱了阵脚的羞,而是很自然地高兴。
“那奴婢以后还会更有用一点的。”她低声道。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觉得,这姑娘是真的开始长了。
不是模样,是人。
而另一边,外门。
叶承玄正在后山小坡上练剑。
雪已经化了大半,地面泥湿,木剑每次落下时都带起一点碎土。可他手上的动作极稳,一剑一剑,不急不躁,像是这几日照影峰与主峰上的种种动静,全都与他无关。
可若近看,便能看出不一样来。
他出剑更狠了。
不是乱,而是更沉。每一剑都像在往下压,把原本只是雏形的剑势一点点砸实。
远处两个外门弟子原本还在说笑,看见他这样,声音都不由得低了些。
“叶承玄最近怎么像变了个人。”
“前几日试剑坪和后山的事,怕是把他真逼到了。”
“那位第七真传近来风头太盛,谁顶在前头都不好受吧。”
叶承玄听见了,却没有回头。
他最后一剑落下,木剑剑尖在潮湿泥地上划出一道极深的痕。下一刻,一股极淡却极稳的压势,终于从那柄最普通的木剑上慢慢浮了出来。
剑势。
很弱,还远不到成形。
可它终究还是出来了。
叶承玄抬眼望向照影峰方向,眼神沉得厉害,却比前几日更静。
林渊走得快,那他便走得更稳。
总有一天,他们还会碰上。